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这个职位本身还真不怎么受文官系统的牵制,毕竟中书省又管不着他。
吕夷简早在多年之前就敢用“貌似太祖”这么离谱的理由搞他,现在他担任了枢密使,无论他怎么做,等吕夷简回来之后都是要搞他的。
再去讨好文臣,意义还真就不大。
反之,他到底可是个武勋,是个将门啊。
当即道:“这……也许是我记错了吧,对于王钤辖的封赏,朝廷还只是在商议,并没有定数,咱家既为枢相,自当为国选材,西军封赏之事,自该慎重考虑。”
王德用到底是当代将门中的第一猛将,其一生军功无数,虽有矮子里拔大个儿的嫌疑,但到底也是有军功的,
虽然他主观意愿上是想退,但现在既然退无可退,他自然也能够快速转变思路,变得奋勇向前。
扫了远处的一众文臣一眼,道:“朝中若是意见有所分歧,吾,身为枢相,自然也会据理力争。”
说着,竟是主动上前一把握住了夏守赟的手,道:“子美兄,你我同僚数十载,虽身居高位,却其实都没什么机会打仗,以至于民间对你我多有讥讽之声。”
“如今兵凶战危,国难当头,你我二人,终于有了用武之时,我主中枢,你主边疆,无论如何,要做出一番事业,才能不叫后人耻笑啊。”
“贤弟尽管放手一搏,专心对付夏贼即可,中枢有我,必不叫你受制于暗箭之下!”
夏守赟也郑重道:“有兄坐镇中枢,弟,无忧矣。”
这俩人,居然还惺惺相惜起来了。
而满朝的文臣,全程却只能看着。
只有几个御史,一直嚷嚷着什么死谏,弹劾之类聒噪之声,却也没人搭理。
第17章 原来是你在坏我好事啊
王德用在当上了枢密使之后,倒是立刻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就战后安排的事情与文官们据理力争,而那些文官一时还真的争不过他。
因为整个枢密院是从上到下全撸的,中书省张、章二相全部待黜,整个文官集团都在等吕夷简回来,在吕夷简回来之前,整个文官集团是缺一个带头人的。
晏殊倒是很适合做这个带头人,只是一连数日,晏殊在朝会时都没怎么开口说话,更没在殿上与王德用争辩过。
据市井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所说,王德用进枢府的当天,晏殊便亲自登门祝贺,俩人在王德用家里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接住在了他们家,第二天早上是一起上的朝。
毕竟人家真的是实在亲戚,是妹夫和大舅哥。
御史台那边,倒是确实是有人抓着此事不放,反复上书要弹劾刘永年等一行人擅离职守,冲犯仪仗,要求官家务必严惩。
但奈何这种罪名只要赵祯本人不想较真,那些文官再急也没用,没有任何一个衙门能管得了这事儿,赵祯笑呵呵地将奏疏都收了,然后就一点下文都没有了。
莫说责罚了,便是连一个口头警告都没有,哪怕是斥责几句年少轻狂的台阶居然也没给那些文官留。
其实这里就很明显能够看得出赵祯在此事上的态度了,先是三川口兵败,后是焦煤冶铁案,刘永年整天在他耳边大讲文官集团阴谋论,到底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这其实也是朝中大臣没人敢直接与王德用顶牛的主要原因,能混到赵祯面前的官员,哪会有一个傻子。
事实上赵祯启用夏守赟担任行军都部署这本身就是他对文官集团不信赖了的标志,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用兵也都是这么用的,他本人从来也不是一个对文官集团十全信任的皇帝。
之所以历史上文官集团在仁宗朝越来越强,完全彻底的压死了武勋将门,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武勋集团确实垃圾,扶都扶不起来的缘故,还真不是赵祯本人偏心。
刘永年做成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也是声名鹊起,几天的功夫,便已是人尽皆知,海内闻名。
几天的功夫,跟他一块搞事的杨文广等人无一例外全部调往前线升职,兵马都监起步,至少都能独立领兵千八百的兵马。
横山战场是一片一片的,多大的兵团都得散开布阵,这也是宋辽之间打了五十年,出头的全是将门,宋夏之间只打二十年就打出来一大堆草根将领的缘故。
再加上三川口兵败后一路兵马全军覆没,独立领兵的缺口很多,位置有得是,求仁得仁,王德用确实是咬着牙把这些人都安排在了金明寨等最前线,最容易挨揍,也最容易出功绩的地方。
反倒是为首的刘永年,一连好几天了,始终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安排。
几天下来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的出发,他恨不得一天喝四顿酒来给人送行,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少,直到几乎没有。
不止是那天跟他抱大腿的弟兄,平日里跟他相熟的,不熟的,三班使臣中的弟兄,好多都去了陕西外放,补进来许多他也不认识的新人。
目前还留在三班使臣中的将家子,除了新人之外几乎就只剩下曹佾那一帮不愿意上战场,且背景深厚邦硬的纨绔子弟了。
甚至就连那些纨绔子弟中也有不少人在趁着这个机会往河北,河东等地安排,
这次西军出事,大批的河北军往西军调,河北河东,甚至是京东自然也多出了许多缺口,正适合这些大将门子弟镀金。
他这个始作俑者什么安排都没有,身边的好朋友只剩下了郭逵,他是郭遵死后刚入的班,虽然本人竭力想要去西军杀贼为兄报仇,但到底是个新人,朝廷始终不肯放人。
毕竟你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就给你放出去,那朝廷让你入职是干嘛呢?
