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6节

  故而磨勘制是搭配举荐制的,熬够资历的武将必须要有文官举荐才能升职,没人举荐就只能排队等着,

  这武人升迁的权力岂不就完全落在了文官的手里,武人打仗被文官卡住升迁,此乃我宋军之所以孱弱也。”

  赵祯对这个说法自然不认可,道:“我大宋自从澶渊之盟以来,不闻刀兵久矣,故而以磨勘之法选材,实是选材良法,何来阴谋?”

  “那三川口之战这么大的大仗,如何筹功?臣听闻朝中有议,要用磨勘来折算军功,这,也是因为不闻刀兵么?”

  赵祯闻言沉默不语。

  刘永年见他不说话,却是做出痛心疾首之状,大喊:“官家啊~!这是被那些文官给当成臭狗给耍了啊!此,正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之一也啊!”

  赵祯大为恼怒:“你给朕好好说话!一口一个臭狗,信不信朕踢你?朕难道还不如你这一介竖子么?如何就耍了朕?”

  刘永年道:“凡事都是有惯性的,这一次是因为没有打赢,就这样应付,那下一次要是还是没有赢呢?

  磨勘之制几十年了,本来就有惯性,一次,两次,三次之后,战功折算磨勘,只怕也要成为常例了。

  磨勘之事对谁有利?对将门,和那些所谓文武双全之人有利,但是对大宋,对官家您,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文官和将门又都是此制的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有动力去更改这一制度呢?甚至是为此,故意能打赢都不打了,待将来您再想改革,可就晚了,所谓积重难返,正是道理。

  官家您说,咱们大宋的这些文官,是不是全都太坏太坏了。要我说,说不得整个西夏的崛起,说不得真就是文官集团有意为之了,不然的话,为何不在李元昊刚刚称帝,内部不稳的时候主动出击?”

  眼见着刘永年越说越是离谱,赵祯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可仔细咂摸咂摸,要说完全没有道理吧,倒也并不尽然,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道理。

  可要说有道理吧,这又实在是过于离谱了,甚至倒好像是在跟他说滑稽戏一样。

  这大晚上的有个人过来找他,说这么离谱的话,跟他一个官家逗闷子,这经历赵祯也是当真稀奇。

  “也许你说的是,将门勋贵和朝中文官在磨勘的这件事情上,或许确实是有些私心,可要说是蓄意为之,确实是骇人听闻了,你这孩子,怎么总把人往那么坏的去想呢?”

  刘永年却道:“臣听说两府相公现在正在商议,通过缩短磨勘的年限来补充西军所需军官的缺口,敢问官家,此事可是真的?”

  赵祯想了想,点头道:“你消息倒是灵,此事确实为真,不是两府,而是两制学士们正在就此事进行商讨。”

  刘永年恨恨地一拍大腿,道:“磨勘的年限越是缩短,军功岂不就越是不值钱么?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啊!

  却用来和那些顶级武勋去做交易,换取他们在此番枢相任免上支持晏相,太坏了啊,太坏了呀官家~”

  说着,刘永年竟然当着赵祯的面哭了起来:“官家您仁厚,拒被他们如此肆意的玩弄,拿捏,蒙蔽,这何止是可恶?他们拿您当臭狗耍啊~!”

  赵祯勃然大怒,一脚踹了上去:“别哭了!你出宫才两年,是跟谁学得这无赖性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刘永年见赵祯好像真被自己给说得动了火,倒是也不敢哭了,收了声,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站着,心中却是腹诽:

  【明明是你自己蠢笨,被文官耍,还不让说,真是小气】

  赵祯很生气地道:“澶渊以来太平了几十年,武将和文官,又还能有多大差别,文官没有上过战场,武将难道就上过了?真打起来,文官一定不如武将会打仗么?朝中哪个武将是会打仗的?”

  刘永年低着头,不说话。

  再说话就成顶嘴了。

  “不过此事,你说得确实是有几分道理,但还是那话,你啊,将我大宋的官员,实在是想的太坏了,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想法总是那么阴暗呢?

  此番之所以会讨论缩短磨勘的年限,是因为军中缺将,西军和河北、河东军队布防完全不同,军中将领的缺口很大,而且此战之后,禁军还要扩充。

  降低磨勘的年限,可以让大量的将家子来补上这个缺口,快速的重建鄜延路的禁军,或许这其中确实是有于国不妥的地方,也或许,无论文官武将,确实在这件事上有私心。

  但是无论如何,这事情到不到所谓阴谋的地步,此事,终究是顺应国事而为之,有其弊,可也终是有其利的。”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赵祯没说,那就是朝廷现在实在是有点没钱了。

  将军功折算成磨勘的年限虽有千万般的不好,但却有一个实打实的好处,那就是省钱。

  朝廷没钱,赵祯的内帑也不富裕,这仗要是打赢了也就罢了,打成现在这样,却还要他私人掏腰包来犒赏三军,这却是连赵祯这个皇帝都忍不住花得咬牙切齿。

  只不过不知为何,赵祯并不想跟刘永年直说这个,不想让刘永年知道他缺钱,更不想让他知道他不想给将士们花钱。

  赵祯到底是个好脾气的,虽然恼怒,但是踢一脚,骂几句,火气渐渐的也就消了,毕竟是自家亲手养大的仔,说话虽然乱说,但到底还是出自一片忠孝之心,还能动真格的么?

