两人刚调换完座位,就听外面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母亲,听说琏二哥……咦?!”
薛蟠兴冲冲的闯进来,看到贾琏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母亲和妹妹却在下首,不由愣在当场。
“哥哥不要胡闹。”
薛宝钗忙提醒道:“琏二哥一会儿有正经事要问,你有什么事情等完事再说。”
“噢~”
薛蟠挠着头下意识转身要走,可走到一半忽然又顿住了,回头道:“二哥,是什么事,用不用我帮忙?”
“你不要过问此事,就是在帮我的忙了。”贾琏之所以喊人来,除了威慑张德辉和两个账房之外,也是打算事后先将这几人控制起来。
若是薛蟠也掺和进来,事后连他一起控制,就有伤了亲戚体面,若不连他一起控制,就他这张嘴,灌足了猫尿什么话不往外说?
“噢。”
薛蟠明显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违逆贾琏的话,只好悻悻地出了门。
但他也没离开太远,就在廊下拉磨的驴一样来回打转。
守在外面的司棋见状眼珠一转,盘算着香菱去传话也快回来了,于是就悄悄躲到了角落里,想看看香菱和薛蟠怎么对答。
若是落了话柄在自己手上……
过不多时,香菱果然从外面进来,她没看到司棋的踪影有些纳闷,下意识左右张望,恰好与薛蟠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香菱一向天真懵懂的脸上闪过些许复杂,远远的福了一福,并没有与薛蟠说话的意思。
但薛蟠却是眼前一亮,迎上来问:“香菱,那天去城外打马球,你去了没有?!我听说有个女骑士独领风骚,就连琏二哥也不是她的对手!”
“哪有!”
香菱下意识反驳:“明明是二爷赢了,不过除了二爷之外,听说确实是她表现得最出彩。”
“那她是什么人,是哪家的小姐?!”
“她是盛家——就是宝二爷读书的那个盛家的长女,前几年就嫁给了忠勤伯爵府的二公子。”
“袁文绍?”
“好像就是叫这个。”
“可惜、真是可惜!”
缩在墙角的司棋见他们句句聊的都是马球、华兰,一点正经的也没有,不由暗暗着急。
不是说薛大爷以前央告许久,想让薛姨妈把香菱许给他吗?
藕断丝连呢?!
旧情复燃呢?!
难道是因为在外面,不好表现出来?
可这薛大傻子什么时候知道‘顾忌’二字了?
这时候兴儿等人也到了,个个身着玄色暗云纹的缇骑制服,头戴官帽、腰悬环刀,一副干练肃杀模样。
薛蟠见了,立刻两眼放光地迎上来,惊喜道:“乖乖,你们这身行头换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瞧着好生威风!”
“薛大爷。”
兴儿抱拳一礼,笑道:“可不只是换身行头那么简单,光是这行走坐卧的姿势,就在皇城司里训了一个月呢。”
这时司棋也从角落里出来,没好气地瞪了香菱一眼,然后招呼兴儿赶紧带人进去。
就这样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张德辉才带着两个账房先生赶了回来,进门后三人齐齐一愣。
就见贾琏虎踞正中主位,一双丹凤眼不怒而威,两旁是几名缇骑雁翅排开,个个手按腰刀杀气腾腾。
张德辉胆子还大些,那两个账房先生吓得都不敢往里走了——都是在京城里厮混的人,谁没听过有关于皇城司的恐怖传闻?
兴儿见状,呵斥道:“亲事校尉大人问话,尔等还不跪禀!”
其中一个账房先生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前,等看到张德辉和同伴老老实实跪到正中,这才觉得不对,忙膝行几步与同伴并肩。
贾琏盯着两个账房先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你们也知道,这桩生意是家父牵的头,我如今追查此事,不过是为了拾缺补漏以防万一。
你们照实了说也不算是出卖了谁,但若有半句不实,耽误了我的正事,我定叫你们一家老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个账房先生吓得抖若筛糠。
若贾琏只是荣国府的公子哥,说这话两人还半信半疑,但这话从皇城司的亲事校尉嘴里说出来,简直太符合他们的刻板印象了。
两人当即磕头如捣蒜,表示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贾琏这才叫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果不其然,那交给薛家倒卖的粮食,就是从陕北赈灾粮里克扣出来的。
但让贾琏没想到的是,这场官商勾结的肮脏交易,最初竟是为了平息民乱搞出来的德政。
这事的起因是在十年前。
就在当今陛下跟义忠亲王争斗最激烈的时候,陕北的‘甘凉肃’等地曾发生过一场民变。
虽然这场民变很快就被平定了,没有像金川之乱那样糜烂一省,但省内的官员却因此纷纷落马。
云光也正是在那时候,接任了陕西布政使一职。
当时民变虽然被平定,但‘甘凉肃’等地的民怨却并没平息。
当时的巡抚和云光等人经过商量,认为应该进行一定的安抚,施行减除赋税之类的德政。
但也有人提出反对,觉得这是按闹分配,会让朝廷觉得新的领导班子能力不足。
最后综合各方面的意见,陕西官员选择向朝廷报灾,以遭灾的名义施行赋税减免,因为担心被事后查出来,甚至没敢报太重的灾情。
