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们确实是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这浙东的风土人情,若是兄台乐意,倒是可以领我们先在这市集之上闲逛一番,给我们讲讲此地的一些风俗,这些是一点谢礼,还望你不要推辞。”
那帮闲见刘永年主动拿了钱出来,心知这便只是一锤子的生意,想来是家中的门楣高极了,竟然不屑与本地士人交友。
倒也并不失望,一锤子买卖也比没买卖强,当即接过了钱,笑着应下,自知没资格做人家的朋友,连忙切换到了一副狗腿奴才相,腰立刻就弯下了。
倒也是个妙人。
见晏小六玩的正高兴,笑着对她喊道:“你自己在这玩着,我们去溜达溜达,走了啊。”
说罢又吩咐跟过来的一个亲随,道:“你跟着夫人听使唤吧。”
晏小六见状,微微犹豫了一下,实在是确实舍不得走,便道:“那我自己在这玩,结束后我直接去驿馆等你。”
刘永年没回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就算打了招呼。
他对诗会这种场景实在是没什么兴趣,相比于这些所谓的高雅,他反而对这个时代的一些民俗类的玩意比较感兴趣,尤其是此地到底已经临近闽地,风物与汴梁更是大有不同。
那帮闲见刘永年不看富贵,高雅的东西,反而总是在一些穷人乐的摊子上驻足,当即也对他的兴趣了然,三拐两拐的,便到了另一处市集。
沿街先见着两处关扑摊子,一处是拈钱赌鲜果的,刘永年一老大爷捏泥人捏得不错,还花钱买了一个,小蝶见状,则是买了一根苇草编的小鱼,插在自己的头上问刘永年好不好看。
刘永年又特意找了个卖鱼羹的摊子,见他们家还卖醉虾、腌梅蛏、螃蟹等海鲜,只有清蒸和生腌两种做法,便都要了几样,吃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连连夸赞那摊主做得好吃。
那帮闲也不知刘永年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什么毛病,竟喜食这种低贱之物,却也笑着应和,将这醉虾醉蟹等物好一顿的吹嘘,连连奉承刘永年懂吃,会吃。
正说话间,刘永年见有一大汉身上背着个大袋,手上拿着个口袋,一路上逢人便问,似是在卖东西,见这大汉身上干净,还以为是在卖吃的,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让人过,问道:“你是卖什么的?我看看?”
大汉见状,笑着过来打开口袋道:“几位,要盐么?有上好的盐,二十文一斤,差的,十文钱一斤。”
刘永年一愣,道:“私盐?”
“自然是私盐,这是上好的上等活,比之官府的雪花盐也不差了”
刘永年见状也来了兴趣,先是从十文一斤的差盐里抓了一把,见只是普通的海盐,便扔到了一边不管。
又去抓了一把二十文一斤的所谓好盐,却是忍不住惊奇道:
“这盐看着跟官盐也差不多了,你卖那普通的海盐,官府或许还懒得管你,可你卖这雪花盐,和皇家盐铁行会抢生意,居然敢把东西都卖到这城里的市集来了?”
一旁,那帮闲笑着道:“贵人自京城来,自然是有所不知,在咱们浙东,就这样,私盐这事,没人管的,咱们本地的贫苦百姓,都靠着盐来过日子的。”
刘永年道:“若说前些年,我还能理解,可是据我所知,自从去年刘太尉出手,成立军械监,今年又成立皇家盐铁行会之后,朝廷的盐,已经物美价廉了许多了,为何还要如此?你这盐看着,这就是刘太尉新法制出来的雪花盐啊。”
那盐贩得意地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这是浙东,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手段,官盐都不可能比咱的便宜,你到底买不买。”
“买,我买,我多买一点。”
说着,刘永年将手一伸,小蝶在身后便连忙递上了一张金叶子,啪得一下拍在桌上,道:“我若是要一千斤,你有么?”
那盐贩子连忙拿起金叶子在嘴上咬了一口,而后连连道:“有,有,我有,弄得来。”
“那我要是要十万斤呢?”
“我没有,但我知道谁有,你再给我一张金叶子,我为你引荐,你要的量这么大,雪花烟也可以给你十文钱一斤,不过我们只管卖给你盐,能不能运得走,怎么运,我们可不管。”
刘永年特认真的说道:“我听闻刘太尉已经做了这东南五路的安抚使,还搞了招标,将许多京城来的精兵强将,都给派了过来,名义上是剿寺,实际上就是为了剿匪,专剿盐枭!
您还敢这么明目张胆,不怕出事儿?我一个外地来的,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点给刘太尉么?”
那私盐贩子还挺嚣张:“刘太尉,刘永年?呵呵呵,狗屁的东南五路安抚使,他来了又能如何?
这儿是台州,是浙东,他就算带下来十万大军,当真是我大宋的霍去病再生,又能如何?这儿是台州,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他也翻不了这个天!”
