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志 第14节

  贾琏抿着茶水淡然自谦。

  他毕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哪怕只学了个半吊子,在数学方面也要强过大多数古人。

  而这辈子他又有管理荣国府的实际经验,两者结合,整理起账目来堪称得心应手。

  再加上贾琏为了彻底撇清嫌疑,故意装出一副尽心竭力的姿态,凡事大都亲力亲为,这账本记得如此清晰也就不足为奇了。

  等尤氏在上面用了私章,交给管事娘子登记造册,贾琏便起身告辞道:“外面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我和蔷哥儿就不打扰嫂子了。”

  尤氏忙起身相送。

  直到贾琏带着贾蔷走远了,她还立在门前怔怔出神。

  贴身大丫鬟银蝶觉得不妥,忙把管事娘子和其他仆妇轰走了,又上前悄声提醒道:“太太,这里人多眼杂,您这样……指不定就有乱嚼舌根的。”

  尤氏这才收回目光,没好气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在想别的事情呢。”

  银蝶是她的心腹,关起门来说话也没多少避讳,当即掩嘴笑道:“太太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今天您盯着琏二爷看,可不止是刚才这一遭。”

  说着,她又忍不住赞道:“不过琏二爷也确实是一表人才,原本就生得风流倜傥,如今得了祖宗赐福,身上又添了三分英武之气。

  论为人处世、接人待物也都是一等一的,就连算账都算得这般清楚,咱们府里的爷们没一个能比的!”

  听银蝶这一通好夸,尤氏是又好气又好笑。

  措起春葱似的手指头,在她眉心上戳了一记,呵斥道:“哪里是我看呆了,我看分明是你这小浪蹄子动了春心!”

  贾琏近日确实是越发出挑了,在贾家一众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当中,更是显得鹤立鸡群。

  但尤氏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却不是被他的‘美色’吸引,而是总觉得贾蓉的事情有些蹊跷。

  因贾珍不曾把‘贾蓉与贾琏夫妻勾结’的事情告诉尤氏,尤氏反而没有受到假消息的误导干扰。

  她清晰记得,昨天早上贾蓉从屋里出来时面色发青,还曾三番五次揉搓胸口。

  再联想到贾琏受了祖宗庇佑,力气大增的事情,尤氏很难不怀疑他和贾蓉的死有关。

  不过就如同贾珍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尤氏,尤氏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贾珍。

  她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而且贾蓉的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贾珍认定是自己失手打死了儿子,那她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去得罪贾琏和他背后的荣国府呢?

  只是每次看到贾琏为贾蓉的丧事奔波,尤氏就总觉得有种怪诞的荒谬感,所以才会忍不住愣怔出神。

  主仆两个笑闹几句,就带着账册回了后宅。

  尤氏先去给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安,一回头就见王熙凤猫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的,全不见往日的风流爽利。

  尤氏立刻凑过去佯怒道:“好啊,我忙的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你可好,到我们府上养精蓄锐来了!”

  她指着凤姐,又对旁边李纨道:“你瞧瞧、你瞧瞧,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她在殚精竭智主持大局呢!”

  李纨原本也在发呆,听到这话脱口道:“她在你这里无精打采,晚上却怕是精神的很呢。”

  尤氏听了这话,眉毛一扬促狭道:“你怎么知道她晚上精神,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亲耳听着了?”

  李纨这才惊觉不妥,忙往回找补:“我是说等她回了我们府里,还要打起精神处置家务!”

  这话本身没毛病,但她说的太过急切,却反而透着心虚。

  难道这冷美人也动了春心?

  尤氏眼珠转了几转,又看向王熙凤道:“听说琏二兄弟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大了十倍,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着重点出‘浑身上下’四字,明显是话里有话。

  王熙凤慵懒斜了她一眼,恹恹道:“亏你们还是当嫂子的,再要这么为老不尊,我就去告诉太太们。”

  若在从前,她少不得要隐晦地显摆几句。

  但经历了贾蓉和秦可卿的事情,她再看这些嫂嫂就多了提防的心思,哪里肯宣扬贾琏的勇猛善战。

  可她嘴上瞒着,那眼波迷离似水、眸光朦胧含润、情态楚楚妩媚的样子,却瞒不过二人的眼睛。

  所以她越是藏着掖着,反倒越发引人遐想。

  别说昨晚观察入微的李纨乱了心怀,就连本来没什么想法的尤氏,也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这时王熙凤看看时辰,起身道:“你们倒提醒我了,我得先回府里巡视巡视,顺带再安抚一下蓉哥儿媳妇。”

第19章 暂服软凤姐立契

  却说王熙凤禀明王夫人、邢夫人。

  便吩咐在二门外备好马车,准备带着平儿返回荣国府。

  谁知主仆两个到了马车前,却见贾琏早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见他居高临下伸手来扶,王熙凤娇俏的翻了个白眼,自顾自踩着台阶上了车,酸声问:“二爷这是等不及了?”

