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但后续他们要补上这个钱还真不难,因为这些勋贵将门家本来就与大宋的那些比较大的官敕寺庙多有牵扯来往,等到了地方大可以直接找他们去借钱应急。
他们这些人想要从官敕寺庙里弄出点现金来应急倒短要比普通人容易得多的多,甚至连利息也不会很高,甚至不收。
再说了,大家筹钱主要是为了打仗,打仗主要在于厚赏和承诺,对于许多将门子弟来说,空头支票也是可以兑现的,不需要把真金白银拿出来,只要弟兄们相信你不会赖账,回了京你们家能给钱就行了,而且大家知道你家里产业多,不给钱,给个工作也行的。
这也是将门子弟相比于普通兵卒的另一大劣势。
而眼看曹琮在拍桌子,在吹胡子瞪眼睛,官身只有区区七品的欧阳修却是怡然不惧,甚至一张口就让人破防,道:“曹太尉如此执意不肯造册验钱,难道,这是你们武勋将门的阴谋么?”
一旁,刘永年也是不禁有些绷不住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一招难道是谁都能学的么?
可偏偏曹琮还真被这一句话给问住了,当真不好解释,于是便愈发的恼怒,道:“你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七品绿袍小官,难道由你来做主么?你若觉得不妥,大可以向宰相,向官家上奏,什么东西,所有人都无事,独你有意见,是显得你是清流了么?”
说罢,曹琮一甩袖子就打算走。
“我支持他。”
众人一僵,回过头,却见出言支持欧阳修的并不是什么文官,而是同为武将的狄青。
狄青也没看曹琮,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刘永年,一字一句地道:“太尉,末将以为欧阳使君所言半点不错,将门勋贵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若是连钱财都不验一下,未免说不过去,据末将所知,这些将门勋贵之中,大多没打过什么太硬的硬仗。”
“臣,斗胆敢问,这招标之事这么搞,当真不是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么?!”
刘永年见状,忍不住挑了挑眉。
第151章 狄青升任都钤辖,刘永年上任东南
全大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狄青是刘永年的人,而且他现在就已经是都指挥使了,前途不可限量,未来必定是大宋武勋之中的一根顶梁柱的。
便是曹琮,也不敢在狄青面前过于蛮横的摆他的老资历,他们曹家第三代就已经有些后继无人了,等他百年之后,怕不是还要受着狄青的照拂,不敢不讲道理。
况且他既然说话了,冲刘永年的面子,也没人可以当放屁,不可能像面对欧阳修一样强行以大欺小将人给压下去。
就是他说的这个话,实在是有点难绷。
就算他本人不是将门中人,他的儿子孙子也一定是了,此时听他张口闭口的也学着说什么武勋将门集团的阴谋,众人心中都很是古怪。
这是屁股没摆正啊,你到底哪头的啊,你已经不是大头兵了,你是武勋了呀!
刘永年倒是能明白狄青的想法,见狄青一直看着自己,并不吝与自己对视,最终也还是叹息了一声道:“也罢,便依你二人之言吧。”
“嗣宗?!”曹琮大惊,还要再说什么,却已经被刘永年挥手打断了。
“曹叔,朝堂上做事,要公道,要让人心服口服才行的,若是不能服众,就会出错处,我看,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说着,刘永年又看了欧阳修一眼,道:“便都依欧阳按察使所言,今日,咱们简单去吃一口汤饼,然后回衙署加班先做出名册来,明日,再对着名册进行验资,根据验资的结果,再重新调整一下名册。”
“哈哈哈”晏殊在一旁哈哈大笑着打圆场:“嗣宗做事,果然公道,此法甚妙,甚妙,足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说着,上前一把拉住曹琮的胳膊将人拉走:“速走速走,腹中实是甚饥,吃碗汤饼去,我就知道附近有一家汤饼店,甚是美味。”
众人纷纷出言附和,打圆场,曹琮虽然心有不满,但此间事毕竟乃是刘永年做主的,哼了一声,便也不再说话。
如此,本来一天就能做完的事情,愣是拖延了足足六天才做完,光是验查资金这一项,就很是得罪了不少将门。
而且和他所想的差不多,民间市井,乃至于朝野之间,这名声全都给了欧阳修,似乎能有这么个结果完全是因为欧阳修仗义执言而已。
他还被推崇成了新时代的清流典范,就连他以前写过的文章,诗词,也开始水涨船高,甚至是已经有人在印刷出版他的诗集了,似乎卖得还挺好。
至于狄青,反而没什么人提他。
他们文官集团做事就是这样的,没有狄青说话,刘永年认得他欧阳修是谁呀,但最后这功劳全是欧阳修的,仿佛刘永年是被欧阳修一身浩然正气所折服了似得。
当年澶渊之盟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寇准要劝赵恒御驾亲征,劝半天,最后被手握开封兵权的高琼闯进来一锤定音,把人给抬去了澶州,结果这事儿却成了寇准的人生高光,大家提起这事儿来的时候几乎没人去提高琼。
“值得么?”
