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赵祯这边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在儿子打仗的时候娶小老婆,亦或者是那段时间他太忙了顾不上后宫的小事,总之是错过了,一直到今年这是怀孕了,才想起来赶紧给她补了个才人。
回头等孩子生出来之后应该位次还是会升,真要是生皇子的话,那肯定就是贵妃位,如当年刘娥一般直接威胁曹皇后都不是不可能。
不过在刘永年看来,这跟他至少现在是没有太大的关系也就是了,就算是赵祯真生了个儿子并且养大成人,那自己熄了这非分之想也就是了,大家父子一场,他总不好去起兵抢他的江山。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也没想到,这事情居然真的会这么快就跟他有了关系。
“太尉,这……新任的三司户部判官事张尧佐,正在门外求见。”
制计院内,刘永年正在忙,闻言头也没抬地道:“说没说是什么事?让老富出面接待一下吧,我这忙着呢,哪有时间见他。”
“这……只怕富学士,应付不来啊。”
刘永年诧异抬头:“户部判官按说至多五品官吧,老富级别足够接待啊,都没有拜帖,谁来交接公务我都要见么?”
那胥吏只好道:“他不是过来交接账册的,倒像是……像是来问罪的。”
刘永年一愣:“谁啊,问罪,问我呀,问的是鄜延路营田和寺田的事?官家都没问,宋祁也没问,贾昌朝也没问,他一个户判,你说他现在就在咱们的衙门外,要来问罪于我?”
“是,他还说今天您若是不肯见他,他就坐在门口不走了,这……门外当值的三班使臣也是为难,若是闹到了官家那,只怕也有些不好。”
“嘿~”
刘永年闻言往后一靠,道:“你刚才说,他是新来的是吧,这是哪来的愣头青么?他叫什么来着?”
“张尧佐。”
“张尧佐……这名听着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呢,但还想不起来了,他是从哪个衙门调过来的?你打听了么?”
“小人打听了,他是……是……宫中新封张才人的伯父。”
刘永年这才恍然大悟,一时竟笑了出来:“原来如此,他是借了侄女的光,所以才上得来的,我说,怎么之前没听说过这个人,还听着耳熟了呢。”
耳熟,那肯定是上辈子的事儿,他想起来了,这货最大的战绩是历史上赵祯爱屋及乌要对他四使同授,其中还包括宣徽南院使,也就是夏守赟去陕西之前的那个官职,几乎是武人之顶了,包拯和唐介等人集体死劾,逼赵祯收回成命。
这人青史留名,也就这一件高光事迹了,一直是作为包拯垫脚石而存在的,开了北宋台谏硬顶皇权的先河,据说包拯口水喷了赵祯一脸,故而事情本身特别重要,但张尧佐在事件中却无疑是个丑角。
不成想今天居然找到自己这来了。
前几天他还和母亲谈论过这个张氏,刘永年也知道这个张氏在历史上极其受宠,死后甚至还给他追封为皇后。
呸!赵祯这个渣男,就是喜欢年轻的,也不知道这个张氏到底长什么样,给他迷得神魂颠倒的。
“让他进来吧。”刘永年吩咐道。
“喏”
刘永年依旧低头处理公务,不一会儿,张尧佐进来后抱拳道:“下官户部张尧佐,见过太尉。”
“坐。”
刘永年头都没抬,只是随手往椅子处一指。
“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啊,马上了,这还有点数,就快要算完了。”
张尧佐没想到刘永年真的都没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索性砰得一声,将厚厚的账册直接放在了刘永年的桌案上。
刘永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这个张尧佐,今年六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倒是不错,颇有点老帅哥的意思,他刚刚跟人打听了一下,这货在进京之前,其实就已经做到知州这个位置了,是大中祥符年间正经的进士出身。
只不过他的能力似乎一直一般,当了二十多年官,没听说他干出来过什么政绩,拉关系,攀网络的能力应该也是一般,否则不至于二十年了头一次进京为官,还是沾了侄女的光。
户部判官和知州在官职上应该是平级的,属于平调,只不过一般来说如果知不上什么大州,重要的州的话,他这岁数,基本也谈不上什么前途了。
当然了,也许也是因为知道他侄女在宫里,故而官场上对他有意打压,故意不提拔他。
但是区区一个五品官,就算是三司户部判官实权大一点,找自己兴师问罪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跟自己拍桌子,刘永年一时也是有点不会了。
他一直这么勇敢的么?