  而随着火气下去,理智上来,脑子里却是也不禁又重新盘算起刘永年这次跟他说的事情来了。

  【这小子虽然夸张,但似乎也并不是完全没道理啊】

第11章 历史变了?

  刘永年的阴谋论本身其实已经闭环了,毕竟磨勘制本身就是有这样的弊端,对国家有着巨大伤害也是事实,阴谋论成不成立,看得无非也就是动机而已了。

  赵祯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道:“所谓的文官集团,不太可能,朝中所有的文官怎么可能会是一条心呢?如此大事,他们如何密谋呢?”

  刘永年不敢顶嘴,只敢小声嘟囔:“说来说去,还不是不信任我,这种事哪用什么密谋,靠默契都足够了,当文官的哪有几个好人。”

  虽然是小声嘟囔,但赵祯无疑也是听见了的,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而后继续道:

  “此前焦煤冶铁之事,你做的很好,不过事后想来,朕还是觉得你将我大宋的文官想的过于阴暗了,他们不是坏,应该就是单纯的蠢,

  是我大宋的冶铁务太僵化,太死板了,主管此事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当真可以说是无能至极,

  还有人跟我说,此等冶铁之术,必是将门中早有人掌握的秘技,托你之手拿出来而已,说是将门中人有意为之,早有技术却不拿出来,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害文官出丑。”

  刘永年大怒:“这是哪个贼?娘的说的?这不是胡说八道么,官家你信我啊。”

  赵祯哼道:“你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如何会不信你?”

  “多谢官家信赖,所以您看这些文官,他们多坏啊!他们栽赃我啊。”

  “这和你口口声声说的文官集团阴谋论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完全没有证据的捕风捉影?你说得说得过去,他们说得难道就说不过去了?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假子,他们难道就不是我亲手提拔的大臣么?我身为君主,既然将国家交给宰相治理,就要对他们信赖,

  若是因为毫无根据的胡乱揣测,就怀疑他们的忠诚,最终一定会影响社稷的安危,这对天下不是一件好事,非是明君所为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永年无奈,赵祯说得乃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道理还真就是这个道理,心知没有确实的证据,要赵祯完全相信自己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赵祯又不知道更后面的好水川之败,定川寨之败,以及更重要的靖康之耻,崖山之殇,还有明代文官误国的那些事的,而自己却又不好给他科普。

  北宋么,其实是纯粹的文官集团刚刚开始走上历史舞台的这么一个时期,还结束了唐末五代之乱,正向性红利还没吃净,负面性还没有完全显现,确实是不好劝人的。

  他这一套文官阴谋论若是跟清朝的皇帝说,那恐怕还真说得通,就算是不信,也一定会加强对文官的防备,但眼下只是北宋,赵祯不信,也是没有办法。

  “不过你说得,虽确实都是无稽之谈,但要说完全没有道理,确也不然,磨勘之制,本太平无战事时之制,现在两国开战,多战之时,确是需要调整。

  我大宋在澶渊之盟以前,确实都是将门为帅,武将领兵,确实是从未有过此番兵败之耻辱,夏贼都打到延州了,还能全歼我一路兵马,实可恨也!也未尝不是因本朝边事多用文官之故。”

  刘永年闻言大喜:“官家您信我话了?”

  “不敢尽信,却也不敢尽不信,此番三川口之战,还是不要以磨勘筹功了,三司没钱,这钱便由朕的内库来出了。”

  “官家圣明!”

  刘永年本人其实才是磨勘制最大的受益者,有这个制度,他天天躺在家里玩女人也有机会当太尉,但此时赵祯取消这一制度,他却是异常的开心。

  不等他继续开心,就听赵祯又道:“至于人事,此番兵败,整个陕西必然都要重组,朕打算让夏守赟担任陕西四路马步军都部署,大郎以为如何?”

  一路边帅的人事任免,按说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与刘永年这个竖子商讨的,但赵祯却好像真的在问刘永年的意见一样。

  刘永年愈发惊喜,却还是强行压住心绪,沉吟了一会儿,冷静道:“却不知经略使,安抚使又是何人?待安抚使回京之后,陕西兵事,到底是要听都部署的,还是听经略使的?