刘永年在家,让小蝶亲自去下厨做饭,炒了几个菜,陪狄青喝两杯,并亲自给他倒酒。
“连累太尉得罪整个将门,青之过也。”
刘永年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我倒是没什么,昔日我做事要靠将门帮衬,要去融入他们那个圈子,今日却是他们要靠我来帮衬,都要来融入我了,我本来就是将门,虽说是外戚出身的假将门,但到底也是从小在三班使臣里站岗站过来的,不怕什么得罪。”
“你却不同,从保毅军杀出来,能有今天今时的地位不容易,本来就没怎么在三班站过岗,此番一口气得罪了这么多的人,就不怕他们记恨么?就算你不怕,将来你的儿子,总是要作为将门子弟在我大宋生活的。”
狄青挠了挠头,道:“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太尉那般选拔招标,对军中那些没有背景,但是有军功有能力的人不太公平,咱也是没背景,从底层拼杀上来的,若非是跟了太尉您,说不得现在也在蹉跎,故而心生不忍。”
刘永年:“不忘初心,倒也是一件好事,也罢,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此事说来也怨我,倒是真有一些被同化,腐化了,来,饮酒。”
二人一饮而尽。
“此番招标之后,朝廷会为此事专门在各路之间设立临时的经略司衙门,负责统筹全局,他们那些领了标的,总不能什么事都直接和朝廷汇报。”
“我大宋的野寺,盐枭,盗匪之流,最重之处有二,其一便是东南沿海,尤其是台州,温州,以及福建一带,根本约束不住,当由我亲自过去,安抚东南五路,郭逵和谢云庆,以及一些咱们万胜军中的老弟兄也都会与我同去,这次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机会,都能混个钤辖的位置。”
“而其次,便是这京西,京畿周边地区了,尤以京西路,京西南为重,伏牛山,桐柏山的山区里到处都是野祀野庙,且盗匪多为军中逃兵。”
“我大宋的兵卒,人在行伍中时,不见其精锐,甚至是遇敌即溃,可是逃入山中为匪为寇,却是各个悍勇,实在是很难对付。”
“自从咱们从河外回来之后,你人在京城,一直没给你安排什么差遣,我已经向官家举荐,若是不出意外,当由你来出任都大提举京西、永兴军、湖北三路盗贼公事,简三路都钤辖,全权负责此事。”
“三,三路都钤辖?”狄青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这岂不是和之前刘永年在河外时的官一样大了么?
而且这其中还有永兴军路,永兴军路可是大宋的精锐啊!这钤辖以前可是杨守珍。
他才刚刚在前几天反对了刘永年,还忐忑不安,害怕刘永年因此而对他心生不满呢,却居然举荐他做这么大的官?
