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抿着茶水淡然自谦。
他毕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哪怕只学了个半吊子,在数学方面也要强过大多数古人。
而这辈子他又有管理荣国府的实际经验,两者结合,整理起账目来堪称得心应手。
再加上贾琏为了彻底撇清嫌疑,故意装出一副尽心竭力的姿态,凡事大都亲力亲为,这账本记得如此清晰也就不足为奇了。
等尤氏在上面用了私章,交给管事娘子登记造册,贾琏便起身告辞道:“外面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我和蔷哥儿就不打扰嫂子了。”
尤氏忙起身相送。
直到贾琏带着贾蔷走远了,她还立在门前怔怔出神。
贴身大丫鬟银蝶觉得不妥,忙把管事娘子和其他仆妇轰走了,又上前悄声提醒道:“太太,这里人多眼杂,您这样……指不定就有乱嚼舌根的。”
尤氏这才收回目光,没好气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在想别的事情呢。”
银蝶是她的心腹,关起门来说话也没多少避讳,当即掩嘴笑道:“太太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今天您盯着琏二爷看,可不止是刚才这一遭。”
说着,她又忍不住赞道:“不过琏二爷也确实是一表人才,原本就生得风流倜傥,如今得了祖宗赐福,身上又添了三分英武之气。
论为人处世、接人待物也都是一等一的,就连算账都算得这般清楚,咱们府里的爷们没一个能比的!”
听银蝶这一通好夸,尤氏是又好气又好笑。
措起春葱似的手指头,在她眉心上戳了一记,呵斥道:“哪里是我看呆了,我看分明是你这小浪蹄子动了春心!”
贾琏近日确实是越发出挑了,在贾家一众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当中,更是显得鹤立鸡群。
但尤氏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却不是被他的‘美色’吸引,而是总觉得贾蓉的事情有些蹊跷。
因贾珍不曾把‘贾蓉与贾琏夫妻勾结’的事情告诉尤氏,尤氏反而没有受到假消息的误导干扰。
她清晰记得,昨天早上贾蓉从屋里出来时面色发青,还曾三番五次揉搓胸口。
再联想到贾琏受了祖宗庇佑,力气大增的事情,尤氏很难不怀疑他和贾蓉的死有关。
不过就如同贾珍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尤氏,尤氏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贾珍。
她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而且贾蓉的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贾珍认定是自己失手打死了儿子,那她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去得罪贾琏和他背后的荣国府呢?
只是每次看到贾琏为贾蓉的丧事奔波,尤氏就总觉得有种怪诞的荒谬感,所以才会忍不住愣怔出神。
主仆两个笑闹几句,就带着账册回了后宅。
尤氏先去给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安,一回头就见王熙凤猫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的,全不见往日的风流爽利。
尤氏立刻凑过去佯怒道:“好啊,我忙的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你可好,到我们府上养精蓄锐来了!”
她指着凤姐,又对旁边李纨道:“你瞧瞧、你瞧瞧,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她在殚精竭智主持大局呢!”
李纨原本也在发呆,听到这话脱口道:“她在你这里无精打采,晚上却怕是精神的很呢。”
尤氏听了这话,眉毛一扬促狭道:“你怎么知道她晚上精神,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亲耳听着了?”
李纨这才惊觉不妥,忙往回找补:“我是说等她回了我们府里,还要打起精神处置家务!”
这话本身没毛病,但她说的太过急切,却反而透着心虚。
难道这冷美人也动了春心?
尤氏眼珠转了几转,又看向王熙凤道:“听说琏二兄弟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大了十倍,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着重点出‘浑身上下’四字,明显是话里有话。
王熙凤慵懒斜了她一眼,恹恹道:“亏你们还是当嫂子的,再要这么为老不尊,我就去告诉太太们。”
若在从前,她少不得要隐晦地显摆几句。
但经历了贾蓉和秦可卿的事情,她再看这些嫂嫂就多了提防的心思,哪里肯宣扬贾琏的勇猛善战。
可她嘴上瞒着,那眼波迷离似水、眸光朦胧含润、情态楚楚妩媚的样子,却瞒不过二人的眼睛。
所以她越是藏着掖着,反倒越发引人遐想。
别说昨晚观察入微的李纨乱了心怀,就连本来没什么想法的尤氏,也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这时王熙凤看看时辰,起身道:“你们倒提醒我了,我得先回府里巡视巡视,顺带再安抚一下蓉哥儿媳妇。”
第19章 暂服软凤姐立契
却说王熙凤禀明王夫人、邢夫人。
便吩咐在二门外备好马车,准备带着平儿返回荣国府。
谁知主仆两个到了马车前,却见贾琏早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见他居高临下伸手来扶,王熙凤娇俏的翻了个白眼,自顾自踩着台阶上了车,酸声问:“二爷这是等不及了?”