  陕西之事固然重要,然而我大宋从来都是将从中御,陕西之事并不只是陕西,终是要中枢的。”

  赵祯:“朕,也是想让王老太尉来担任枢相之职,以晏殊来担任陕西四路安抚使的,将来若是李元昊当真卷土重来,兵凶战危,具体怎么打仗,当然要听都部署的。”

  刘永年再难抑制心中的巨大欢喜,连忙道:“官家真乃我大宋明主啊!眼下宋夏之间正值国战之时,合该用此等老将坐镇军机啊!”

  心里更是激动得都快要跳起来了。

  历史,改变了!

  不只是改变了历史,自己居然真的在如此重大的决策上影响了赵祯!

  历史上赵祯是让晏殊当了枢密使的,而派去陕西担任安抚使的则是韩琦。

  不管这赵祯到底有没有信他的文官集团阴谋论,历史变了,这就是好事,就证明自己做的一切不是无用功。

  这么想着,赵祯却是苦笑着突然摇了摇头道:“只是朕初步的一个想法,还没来得及与朝臣商议,是不是可行,现在还不好说呢。”

  刘永年:“官家乃一国天子,我大宋政治素来都是万事决于君前,既然官家您已经有了决断,两府相公不过是执行罢了,难道还敢反对不成?

  更何况此次三川兵败,两府相公皆有责任,哪里还有他们说话的份?”

  哪还有什么两府相公啊,这一次不是都要一并洗了么,刘永年知道,章、张二相公这一次都是要罢黜的,之所以现在还在位置上,是因为朝廷总得要时间去接吕夷简回来而已。

  两府相公,现在都已经是坡脚鸭,只等吕夷简回来之后交接了,哪还有本事违背赵祯的圣意,抗衡诏令呢?

  赵祯却是笑道:“你可知,满朝文武第一个跟朕进言要晏殊为相的是谁?”

  “谁啊。”

  “正是他王德用!就算是我让他来当这个枢密使,若是他自己不当,难道还能够强人所难么?他也想让晏殊来当这个枢密使啊。”

  刘永年一愣,一时也是有些又好笑,又好气的感觉。

  “官家,晏殊是王德用的亲妹夫来着吧,一国枢相,难道能任由他们舅婿两个,私相授受么?”

  赵祯摇了摇头,笑道:“大郎啊,你还小,朝局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刘永年:“…………”

  赵祯:“我会将王德用召进宫,亲自与他聊一聊,但此事能不能成,便是连我也不能保证,

  不过大郎,不管怎么说,以你的年龄,能如此为国事上心,不已己私,足见赤诚,朕,还是很欣慰的,日后踏实沉淀,必有朝一日,能够真正为朕分忧啊。”

  说着,赵祯还伸出手来帮着刘永年整理了一下还没加冠的头发,笑道:

  “大孩子了,倒是真像是一个臣子的样子了,是不是最近在宫里做事,觉得无聊,想要入朝了?

  想去哪你直接跟我说,你献焦煤冶铁,同样乃是大功一件,足以正式升你的官,让你正式入朝了。”

  “我……再说吧,我还没有想好。”

  其实刘永年是想去陕西的,他是将门,注定只能在马上取成就,但又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在赵祯的身边提醒他,会让他被那些很坏很坏的文官们骗。

  “行,那就再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咱们想去哪,就去哪。”赵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第12章 历史又变不了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刘永年轮休,特意起了个大晚,早饭也没吃,大约中午前后,出门去街边脚店买点熟食的功夫,就听到隔壁桌不知是什么人在嘀嘀咕咕:

  “听说了么,朝廷意欲再起王太尉为枢相,今日早朝朝议,官家为此事几乎都与两府相公们吵起来了。”

  “怎么又是王太尉?我大宋朝难道就没有别人了么?”

  “可不是,除了王太尉,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打过仗,谁打过胜仗啊,也只有他王太尉,那是深得军心啊。”

  “我看也是,王太尉军功卓著,又深得军心,民心,这枢相之职,舍他其谁啊。”

  “说得对,只要这王太尉能够接任这枢相之职,区区一个西夏,那算什么呀,王太尉只要略微一出手,那还不是翻翻手就平定了呀。”

  “对,这军中上下啊,就服他王太尉,也只服他王太尉,除了他王太尉啊,我看谁都当不了这个枢相。”

  一旁,刘永年拿着一块炸面糕一脸懵逼地听着这隔壁桌堂而皇之地将如此军国大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他昨晚上进宫找的官家,官家才有了要提拔王德用的心思,今天一大早上早朝,应该刚刚拿到垂拱殿商议才是,而现在的时间却是刚刚正午。

  这消息就传出来了?就已经开始带节奏了?连市井百姓都可以聊两句了么?

  当即却是也顾不上再吃东西,连忙亲自又跑去了其他店铺打探,竟是惊悚地发现这绝非偶一为之,几乎大半个开封城的脚店,酒楼,都有人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王德用要出任枢相之事。

  说得还都是煞有介事,大有这枢相他王德用不当就没人能当,大宋就要完了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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