刘永年道:“京西盗匪,多出自于行伍之中,都是溃兵,逃兵,不但战力强悍,而且还熟悉朝廷运转,伏牛山,桐柏山那边,乃是三路交汇之地,他们最是喜欢在那边来回逃窜,借那边乱七八糟野寺藏身和销赃。”
“你这般一搅,将门子弟钱财不够,大多都选择了跟我走,去东南的比较多,去京西的就少了,我也是特意调派,现如今领了招标,去京西那边的,大多都是出身于军中基层,立有功勋,要从朝廷借钱去打这一仗的贫民子弟,他们会承你的情,也都会服你。”
“既然已经得罪了将门,便将这些人好生培养,我大宋的将门,也个该要更新换代一下了,不能总是他们那些开国将门说了算,都开国多长时间了?日后,这些军中草根出身之人所组成的新将门,都会以你为首,凡是出身于行伍的底层之武夫,天然就是你的羽翼。”
狄青闻言愈发感动,竟是热泪盈眶,倒地而拜,一时嘴笨,竟还说不出什么感激涕零的话来。
刘永年连忙将他扶起,坐好,而后又道:“咱们大宋打仗,不能没有钱的,你毕竟根基浅薄,我也知道你没什么钱财。”
“我问官家,从内藏库里偷偷借出来了二十万贯,会通过漕运送给你,你要怎么花,朝廷不管,也管不着,这是内帑的钱。”
“咱们中原之地,素来佛教昌盛,不缺大寺,你那片区,洛阳白马寺,汝州风穴寺,登封少林寺,襄州鹿门寺,京兆大慈恩寺,开元寺,大兴善寺,当阳玉泉寺,江陵章台寺,皆是数百年历史的古刹,底蕴深厚,你要记住,他们都是官敕大寺,只可以为友,不可以为敌。”
“我已经帮你托人和他们都打了招呼,都会派遣寺内的武僧为你助阵,这些武僧你一定要善用,没事儿多拉出来溜溜,以免民间会有朝廷灭佛之流言,这些寺庙都是地方上真正的地头蛇,甚至是地头蟒,你一定要善用。”
狄青闻言愈发的感动,心知刘永年是真的在为自己铺路,还要再拜,却被刘永年拦住。
只得道:“太尉厚恩,狄青无以为报,定不负太尉今日所托,此番西去,必竟全功,否则末将就死在那边,不回来了。”
刘永年:“呸呸呸,说甚死啊,狄青,你可是我大宋的大将,更是我手下的第一人,区区京西诸路野寺山匪,狡猾是狡猾了一些,哪能为他们而折损我大宋大将?剿不明白你直接回来便是,那说明你只适合上阵厮杀,不适合剿匪,剿匪和打仗本来就不一样,不是一回事儿,我必会保你不会因此得咎便是。”
狄青点了点头,却是索性也不再说什么话了,坐在刘永年身旁只是喝酒。
如此这般,又过了半个月,各路各军的钤辖、都钤辖、宣抚、提举盗贼事大多都有了任命,越来越多的京畿禁军精锐,开始化整为零,散到了各处去带兵。
刘永年作为东南五路安抚使,也要走马上任了。
因为只是剿匪,不是打仗,而且去东南要行水路,故而带太多的兵马也不合适,那些招投标的也不方便跟他一块走。
最终,刘永年只是在以前的万胜军中的老弟兄里,选择了三百人作为贴身牙兵,再加上二十多名随行的将佐吏员,再加上五十匹马,和相应的一些辎重,随从,整个队伍也差不多到了五百人。
愣是组了一个八艘大船的船队,也算是颇为高调了。
第152章 是天灾,亦是人祸
兰舟泛渌,流水潺潺。
少女罗裙半褰,斜凭船舷,素足凌波,在水里轻撩慢拨,浅漾深挑,似缠似绕,忽地又一挑,直挑了刘永年一身的水。
刘永年却不解风情,道:“都说了让你不要勾引我,不吃你这一套的,不冻脚么?”
“去死啊你!”晏小六将脚从船窗里收回来,狠狠地拼命往刘永年的身上甩,脸色绯红,刘永年则是厌弃地撇了撇嘴,特别的不解风情。
现如今,晏小六已经有一个新身份了,那就是刘永年的正牌夫人,当家主母,在他上船出发之前,两个人已经进行了仪式,完成了婚礼,现如今已经是明媒正娶了。
也不知道晏殊是怎么想的。
这也实在是没办法,刘永年实在是太特殊了。
他才十六岁,周岁才十五而已,功劳就已经大到压不住了,是堂堂太尉,人在京城的时候也就罢了,毕竟他还是跟王氏一块住,家里的事情都由王氏做主。
但他现在要出京,不同于上一次的带兵上战场,这次却是下江南,虽然也带着兵,但是很明显,是不用他亲去前线指挥打仗的。
他这种级别,只要不是去战区,一线作战,哪有不带家眷的,刘永年就一定会带上小蝶,在那边也一定会成家建府。
一个正常的高级官员,夫人外交一定是政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家里也不能没人主事,这样的话小蝶就会提前不得不担任主母这样的角色。
这可就就不是一般的侍妾了,到时候家里的奴仆,仆役之流,全都是小蝶的人,让晏小六嫁过来之后怎么当这个大妇?