谁知恰巧赶上改朝换代,刚刚登基的今上正欲展示仁德,听说陕北遭灾,非但减免了当地的赋税,还调拨了一批赈灾粮。
也不知当时云光等人是怎么商量的,反正这批粮草最终由荣国府牵线搭桥,低价卖给了薛家。
本来主持此事的几个人,都以为这是一锤子买卖。
结果第二年下面的官员默契地又报了遭灾,然后是第三年、第四年……
到第四年的时候,朝廷看总是指望从别处抽调赈灾粮损耗太大,就给陕西开了捐监生的口子。
民间富户想要花钱买国子监监生的名额,就自己运粮去陕西换取名额。
这样陕西需要赈灾时,只需上奏朝廷,然后在本省调动监粮即可。
于是这条产业线就更是江山稳固雷打不动了,每年少则几万石,多则二十万石——毕竟有时候是真的遭了灾。
而陕西当地的民众,也因此屡屡获得了赋税减免,日子比以前过得宽裕不少。
前两任巡抚甚至因此博了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官声,看上去似乎除了朝廷受损之外,一切都皆大欢喜。
这跟贾琏想象中‘官吏鱼肉乡里,百姓水深火热’的情况截然相反。
但问题是赈灾粮确实被倒卖了,而且荣国府不但牵线搭桥,还总计收了两万多两银子的好处费。
? 第220章 自抬身价将功补过
针对两个账房先生的说法,贾琏又反复追问了一些细节。
等确认他们没有任何隐瞒,二爷这才挥手吩咐道:“兴儿,你带人把这两个账房先押到城外庄子里,叫长梧和昭儿一并看管起来。”
先是那假凤虚平,然后是南安侯萧澜,如今又多了两个账房先生,这城外庄子都快要变成贾琏的私牢了。
等两个账房先生被押走,贾琏又看向了跪在正中的张德辉。
按照薛姨妈先前的说法,现在薛家的生意离了这张总管怕是要出乱子,所以倒不好将他也一并拘禁。
而且薛家这边也需要稍作安抚。
想了想,贾琏便道:“张总管,看在姑妈的面子上,爷我暂时先不动你,不过我要安排两个人在你身边监视,免得消息走漏。
届时我会叫人将你的一言一行写成奏报,一份送到我这里,一份交给姑妈,若有不妥之处,即刻拿问!”
听到这话,张德辉不由暗暗叫苦,他这些年一直趴在薛家的生意上吸血。
若是被监视的时间短倒也罢了,若是监视的时间长了,就算他做的那些手脚不被发现,暗地里的那些损公肥私的生意,肯定也要大受影响。
可面对贾琏的强势施压,张德辉又哪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磕头谢恩。
贾琏叫他去门外候着,又叫留下来听命的小厮去传正在养伤的隆儿。
隆儿因为惊马事件摔断了胳膊,这些日子一直没出公差,如今伤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也不影响他带队监视张德辉。
等交代完了,贾琏才转向六神无主的薛姨妈:“姑妈,我叫人记录下张总管的一言一行,除了怕他走漏消息之外,也是因为文龙如今年纪渐长,该学着怎么打理家中的产业了。”
若在平时,薛姨妈听了这话肯定开心。
但现在她满心都是盗卖赈灾粮的事,只觉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倒是薛宝钗认真向贾琏道了谢,又探问:“琏二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不好说。”
贾琏嗓音里透着恼火:“我还要去东跨院里再问问,看这破事儿到底是怎么摊到荣国府头上的!”
一想到贾赦,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原以为把这便宜老子圈禁,也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谁知道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闯下了塌天大祸!
薛宝钗闻言,又敛衽一礼道:“不论如何,薛家都会和二哥同进退,二哥有什么用到薛家的地方只管吩咐。”
其实这事纯是荣国府连累了薛家。
宝钗的父亲是在新皇登基之后忧惧而死的,也就是说贾赦把这门生意丢给薛家的时候,正是薛家群龙无首乱成一团的时候。
张德辉在别的上面可能有所欺瞒,但‘不敢违拗荣国府的吩咐’一说,在当时的情况下却大概率是真的。
这也是贾琏刚才主动提议,叫薛蟠借机学习打理生意的原因,为的就是给薛家一些补偿、安抚。
以薛宝钗的聪明,应该能看得出来,但她还是表现出了积极配合的态度,单只是胸襟气度这一点,就比许多男人要强得多。
嗯~
也确实挺大的。
贾琏的思想和目光习惯性地滑了一下坡,然后很快收回来,对王熙凤道:“你是回梧桐苑,还是跟我去东跨院找老爷问清楚缘由?”
“我陪你去东跨院吧。”
王熙凤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薛姨妈母女二人将夫妻两个送到门外,薛蟠那张大脸立刻凑了上来。
“二哥~”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地问:“你们再去打马球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喜欢打马球,更喜欢会打马球的女人!”
这厮倒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宫里的娘娘会打马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