  “哈哈~”

  贾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儿还要不要她喝你的洗脚水了。”

  感受着耳畔的热气,王熙凤娇憨丰腴的身子顿时软了,心下是又盼又怕、又怕又盼。

  不过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终究不敢与贾琏针缝相对,只嘴硬道:“昨儿是我抬举她了,她也就配喝一喝平儿的洗脚水。”

  听她这嘴硬心软的,贾琏就知道事情妥了。

  于是又交代道:“若谈妥了,你就叫她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便在王熙凤脸上啄了一口,放下她飞身下了马车。

  王熙凤见他动如惊鸿、矫若游龙,心中是又爱又恨,暗想二爷有了这等身手,再开了秦可卿的先例,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偷香窃玉呢!

  可事到如今她再要反悔,怕是夫妻两个又要反目。

  凤姐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快,径自去寻秦可卿分说。

  …………

  知微阁西厢房内。

  秦可卿偷偷把药汤灌进水囊里,然后又悄悄躺回了床上。

  因为担心贾琏说服不了王熙凤,她一直辗转难眠、茶饭不思,虽然没有真病,气色却较昨天差了不少。

  这种感觉着实磨人。

  然而可能想到的对策、能说出来的话,秦可卿昨天都已经用尽、说尽了,现在除了苦等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瑞珠推门进来,禀报道:“奶奶,琏二奶奶来探望您了。”

  “当真?!”

  秦可卿顾不得还在装病,一下子翻身坐起,激动地追问:“人在哪呢?快请她进来!”

  王熙凤若要拒绝,也没必要亲自过来,既然来了,那事情多半是成了。

  真不知琏二叔是怎么说服这凤辣子的!

  而瑞珠见秦可卿如此激动,也不由暗暗感叹她们婶媳情深。

  去到外面领王熙凤进来时,还特意跟王熙凤道:“琏二奶奶,我们奶奶平时与您最是亲近,听说您来,这病都好了几分,您以后可得常来常往才是。”

  “是么。”

  王熙凤听了,皮笑肉不笑道:“怕只怕别人来的更勤,她也更是欢喜呢。”

  “您是说珠大奶奶?”

  瑞珠想当然以为她说的是李纨。

  王熙凤也懒得跟个丫鬟多费唇舌,到了门口就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我们娘俩要单独说些体己话。”

  瑞珠闻言,又一脸感激地拜托:“那您多安慰安慰我们奶奶。”

  王熙凤没再理她,径自推门进到了卧室里。

  秦可卿这时也披上外套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谁也不肯避让分毫。

  僵持了足有十几息,王熙凤冷哼一声,反锁了房门,趋前两步冷冷道:“那保书你可写好了,拿来给我瞧瞧。”

  王熙凤虽然识字,却不怎么会写,写出来也是歪七扭八见不得人。

  秦可卿也知道这一点,故此早就拟好了契书,当即取出来铺在桌上让凤姐观看。

  却见那契书上写道:

  【立契人:王氏熙凤

  今本心自愿立誓为约,愿尽心竭力、百计周全,护持秦氏所生之子继承宁国府宗嗣基业。

  日后凡宁府宗族纷争、家务权柄、产业承袭诸事,吾必从中斡旋调停,绝不推诿作壁上观。

  此契出自本心,立字为凭,永世恪守。】

  王熙凤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内容并无出入,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盖在末尾。

  秦可卿见状,忙道:“烦请婶子再按个指印。”

  “哼~”

  王熙凤知道她是信不过自己,心下自然不爽,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计较这些。

  于是又借那印泥按了个指印上去。

  秦可卿这才把那契书收了。

  王熙凤见她那欢喜模样,心中又酸又恼又恨又悔不得,忍不住阴阳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顿了顿,又不甘不愿地交代:“你若准备好了,就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看都懒得再看秦可卿一眼,转身就走。

  外间客厅里。

  瑞珠和宝珠正陪着平儿说话,见凤姐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纳闷道:“琏二奶奶,您这就要走?”

  “嗯。”

  王熙凤强忍着翻江倒海的醋意,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奶奶有事交代,你们进去听她吩咐吧。”

  说着,就带着平儿离开了知微阁。

  瑞珠、宝珠先把王熙凤送到屋外,又急急忙忙去卧室查看秦可卿的情况。

  见她正披着衣服站在桌前,瑞珠立刻欢喜道:“奶奶,你这是好些了?!”

  那宝珠则是小心翼翼地探问:“奶奶,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秦可卿的目光先在瑞珠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又落到宝珠身上,片刻后吩咐道:“瑞珠,你去外面守着,我有些要跟宝珠说。”

  这西厢房狭促,原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客厅和两间卧室。

  秦可卿琢磨着就算提前把人支开,恐怕也难保不出意外,还不如找个人帮着迎来送往、巡风把哨。

  况且若是这几日怀不上,以后假装有孕也需要身边人配合。

  瑞珠是忠仆不假,性子却有些憨直,行事也不够缜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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