要知道宋代可是古代社会中宅斗和宫斗最厉害,最严重的时代。
而且刘永年这一走,也不知道多少年能回来,虽然是个临时差遣,但临时差遣结束了也不一定返回中枢啊,一走就回不来是很正常的事。
那等到了该成婚的时候,刘永年也不可能回得来,婚假这种事,级别越是高就越麻烦,毕竟正常来说大宋也不应该有十五六岁的太尉。
索性晏殊和王氏一商量,赶在他正式出京之前,两人就已经成婚了。
这在北宋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操作,毕竟律法上女子及笄后可成婚,朝廷管不着,而且这事儿早在开国时候就已经开头了,
大宋在开国之初,一大票的皇子公主什么的,也不管几岁,好几个十岁以下就全都给卖出去了,从此这便成为了政治联姻中比较常见的一个操作:先结婚,后圆房。
成婚后女方已经有了主母身份,但或住在娘家,或者是在夫家单独再搞个院落单独居住,有独立的侍女和佣人系统,待年纪合适之后,才能同房。
北宋对女性的保护还是比较到位的,未及笄前有相应的保护措施,太早行房属于戕害少女。
晏小六就属于是这种情况。
不过现在他们人在船上,自然没有隔开一个院子的条件,只是给了她一个单独的房间而已,每日里只隔了一个木板,听着刘永年和小蝶哼哼唧唧的,也是又气又急,又羞又恼。
不是说已经有孕了么?怎么还是这么不节制?
明明是新婚燕尔,这浑人却成日里气她。
刘永年对她也是真的没兴趣,太小了,嫩过头了,实在是没有半点男女之想,权当这趟出差,带了个小妹妹罢了。
大船一路自开封一路南下,两岸是绵延千里的隋堤老柳,浓荫蔽日,风过处柳浪翻涌,河心不时有白鹭掠水,沿岸草市码头连绵,更是无比的热闹,好一副太平漕运之景象。
刘永年也是第一次乘坐漕船南下,一时也是看个新鲜,停船休整之时,江心处更是总有一些花船,常常有三五女子对着他们弹奏琵琶,搔首弄姿,
刘永年见此风趣人文,一时也是没有忍住,拿出了三十贯钱,打赏了船上的乐师,直叫晏小六狠狠地发了好一顿脾气,而小蝶则只是掩嘴轻笑。
一直行到了了宿州路段,原本的太平景象却是一下消失不见,沿途停宿的码头非但没有了唱歌跳舞的小姐姐,繁忙如织的商贾,反而破烂的草棚。
刘永年一行人均未下船,却还是有小孩子,坐在木盆里顺水划着到了他们的船上,敲船身问他们要吃的。
晏小六和小蝶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二人一个是宰相家的千金小姐,另一个虽是丫鬟出身,却是家生婢。
连忙让人将孩子和木桶给拉到船上,供应吃食,这一给不要紧,陆陆续续坐木盆漂过来的孩子却是越来越多,码头上的兵卒胥吏一时竟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派人上船来问刘永年。
刘永年也无奈,心知不能这么放任不管,索性命人拿了几袋粮食下去,开办了一个临时的赈灾粥棚。
但还是有些小孩子坐盆过来,也是无可奈何,只得都捞上来管饭。
晏小六一边忙前忙后,亲自给小孩子盛饭,一边忍不住问刘永年道:“为何会这样,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灾民?你们这些大臣是怎么治的国?刚一出京畿之地,怎么就这样了?难道我大宋的繁华太平,都是假的不成?”
刘永年道:“这事可赖不着我,你爹官比我大,赖他比赖我靠谱。”
顿了顿道:“来之前,倒是也听说了,今年雨季,河北路,京东西路,淮南路,和江南东路四路受灾,看样子,这些应该便是淮南路的受灾灾民了,前边……只怕是灾民还要更多一些。”
因为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朝廷这边得到灾情的消息的时候刘永年已经快准备好上船了,故而他也就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