倒也因此阴差阳错的,让他成了这批补录使臣圈子里的头头,时不时的总来找刘永年喝酒。
可是刘永年始终没有安排,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刘永年几次去找赵祯想和他说个明白,谁知道赵祯去居然不肯见他了,让他急的直跺脚,却也可奈何。
“刘家郎君,今日官家有事,特意吩咐了咱们把你拦住,不见,您可别为难咱们这些当差的啊。”
又一次,刘永年求见赵祯,赵祯不见,刘永年大为恼怒,却是干脆不管不顾礼仪,直接推开了挡路的同僚,就要直接往里硬创了。
然后他理所当然的没闯进去,给他扔出来了。
“你们……你们真不讲义气,行,我明天还来!”
那拦路的使臣还与他说笑:“嘿嘿,明天我们换班,您尽管来。”
“哼!”
刘永年转身就走。
心里却是踏实下来,琢磨道:【看来官家虽不肯见我,却待我依然骄纵,虽没强闯过去,却也没人拿我,还好还好,如此看来,至少应该不是厌我】
刘永年的印象里,赵祯这个所谓的宋仁宗,一直有耳根子软,没主见,易被文官忽悠的毛病,这次他这么出挑,生怕那些文官进谗言害他。
从宫里出来回家,刚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冷嘲热讽道:“呦~,这不是抱腿衙内回来了么,他还知道自己有个家呀,整日里在外奔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宰相,做得都是国家大事呢。”
刘永年现在在市井中有了个抱腿衙内的诨号,也不知是谁给起的,流行得还挺快。
“娘?”
刘永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冕。
“这个时辰,你不应该在外边逛街么?咋了,没钱了?你赌钱又输了啊。”说着,刘永年在自己兜里掏出了一块金饼子放在桌上
“给你,你省着点花啊,不要赌钱了,咱们家这么大的家业你只要不赌钱很难花得完的,但要是赌钱,花起来可就没准了。”
王氏白了他一眼:“你发瘟啊,我赌什么钱?你老娘我还用得着你给我钱?老娘我单纯就是懒得出去,不行啊。”
说着,却还是将桌上的金饼一把收起。
道:“我家大儿,现在可真了不起,一连都几天了,我这个做亲娘的,竟都看不着你,做下了那么大的大事,逼着王德用担任枢相之职,你可真了不得啊。昨日又是彻夜未归吧?”
刘永年笑道:“昨日给刘家的刘庆孙送行来着,最近是袍泽中多有被派去西军的,那日请战之后跟我一道抱腿的如今都有了好去处,最差的也混了个兵马督监,
杨文广和王凯甚至做了钤辖,唯有我这个始作俑者,如今却依然挂闲,一连数日,我去找官家,官家竟都不肯见我,明明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答应我让我想好去哪直接跟他说的
娘,你下次进宫时,替我问一问吧,官家他到底什么意思呀,怎么能这样?”
王氏闻言却是扭过脸,道:“不用问了,是我劝官家,不要让你去西军的。”
“啊?这……你……你这是为甚?”
王氏却也理直气壮,道:“什么为甚,你说是为甚,老娘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西军那么危险,你去干什么?”
刘永年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好啊~,弄了半天,原来是你在坏我好事啊,
娘,抱腿请战这事儿是我带头搞的,现在,王太尉被我搞上去了,我自己却怂了,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我?那还不让人笑死啊!”
第18章 立业之前先成家?
男人在干事业的时候,家里的女人拖后腿怎么办?
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娘啊。
怪不得官家不肯见他呢,这明显是在特意躲他呢么,赵祯么,耳根子软,又没有主见,自然就不只是大臣,身边的女人也能对他造成影响。
刘永年愁啊,只能一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自己身为抱腿事件的始作俑者,临近事前却缩了,这让他的那些兄弟怎么看他,天下人怎么看他,史书上怎么写他?