与此同时,张尧佐也看清了刘永年桌上的文件,居然真的是在算账,而且看起来并不是四柱法。
【这勋贵子弟居然还会算账?】
不过很快,张尧佐清了清嗓子,摆足了架势,笑着道:“鄜延路营田和寺田账册尽数在此,我已经都点过了,对不上,
我们户部比不得你们制计院,动辄几十万,几百万贯的钱财大账,算的都是一些田产和粮食,出了问题,我就要严查到底。”
“我已经派了人,去鄜延路去清查丈量,只是我听说鄜延路转运使卞咸回来,控告整个鄜延路贪污腐败成风,营田和寺田账目不清,还大量的私开盐引,
敢问太尉,您身为军中太尉,知制计院,又刚从官家处讨来了监督天下寺庙之职权,何以在如此大事面前,无动于衷?”
“我听说太尉也曾派人去鄜延路丈量营田,去的还都是各家将门中的精英子弟,听人说,现在那些田,都已经种上新麻了,甚至还凑出了一百多万贯来建设织麻院,洗麻院,当真有钱。”
“可却不知,这账目都没有算清楚,这地是怎么种的,织院又是如何开的?能否请太尉为下官解惑?”
刘永年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便也跟他直接了一点,笑着反问道:“谁让你直接来质问我的,你到底是……宋祁的人,还是吕夷简的人?”
“下官不知太尉这是在说些什么,下官此来,乃是为了国事,下官身为三司户部判官,现在是户部的账册有问题,故而不敢不问,也不能不问。”
“听闻此事,事关恩荫股票,这,就是天下大事了,下官乃是为天下大事而问太尉,是为了天下百官而问太尉,太尉,莫非要因为自己出身于勋贵外戚,又是武将出身,就要对前线将领行包庇之事么?”
第143章 又当又立
说真的,刘永年穿越过来也有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了,这一年半里他好像还从没被人这么怼过呢。
即使是他带兵之前,还在宫里当保安站岗的时候,富弼与他结仇,大家也只是就事论事,人家也只是跟官家去弹劾而已,印象中富弼也没跟他贴脸开大过。
他和富弼唯一一次脸贴脸,还是富弼跪着,他站着,借着走位的机会占了富弼一次便宜。
等他千二百里驰援塞门寨回来之后,富弼与他之间就算是仍有不愉快,那富弼至少也拜托他的准岳母送了礼物给他,还给他带了几句话,起码表达了他当时作为清流,一个对事不对人的态度。
被人这么贴脸开大,好像还真的是第一次。
而且还是在制计院,这是刘永年自己的衙门,自己的桌案上,他跟韩琦,富弼,甚至都没有独立办公室,是拿屏风隔着的。
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他可是检校太尉啊,还是天雄军节度使,论官职,他他妈是正一品啊!
