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往好处想,若是届时邕王府突然起火,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堪称完美了。
? 第164章 邢氏女初抵荣国府
二月初四,晌午过后。
城外码头附近,一辆长途客船正在缓缓靠岸。
邢忠趴在中等舱室的木格小窗上,探头看着两岸帆樯林立,货担往来不绝,叫卖声、船夫呼喝声搅成一片的繁荣景象。
眼中既有贪婪向往,也有忐忑焦躁。
他低下头,对正在收拾行李的妻女嘀咕道:“也不知岸上有没有人来接。”
“应该有吧。”
邢妻本就心不在焉,听到这话忍不住弃了行李,也踩着大通铺扒着窗户往外瞧,嘴里喃喃道:“是姑奶奶叫咱们来的,而且金陵贾家不是说提前给荣国府送信了吗?”
“我也觉得应该有人来接。”
邢忠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兴奋地跳下大通铺,催促道:“先别收拾了,先给我找件体面衣裳,怎么说我也是舅老爷,不能丢了体面!”
“好东西早都被你典当光了,哪还有什么体面衣裳?”
邢妻嘴里抱怨着,却也跟着跳下大通铺,翻找着刚刚规整好的包袱,试图找出让自己和丈夫体面一些的办法。
但这显然是徒劳无功。
于是邢妻又开始埋怨丈夫烂赌,若没有输掉那四十两,路上就可以置办一身行头了。
邢忠听得不耐,瞪眼道:“啰嗦什么,等到了荣国府,短不了你的绫罗绸缎穿!”
夫妻俩个拌嘴的时候,邢岫烟一句话也没插,默默收拾着被翻乱的行李。
这时船身一震,紧接着就听有人高喊‘船靠岸了’,然后外面走廊里逐渐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
邢忠夫妇听了,也急急忙忙往外走。
“爹、娘,先不急。”
邢岫烟忙叫住他们,提醒道:“要等官舱的客人下了船,才能轮到咱们中舱这边。”
这官舱里并非全是官员,而是上等舱的意思。
“还有这个规矩?”
邢忠纳闷地问:“你在船上足不出户,是听谁说的?”
“晚上靠岸去方便时,听官舱的仆妇们说的。”
邢岫烟话音未落,走廊上果然响起船员的呵斥声,叫中舱的旅客稍安勿躁,等官舱的老爷们下了船再说。
见确实如同女儿所说,邢忠这才把行李放下,在大通铺上坐了一阵,又忍不住爬上去扒着窗口往外瞧。
邢妻也是坐立难安,窗口被丈夫占了,她就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道:“可别叫荣国府的人等急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有船员喊道:“敢问那位是与荣国府有亲的邢老爷?!荣国府的贵戚邢老爷可在?!”
邢忠听到这呼喊声,欢喜地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急道:“这儿呢,这儿呢,我就是荣国府的舅老爷!”
这时外面听到动静,有人挑帘子进来,看到邢岫烟母女忙又退了出去,隔着帘子道:“舅老爷万安,我们是琏二爷派来接您的,还请舅太太和表小姐稍候片刻。”
邢妻还没弄明白稍候片刻是什么意思。
就听外面有人大声喝令,叫所有人回到舱室里不得惊扰官眷。
然后又有六个仆妇来到邢家所在的舱室,拎着行李前呼后拥地护送着邢家母女往外走。
见那仆妇的衣服首饰,都比自己的光鲜几分,邢妻又是自惭形秽又是满心期盼,忍不住追问:“你们都是我们家姑奶奶身边的人?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能到京城?”
为首的仆妇陪笑道:“回舅太太的话,我们是二爷派来的人,打从初一开始我们就在码头上等着了。”
“我说呢。”
邢妻恍然,半晌又忍不住感慨:“我刚嫁到邢家的时候,家里也是使奴唤婢,可惜没两年……”
“母亲。”
邢岫烟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提醒她不要一上来就暴露父亲滥赌败家的事。
邢妻这才安静了片刻,然而等到了船头甲板上,看到整座大船都为自己一家停止了运转,码头上还有十几个荣国府的豪奴在恭候,她就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邢岫烟在旁边拉都拉不住,只好听之任之。
等下了船上了马车,邢忠摸摸座位上的绸缎褥子,又拉开抽屉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官窑茶具。
越看脸上越是满意,最后他四仰八叉躺倒,得意道:“瞧瞧、瞧瞧,我就说你这辈子嫁给我是享福来的吧!”