这还不如曹佾他们那些纨绔呢,起码人家怂的坦荡啊。
只可惜王氏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肯松口,甚至还振振有词,道:
“你不要跟人家比,你跟人家能一样么?那天的事情你娘我也特意打听了,你也不看看跟你胡闹的都是是谁,你个蠢物,分明是被人家当枪使了,人家利用了你,你还心里挺美呢。”
刘永年哭笑不得,道:“御道阻拦之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攒的局,我起的议,他们都是跟随而已,谁能利用得了我?
现如今他们都上了战场领了兵了,我却不行,这样我以后怎么当大哥啊。”
王氏的嘴上却不饶人,骂道:“你当个屁的大哥啊,那杨文广的祖父是杨业,王凯的祖父是王全斌,从小习练兵法武艺,那叫家学渊源,你呢?你的祖父是谁?刘美么?靠着刘太后前夫身份混进将门的货,你有家学么?”
“姚兕、林广是西军小将门,家里父兄都是在西军中战死沙场的中层军官,在西军中自带根基人脉,总有一些父兄留下的袍泽可以依为亲信。”
“至于刘阒、王君万,是大头兵出身,一步步因功爬上来的,此番回到西军中去,那叫做放虎归山,说不得就要虎啸山林,干出你们这些将家子也干不出的事业来。”
“你呢?你有什么本事?要家学没有家学,要勇武没有勇武,你凭什么去陕西带兵?不过是仗着官家宠你爱你罢了,在东京,人人怕你畏你,可到了陕西,党项人可不会因此而怕你,
若当真让你独立领兵,你这般不学无术之辈,反倒才是真的害人害己,自己死了不算,还要连累一营兵马。”
刘永年闻言愈发恼火,道:“我是你儿子,你怎么就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呢?”
王氏却是愈发的理直气壮,道:“正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才清楚你到底有几斤几两啊,
拦着不让你上战场,不止是老娘我为母爱子,也是为了劝导官家,用人不偏私,老娘我这叫规劝君王,何错之有?”
“我……你……”刘永年一时还有些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事实上王氏这话说得就是很有道理。
只能嘟囔着道:“谁还是天生就会这些的,那不是还可以学么。”
见刘永年面色沮丧,王氏用手摸了摸头道:
“我知你心有凌云壮志,想劝你当个纨绔,只怕你必是不会听的,然而正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民间市井之中,也有一步踏不实,十步找不回之语。
你若当真想要征战沙场,干出一番功绩,便要先好好学习,兵法武艺,总得练出一个样子来,官家也才好举荐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今年才十四,尚未加冠,甚至还只是一个半大小子,胡子都还没长呢,为何要着这个急呢?你这岁数,兵甲怕是都穿戴不来,领兵时谁能服你?
况且咱们刘家就你一个独苗,正所谓先成家后立业,你成家了么?
你若当真是非要上这个战场,逞这个强,我也拦不住,那你至少先把媳妇娶了,生下几房儿子,给刘家留个后,给我留个孙子,再去不迟。”
心里却想着,这么一耽误,只需要拖上个几年,哪怕只是三年五载,宋夏之间这场战争就算是还打不完,也一定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了,到时候他要非得再去,那也由他。
刘永年搜肠刮肚半天,发现自己确实是说不过她,无奈只能作罢。
王氏却是来了兴致,开始与他说起了这东京城内,各户人家的女子,到底哪个更适合娶进家来了。
又说在娶妻之前,应该先寻一二个够漂亮的,纳进家里先做个通房,免得新娶进来的大妇善妒,不好再找,雏哥儿娶妻,也让人笑话。
说着说着,又问他现在有没有晨bo,是否发育妥当。
眼看着再聊下去,王氏就要口出虎狼之词了,刘永年赶紧告辞而去,只说这婚姻大事,全凭娘亲做主,自己年纪尚小,倒也不妨先定亲,后成亲。
反正在北宋,想要自由恋爱娶妻还挺困难的,刘永年估计自己的婚事就算是王氏也很难真正做主,赵祯肯定会插一手,也就绝了自己找的心思,安排谁是谁了。
反正这是万恶的旧社会,娶得不顺心也可以纳妾。
真让他安心待着是不太可能的,他很清楚的知道大宋和西夏总共就没打多少年,很快就庆历议和了,接下来又是一个好多年的停战期,至少在仁宗朝,很快就又没仗打了。
北宋彻底的文官统帅,以文御武也是在这几年里成型的。
真等他成年,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于是接下来一连几天,刘永年没再主动求见过赵祯,每日里照常上差,站岗,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玩得到一块去的都上了战场,没上战场的如曹佾等人则嫌弃他装,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
每天都看兵书,学习兵法之余,则是在琢磨自己要如何搞事。
这一日卷朝,刘永年望着稀稀拉拉从里面走出来的群臣打了个哈欠,心想着一会儿下差自己要去哪先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