虽说在北宋官职不代表什么,但怎么说,他也确实已经是朝中的重臣之一了,而且虽说他确实是多赖官家恩宠,但也是有实打实的军功的。
不客气的说满朝这些武将纯以军功而论没有人比他更高了。
与他实打实过招的都是宋祁,吕夷简这种角色,现在碰上这样的事,真的是有点哭笑不得。
依着刘永年的性子,若他不是张氏的伯父的话,他早就叫三班使臣的兄弟进来,直接把人给扔出去了。
他当然不怕张氏,可问题是有了张氏这么个人在,俩人现在明明谈的是公事,但也确实是难免是有了家事的性质了,他有点害怕这事儿牵扯到后宫宫斗。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后宫的风雨波及不到他的身上,但他这不是还有个妈呢么,他妈王氏其实也是有些特殊的后宫成员。
想了想,刘永年没有直接发火,而是先叹息了一声,道:“张判官是吧,这是咱们第一次见,不过说起来,咱们不应该是敌人的,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外戚,甚至论起来咱们还是一家人,后宫争宠这种事,没必要牵扯到南朝吧。”
“我跟您说句实在的,您侄女现在是得宠,但官家好色,是女人就早晚有年老色衰的时候,您说您现在是刚进京,我说白一点,您才刚踏进这个圈子,正是应该交朋友的时候,哪有数敌的道理?我刘永年难道是什么脾气很好,很好惹的人么?”
“您那侄女,现在还只是有了身孕,还没生产呢,产下来也不见得就是皇子,您现在就想在我的面前耍威风,是不是早了点啊?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跟你说这么多,也是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提醒你一下,莫要傻乎乎的做了别人的手中刀啊,你我吵架,闹矛盾,官家一定会不高兴的。”
“说真的,我倒是都不怎么害怕得罪官家了,我娘跟官家也是老夫老妻,关键是她压根也不住在宫里,以我今时今日的功绩她也有资格母凭子贵了,您说您,刚进京,这事情若当真是闹到官家那,您这不是让您侄女难做么。”
“咱们这个官家,是个好色的主,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历来后宫宫斗得就比汉唐更凶,她一个小姑娘能站稳脚跟不容易,您说您这是作甚啊。”
张尧佐却是神情桀骜道:“某不知太尉在说甚,某乃大中祥符三年登进士第,历州县三十载,勘刑狱、理财赋,一步一迁皆有考课在案,今日得入三司,是吏部磨勘、堂除除授,与后宫嫔御何干?”
“至于今日前来,乃是为国事,为公事,某身为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何需他人指使?”
刘永年:“当真是自己所为,背后没人指使?那你不怕张才人难做么?她是刚升了才人啊,身为外戚,就不能给宫里那位省点心么?宫里生活不容易的。”
张傲做却抬眼直视刘永年,很认真地道:“太尉今日开口说外戚,闭口说宫闱,莫不是想以私家恩眷,盖朝廷公义?鄜延路营田虚冒、寺田诡寄,是三路都监、转运司连衔奏报的事。
卞咸被劾,供词牵涉制计院先行遣人丈量营田、擅开麻织诸务,某职在户部,掌天下田籍账册,职当问之。”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某只知有国法,不知有外戚,只知有公事,不知有宫闱。太尉若以为账目无差,便请将鄜延路营田丈量底册、寺田清册、麻务钱数,明示户部。
若以为不当,某自会赴政事堂、御史台,与太尉分说曲直。”说完又微微一揖:“非是某敢忤太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进士本分。”
刘永年皱着眉,听他罗里吧嗦说了这么一串,倒是大概也知道他是啥意思了,倒是对他说的没人指使,还真信了几分。
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吧,反正这货是或多或少的有点拎不清,而且刘永年现在甚至都有点可怜宫里的那位张才人了。
这个伯父也够狠的啊。
其实张氏能在宫里出头并不奇怪,一来,刘永年估计她长得应该挺好看的,年轻漂亮在任何时候都是资本。
二来,这个张氏应该是大家闺秀,没记错的话她爹也是进士,只不过命不好,英年早逝,将她托付给了她大伯,也就是这个张尧佐了,被这张尧佐养了几年,便由这张尧佐送进了宫里来。
要知道在北宋,后宫嫔妃中是很少有官宦人家小姐的。