邢妻难得没跟他吵嘴,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们夫妻看来,邢夫人如此大张旗鼓的派人来接,肯定是要带着哥哥嫂嫂吃香喝辣。
两夫妻一路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等到了荣国府东跨院里,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等见了邢夫人,一个哭天抹泪喊妹妹,一个满口都是姑奶奶,那份亲近讨好就别提了。
然而邢夫人的态度却只是淡淡的,问清楚接船的排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就开始拉着邢岫烟上下打量、问东问西。
邢忠夫妻热脸贴了冷屁股,感觉都有些茫然,不明白邢夫人为什么前恭后倨。
他们却哪里知道,邢夫人其实根本不在乎哥哥嫂嫂的感受,只在乎贾琏对待邢岫烟的态度,以及邢岫烟本身堪不堪用。
显然她对这两样都挺满意。
贾琏没等她吩咐就提前安排好了接待;而邢岫烟的模样气质,也叫她喜出望外。
于是吩咐身旁丫鬟道:“带表姑娘去二丫头院里,以后她就暂时先住在那边——等安顿好了,再叫二丫头带她去拜见老太太。”
那丫鬟答应一声,便带着邢岫烟离开了。
邢岫烟这一走,场面愈发显得清冷。
邢忠搓着手讪讪问:“妹妹,是不是应该安排我们见一见妹……见一见赦老爷?”
他本想称贾赦为‘妹夫’,可见邢夫人一副冷淡模样,又忙改了口。
“没这个必要。”
邢夫人起身道:“老爷近来身体不适,很少出面会见外客,老太太那边也不是很方便——你们也先去安顿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竟就这么走了。
邢忠夫妇面面相觑,心里不由都凉了半截。
等跟着荣国府的仆役从后门出去,来到附近某座偏僻小院时,夫妻俩的心更是哇凉哇凉的。
说好的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呢?
这跟在苏州时有什么区别……
呃~
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以后不用发愁付房租了,可这也跟两人的期望差了十万八千里。
…………
另一边。
邢岫烟被带到贾迎春处。
听说这表妹要暂时住在自己院里,迎春顿时发愁道:“我这院里本来也没多大地方,若是委屈了她,可怎么跟太太交代?”
这是姑母的安排,邢岫烟也不好拒绝。
只能对迎春敛衽一礼道:“姐姐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以前也是租住在别人家,客随主便的道理还是懂的。”
迎春叹了口气,无奈道:“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屋里加一张床。”
她是最怕麻烦的,可却更怕惹恼长辈。
“这……”
“二姐姐,听说家里又多了位姐妹?!”
邢岫烟正欲回答,外面却响起欢快的声音,却是众姐妹听到消息都来探视,打头的正是史湘云和探春。
这两个一到,屋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姐妹见邢岫烟生得眉眼秀雅,举止温和沉静,谈吐间自带书卷清气,不觉都有亲近之意。
于是各自叙了年齿,除迎春和宝钗大她数月,旁人便都以邢姐姐相称。
唯独林黛玉表情有些古怪,看向邢岫烟的目光总带着审视。
? 第165章 疏影临门群钗侧目
见林黛玉盯着邢岫烟审视端详。
史湘云眼珠一转,打趣道:“林姐姐,你不会是要说‘这个姐姐我见过’吧?”
说完便笑得直打跌。
林黛玉气得伸手要拧她,她连忙闪开,两人便绕着桌子你追我逃。
邢岫烟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可这半个月在船上腌臜惯了,骤然处在芝兰锦绣间难免自惭形秽。
如今见史湘云不知在借自己打趣什么,竟惹得那林姑娘恼了,心下越发忐忑。
薛宝钗最擅察言观色,瞧出她心底不安,便上来拉住她的手笑道:“这是探春的哥哥宝兄弟,当年初次见到林妹妹时说的——她们两个诙谐惯了,闹起来也不分场合,你莫要理会她们就是。”
就这么说说笑笑闹了一阵子,直到替邢岫烟安顿好行李的绣橘,开口提醒该带着邢岫烟去拜见老太太了。
众女才簇拥着邢岫烟往老太太屋里去。
路上史湘云还叽叽喳喳的表示,贾母最喜欢年轻人,见了邢岫烟这等淡雅精致的人物,肯定欢喜得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见了邢岫烟态度竟十分冷淡,只问了路上是否顺利,以及现在被安排在何处,就叫邢岫烟回去好生歇着。
众人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一时面面相觑都没了言语,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格。
倒是贾迎春从来不会多想,依旧没事人一样带着邢岫烟回了家中。
“这是怎么了?”
史湘云最是疑惑不解,站在台阶下面回头望向屋里,嘴里嘀咕道:“我从未见过老太太对孙辈如此冷淡——就连那秦钟来拜年的时候,老太太还给了笑脸呢。”
她的贴身丫鬟翠缕听了,凑上来附耳道:“姑娘,会不会是大太太上次恼了老太太,所以老太太恨屋及乌?”
“胡说!”
史湘云大摇其头:“老太太才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说话间,她看到林黛玉也辞别众人独自往家走,心下一动,想起刚才林黛玉的异样,猜到她多半知道内情。
于是也忙追了上去,想要刨根问底。
林黛玉却不肯透露,斜睨着她道:“你方才还拿我打趣,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史湘云闻言,紧赶几步绕到黛玉身前,点头哈腰双手合十道:“好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