“哈哈~”
贾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儿还要不要她喝你的洗脚水了。”
感受着耳畔的热气,王熙凤娇憨丰腴的身子顿时软了,心下是又盼又怕、又怕又盼。
不过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终究不敢与贾琏针缝相对,只嘴硬道:“昨儿是我抬举她了,她也就配喝一喝平儿的洗脚水。”
听她这嘴硬心软的,贾琏就知道事情妥了。
于是又交代道:“若谈妥了,你就叫她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便在王熙凤脸上啄了一口,放下她飞身下了马车。
王熙凤见他动如惊鸿、矫若游龙,心中是又爱又恨,暗想二爷有了这等身手,再开了秦可卿的先例,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偷香窃玉呢!
可事到如今她再要反悔,怕是夫妻两个又要反目。
凤姐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快,径自去寻秦可卿分说。
…………
知微阁西厢房内。
秦可卿偷偷把药汤灌进水囊里,然后又悄悄躺回了床上。
因为担心贾琏说服不了王熙凤,她一直辗转难眠、茶饭不思,虽然没有真病,气色却较昨天差了不少。
这种感觉着实磨人。
然而可能想到的对策、能说出来的话,秦可卿昨天都已经用尽、说尽了,现在除了苦等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瑞珠推门进来,禀报道:“奶奶,琏二奶奶来探望您了。”
“当真?!”
秦可卿顾不得还在装病,一下子翻身坐起,激动地追问:“人在哪呢?快请她进来!”
王熙凤若要拒绝,也没必要亲自过来,既然来了,那事情多半是成了。
真不知琏二叔是怎么说服这凤辣子的!
而瑞珠见秦可卿如此激动,也不由暗暗感叹她们婶媳情深。
去到外面领王熙凤进来时,还特意跟王熙凤道:“琏二奶奶,我们奶奶平时与您最是亲近,听说您来,这病都好了几分,您以后可得常来常往才是。”
“是么。”
王熙凤听了,皮笑肉不笑道:“怕只怕别人来的更勤,她也更是欢喜呢。”
“您是说珠大奶奶?”
瑞珠想当然以为她说的是李纨。
王熙凤也懒得跟个丫鬟多费唇舌,到了门口就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我们娘俩要单独说些体己话。”
瑞珠闻言,又一脸感激地拜托:“那您多安慰安慰我们奶奶。”
王熙凤没再理她,径自推门进到了卧室里。
秦可卿这时也披上外套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谁也不肯避让分毫。
僵持了足有十几息,王熙凤冷哼一声,反锁了房门,趋前两步冷冷道:“那保书你可写好了,拿来给我瞧瞧。”
王熙凤虽然识字,却不怎么会写,写出来也是歪七扭八见不得人。
秦可卿也知道这一点,故此早就拟好了契书,当即取出来铺在桌上让凤姐观看。
却见那契书上写道:
【立契人:王氏熙凤
今本心自愿立誓为约,愿尽心竭力、百计周全,护持秦氏所生之子继承宁国府宗嗣基业。
日后凡宁府宗族纷争、家务权柄、产业承袭诸事,吾必从中斡旋调停,绝不推诿作壁上观。
此契出自本心,立字为凭,永世恪守。】
王熙凤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内容并无出入,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盖在末尾。
秦可卿见状,忙道:“烦请婶子再按个指印。”
“哼~”
王熙凤知道她是信不过自己,心下自然不爽,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计较这些。
于是又借那印泥按了个指印上去。
秦可卿这才把那契书收了。
王熙凤见她那欢喜模样,心中又酸又恼又恨又悔不得,忍不住阴阳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顿了顿,又不甘不愿地交代:“你若准备好了,就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看都懒得再看秦可卿一眼,转身就走。
外间客厅里。
瑞珠和宝珠正陪着平儿说话,见凤姐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纳闷道:“琏二奶奶,您这就要走?”
“嗯。”
王熙凤强忍着翻江倒海的醋意,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奶奶有事交代,你们进去听她吩咐吧。”
说着,就带着平儿离开了知微阁。
瑞珠、宝珠先把王熙凤送到屋外,又急急忙忙去卧室查看秦可卿的情况。
见她正披着衣服站在桌前,瑞珠立刻欢喜道:“奶奶,你这是好些了?!”
那宝珠则是小心翼翼地探问:“奶奶,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秦可卿的目光先在瑞珠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又落到宝珠身上,片刻后吩咐道:“瑞珠,你去外面守着,我有些要跟宝珠说。”
这西厢房狭促,原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客厅和两间卧室。
秦可卿琢磨着就算提前把人支开,恐怕也难保不出意外,还不如找个人帮着迎来送往、巡风把哨。
况且若是这几日怀不上,以后假装有孕也需要身边人配合。
瑞珠是忠仆不假,性子却有些憨直,行事也不够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