其实即使是在清朝,选秀女的时候大家也都是能躲就躲,稍有姿色的恨不得把腿打断以躲避征选。
北宋的皇宫是出了名的小,御侍,怕是连一个独立的房间都没有,宫里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好过得了,哪个好人会把女儿往宫里送呀。
尤其是官宦人家小姐,一辈子攀爬,混成贵妃,过的日子也未必就能超过以前在家当小姐的时候。
至于皇后太后那不用想,那是生出来的,想靠宫斗和争宠当皇后太难了,刘娥那种纯纯是特例,当年赵恒为了让刘娥当皇后,跟朝臣都撕成什么样了,宰相拿过册封刘娥的诏书敢直接撕了不执行,赵恒是硬是跟朝臣们干出来的这么个平民皇后。
其实王氏也是如此的,她跟赵祯明明是两情相悦,但是没有皇后当,嫔妃是坚决不当的,他们王家都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也看不上一个妃位。
这也是她现在都不进宫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整个北宋,好像有记载的,进士家里的女儿进宫的,好像她是独一个。
那进士之女么,肯定跟平民之女有所不同,晏小六能跟他聊的话题和小蝶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估摸着这女人可能也会写诗词歌赋,读过经史子集之类的,这样的话跟赵祯就有了共同语言,这应该也是她受宠的倚仗。
做弟弟的死了,把女儿交给哥哥抚养,然后他这个大做大伯的把侄女给送宫里来了,然后现在借着侄女的关系升官进京,进京之后的第一件事,似乎就是要将自己和这个侄女切割,怕被这外戚二字污了自己的身份。
没错,刘永年现在觉得,这货之所以来挑衅自己,是来和外戚身份切割的,是他给文官集团纳的投名状。
刘永年是当今大宋毫无疑问的外戚之首,即使是吕夷简,也只敢暗戳戳地搞事,自己躲在后面,拼命去挑拨他和宋祁打架。
他却敢直接来自己的办公室兴师问罪,他比吕夷简都牛逼。
这人十之八九也是没什么能力或者风骨的,有能力,二十多年了不会一直蹉跎,有风骨,也不可能将亡弟托付给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
御侍,说白了就是赵祯的通房丫头。
没有张氏受宠他也当不了这个户部判官,进京后又不肯承认自己是外戚,还强调自己的进士身份,甚至是完全不管自己这么做会不会给侄女添麻烦,这不就是又当又立么。
反倒是他那侄女对他是真不错,按照历史上那件事来看,他一个文官进士出身,差一点就当上了宣徽使,甚至为此而惹得赵祯不快,史书上都有赵祯因此而训斥她的记录。
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摊上这么个伯父,那张氏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眼珠一转,刘永年的心里也有了对付他的主意。
第144章 我们是君子,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
刘永年从柜子里找了一下,就在手边,找到了一个札子,随手当着张尧佐的面打开。
上面的东西张尧佐都看不懂,好像全是道家的符箓之流,张尧佐正要出言嘲讽几句,就见刘永年对着那些鬼画符,竟然飞速地画出一张全新的四柱法出来,记录账目。
“太尉,也精通于记账之道么?”
“差不多,其实我才是咱们大宋第一账房,只不过我这法子太复杂,跟四柱法也不同,我没时间,也没必要硬去推广,来,你看看,这边是鄜延路目前的营田和股票情况。”
“本来,你这个级别,我是没有义务和必要跟你解释的,但念在你是刚刚进京,咱们也勉强算是亲戚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看一看,你想查,那你就查。”
“整个鄜延路,营田和寺田,一共是一万顷,现在都已经种上了麻,预计今年产出麻油两千万斤,麻纤两千万斤。”
“洗麻厂和榨油厂也都已经建完了,统一沤麻,统一榨油,还开了一个石灰矿,曹家,李家,石家等勋爵将门之家前后出资一百万贯,还从江宁专门招人设计了能上麻丝的纺织机。”
“你不是要查账么,账目俱在此处,你要查,可以在此誊抄一份,带回去,你想要算清楚,那我们就算得清清楚楚,你想要查,我也可以让你去查。”
“一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