“您就算真是刘永年的人,我也不怕,这儿是台州,龙来了您盘着虎来了您卧着,您还别不信,去年的那个,浙东路巡检使,叫什么来着……反正是个阉宦。”
“张怀信。”刘永年提醒道。
“对,就是那个叫张怀信的宦官,代表天子来台州巡盐,结果如何呢?”说着一拍胸脯:“那是我家哥哥出手杀的!”
刘永年闻言笑了,没问他大哥是谁,只是道:“怎么,你们莫不是还有本事杀刘太尉不成?他可是天下名将啊。”
“什么天下名将,这天底下的英雄好汉,哪个不想生啖其肉,啃其皮?我家哥哥说了,他若是来台州,别太过分,只是刮一阵风,那也就罢了,若是来真的,当真不给咱们弟兄活路,狗屁的天下名将,照样要他的命!”
刘永年挑了挑眉,道:“人家可是带了兵来的,应该,从京城来的那些兵,已经来一个多月了吧,你们不受影响么?”
“哼!”
盐贩子怒哼一声:“带兵了又如何?有能耐,他把咱们浙东的百姓都杀光!他有这个能耐么?我台州家家户户制盐,男女老少贩盐,民心大势之下,兵有个鸟用,至于他搞的那什么承包制,一阵风罢了,你也说了,他都搞了一个多月了,我这盐,不是还是在卖么?”
说着,他还索性扯了嗓子喊了一嗓子:“卖盐啦~,上好的盐啊~,快来买盐啊~”
刘永年有些无语地看向了自己的帮闲,道:“早听说过你们浙闽一带的盐贩嚣张,但却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嚣张,刘太尉都不放在眼里。”
“刘永年?”那帮闲不屑地撇嘴道:“那王八蛋来了又能如何?兄弟,我看出来了,您就是来买盐的,做得是大生意,您可以放心,他们的货肯定不会出问题,刘永年那混账来了,也管不了,当然,您的货出了台州会如何,那看您自己有没有这能耐了。”
“啊~”
刘永年点了点头。
又忍不住问:“兄弟,怎么,刘太尉在你们这边,民间的风评很差么?我看你左一口王八蛋,右一口混账……”
“这是自然,哼,他若是来了,但凡他少带一点兵,谁不想冲他身上扔大粪呢?”
“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个狗官啊,您看那边,那边街角有一处摊子,卖得便是咱们台州特色,叫活炸刘永年,生意好着呢。”
“啊~活炸刘永年,是一味小吃啊,哈哈哈哈。”
刘永年笑着又拿出几枚铜钱交给亲随:“去,买几分活炸刘永年过来,让我也尝尝滋味。”
第162章 浙东的盐枭,都这么嚣张了么?
所谓的‘油炸刘永年’,果然和刘永年想的差不多,都是类油条一样的东西,刘永年还笑着咬了一口,竟还觉得这味道挺酥脆,有点好吃。
他居然还有了秦桧的待遇。
刘永年并没有贸然表明身份,玩人前显圣的那一套,主要是他身边带的亲随太少了,有点不安全,万一真被人当街砍死那多冤啊,只是低头吃着东西。
小蝶却是有些愤愤不平,有些激愤地道:“我们自汴京而来,汴京的百姓对刘太尉可是推崇得紧,论武功,刘太尉兵出塞外,伐辽平夏,保我大宋至少二十年太平,
论内政,刘太尉发行股票,扩大朝廷裁员,有陶朱之能,市井百姓都说他是文武双全,紫微降世,怎么在你嘴里,他……反而成了狗官?”
那帮闲微微皱眉,见小蝶面露怒色,一时摸不着头脑竟也不敢说话。
他本以为刘永年一伙是大私盐贩子,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以为能讨得他们的欢心,但看那侍妾的样子,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这天下的盐枭,谁不想要活剐了刘永年?
可这一伙人明显是富贵之人,但这少年人看谈吐,分明是虽然读书,但绝无意于经史科举的,这样的一个少年人来他们台州这种地方,又不结交本地士子,若非是来贩私盐的,那还能是干什么的?
一时,竟然不敢说话了,隐隐的,额头上已经开始见了汗珠。
“是么?那狗官在汴京真有这么好的风评?”
那盐贩子却没这么好的眼色,反而特真诚地好奇问道。
刘永年见状索性拉开了凳子,对他道:“坐,兄弟,坐,吃了没?没吃一块吃点。”
那盐贩子依言坐下,见桌上只有鱼羹和清蒸、生阉的海鲜,不免心中鄙夷,暗想:
【此二人穿得这般体面,吃得却如此简陋,着实是个表面光,定然只是在明面上做事,给背后东主跑腿露面的,那金叶子只怕也不是他们的钱,而是替东家花的】
这么想着,他人也自在了许多,正好腹中也饥,便索性真的坐了下来,张口吩咐道:“去给我切二斤厚肥肉来,再上两壶好酒,一盆稻米饭来,我请!”
说着,啪的一声往桌子上拍了一吊铜钱。
“怎么,刘永年在汴梁的名声很好,你很诧异?”
“这是自然,京城乃是首善之地,百姓怎么会如此地是非不分?自然诧异。”
一旁,那帮闲已经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还往回圆,道:“刘太尉是大大的能人,在其他地方自然是治世之能臣,君王之肱骨,只有在咱们浙东这边差了一些,
只因本地历来私盐泛滥,百姓也大多都从事盐业,不管是公盐还是私盐,如今确实是都远不如往年好做,故而对刘太尉有些非议罢了,呵呵,哈哈哈。”
那盐枭闻言却不屑道:“治世之能臣?狗屁的能臣,要我说,此人一定是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生儿子没有屎窟,狗娘养的东西。他若是不来我台州还好,若是来了我台州,哼!”
“他真来了台州又当如何?”
“我非得远远冲那狗官吐一口口水,撒一泡尿不可,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刘永年也跟着笑。
小蝶:“刘太尉富国强兵,总是不错的吧,就算是因此而折损了台州一地之利益,也不失为士大夫,大英雄,你说话怎的这么难听?”
那盐枭撇嘴:“小娘子如此替那狗官说话,那狗官是你姘头不成?”
小蝶:“你……你好好说话,怎么骂人呢?”
“呵,什么大英雄,他也配?富国?他富的是谁的国,赋税减了么?还不是一年比一年多,不光是咱们这些贩私盐的过得不好,全天下哪个百姓过得比前些年更好了?强兵可能是真的,天下人倒是因此而多出了许多徭役。”
“什么抗辽平夏,跟咱们又有个屁的关系,那辽国人,西夏人,难不成还能打到浙东来?
就是真来了,那也没什么,不过是换个皇帝老子罢了,再怎么横征暴敛,也就那样了,想来也高不过这狗日的大宋朝廷的,实在逼急了,大不了往深山里一躲便是。”
“反倒是因为他,老百姓日子过得好好的,他非要打仗,我听说他还想收复燕云十六州?这种人,出门都应该被雷给劈死,他富国,富得是官家一家而已,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汴梁的百姓若是当真对他夸赞推崇,那就是他们都是傻的,缺心眼,自家的柴米油盐都还紧巴巴的,反而还关心起皇帝老子来了,你说,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国家富了,有钱又不给咱们老百姓花。”
说话间,店主将厚厚的肥肉片切好了装盘放了过来,还打了两壶上好的好酒,那盐贩见状大喜,夹起来一筷子大口就吃了进去,直吃得满嘴流油。
“吃啊,你们吃,别跟我客气。”
刘永年和小蝶瞅了那大肥肉片一眼,都没什么食欲,小蝶更是没忍住露出了一抹厌恶之色。
那帮闲见状,突然捂着肚子,道:“诶呦,我好像肚子痛,抱歉了公子,您在此稍坐,我去一趟茅厕,一会儿再回来。”
说罢,弯着腰而走。
刘永年则是给了坐在隔壁桌的自己的一个亲随一个眼神,那亲随点了点头尾随跟上,不一会儿的功夫,竟是直接将人给提溜了回来。
“官人,这货收了咱们的钱,说好了要给咱带路,做向导的,结果却要借着拉屎的借口逃跑。”
那帮闲心知自己这次栽了,二话不说俩腿一软就跪在了刘永年的面前,砰砰磕头:“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小人也是一时糊涂,都是一时糊涂啊。”
那盐贩子还道:“你这鸟人,既是做帮闲的,怎么能如此的没有诚信?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台州人没有人品呢,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你收了多少钱?还不乖乖给人家还回来,装这一副可怜样给谁看,区区几吊钱的事情,他们一些外地人,难道还能要你的命不成?”
说着,那盐枭依旧大口大口的吃肥肉片。
“兄弟,你们也吃啊,不要客气嘛。”
那帮闲瞥了那盐贩子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然后依然磕头不止。
“起来吧,过来,坐下吃饭。”
“是。”
刘永年又笑着对那私盐贩子道:“给你的金叶子,就当是订金了,你们选个地方,你帮我约货主,明日或者后日见面,能办到么?”
“行,没问题,那就后天吧。”
“你真不怕我是朝廷的钩子?”
“不怕,兄弟,你这一看就是不了解咱们浙东这边的风俗,你就是真是朝廷的钩子,我们也有能耐把你给掰直了。”
“好,那在哪见面?”
“天台山国清寺,如何?你也不用防备我,我也不用防备你们,谁也不敢在那地方动手。”
“天台山国清寺?天台宗祖庭?官敕寺啊,虽不是皇家寺庙,但先帝时曾下诏赐金万两重修,御赐寺额和三朝御书佛经数百卷的,天台山国清寺?在那见面?”
“不错,那地方,谁也不用防备着谁,谁也不敢黑吃黑,就算是刘永年来了,他也定不敢在那地方动武,还可以让那的大法师给咱们做个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