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刘永年才会下令那些党项人任意抢劫,因为那些党项人抢劫比他的万胜军要专业多了,宋人看不上的破烂他们都抢着要。
他则是带着万胜军抓紧时间去洗劫府库,马场。
丰州是辽国的战马饲养基地,专门有个官营马场是给西京辽军培育战马的,里面的马驹无一不是优中选优,虽然大部分都还是小马驹,但也全都一股脑的抢走了。
战后统计,宋军这次在战场上俘获的战马一共一万匹,丰州马场里抓走的没长成的小马驹,一共有五万多匹。
赚大了!
还有一个冶铁务,是专门给西南招讨司打造和修理兵器铠甲的地方,刘永年自然也看不上这些破铜烂铁,索性全都赐给了王馀庆,让他来分配给那些藏才部。
而后派人往热铁炉里面灌凉水,把鼓风系统等好砸的地方全都砸了,烧了,顺便掳走一千多名工匠。
给辽国留下一行八个大字:“要打就打,奉陪到底。”
然后头也不回狗一样的往回跑,又跑了七天,重新跑回了宋军境内。
然后一查数,走的时候是五万宋军,回来的时候就变成十万宋军了。
莫名其妙的就多出来五万党项人跟着他们一块回来了,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都是老弱病残的那种,说什么也要投奔大宋,携家带口的就要当大宋的藩属,咋劝都劝不动的那种。
无可奈何,还是只能统统甩给折继闵让他来处理。
“前边就是唐家堡了,是咱们大宋的堡寨了吧,一路辛苦,大军稍微修整一下吧,到了这,就算是到家了,辽国人应该不会追过来了,追过来也不怕。”
说罢,刘永年自己最先受不了,下了马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铠甲脱了就往地上一扔,解下马上酒囊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尉。”折继闵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新的酒囊递给他,刘永年也不客气,拿过来就喝。
“有事情跟我聊?”
“太尉一点都不怕被文官集团弹劾么?”
“什么事都听他们的,大宋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这一仗打完,我们折家声威大振,回来的这一路上辽国那边的党项部许多都在跟我联系,必要的话甚至愿意直接奉我为首,随时可以直接反辽。”
“这是好事啊。”
“可如果真那样的话,我的实力……只怕是朝中会有许多非议的。”
“怎么,你也和李元昊一样,想称帝过把瘾?”
折继闵连连摇头,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我折家世代忠于大宋,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我也没这个胆子,我能有现在这般威势,多是靠着太尉您的关系,又哪里是我的真本事呢?”
“只是我虽心怀忠义,可鉴日月,就怕朝中官员对我心生疑虑,又要派来流官,对我府州事务处处掣肘了,这……
末将不是心中有鬼,害怕被朝廷监督,只是吾等毕竟都是党项人,尤其是这些新降之人,不似我府州党项,久慕大宋圣恩,没有汉化,实是害怕有些规矩不懂,到时惹了朝廷误会。”
刘永年闻言也是点头道:“说得是啊,确实就是这么个理,当年李家其实也是投降大宋了的,偏偏朝廷疑他实力强大不好控制,往夏、银二州派去了流官知州。”
“那文官知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事不够公正,进而引得两州百姓心生怨念,甚至还想要直接卸下李家的兵权,这才给了李继迁机会,召不满朝廷流官的党项人起兵造反,而后,才有的今日之西夏。”
说着,刘永年也是捶胸顿足,破口大骂道:“这件事很明显,就是那些文官集团的阴谋,那帮文官分明就是故意的,
太祖时候事情做得好好的,早就确定了李家世袭夏、银两州,李家作为我大宋的定难军节度使虽不说忠心耿耿,却也从来没惹出来过事端,朝廷何以会如此不智?”
“他们根本就不是蠢,而是纯粹的就是坏!他们就是故意把李家给逼反的,为何?因为李家是大宋忠良来着,又是世袭知州,手握兵权。”
“有这样的榜样在,天下武人就多一份指望,谁不想像李家一样世袭两州之地?那帮文官,就是要故意削掉我大宋的最后一个藩镇,彻底封死我大宋武人的天花板,从那以后,节度使就彻底沦为虚职了,到现在都快成官家老丈人滥赏标配了。”
“而且他们还给我大宋以文御武创造了理由,哎~,可怜啊,那李继捧一心忠义,面对文官集团的阴谋,甘愿放弃手中兵权,带着全家老小进京,这是多好的人啊,哎~,大宋忠臣,当真是大宋忠良啊!”
“可恨那些文官集团,他们见李继捧如此忠良,就故意暗中资助李继迁,最后还连累李继捧这样的忠良憋屈而死,哎~,太坏了,真的是太坏了,我大宋的文官怎么都这么坏啊。”
一旁,折继闵听了他的这一番高论,一时间目瞪口呆。
“是……是这样么?原来是这样啊。”
这怎么跟他所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呢?
不过人家刘永年来自汴京,不比自己是个藩将,李继迁时代又毕竟都已经这么多年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未必就是真的,也许刘永年说的才是隐秘的真相也说不定?
当然,都是旧事了,不管真相如何,这其实对他们折家都是一件好事,李家若当真不反,世代给大宋做忠良,那河外这一亩三分地哪还会有他们折家的事儿了。
再说当年的大宋朝廷连李家的藩都想削,何况他们折家?这是削出事儿来了,朝廷吓着了,才不敢动他们折家了,如若不是李家反了,哪会有他们折家世袭府州的军阀地位。
这么说的话他还得谢谢那个文官集团呢。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丰州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刘永年和万胜军不可能在府州驻一辈子,怎么看,这一仗都是他获利最大。
只要能顶得住接下来辽国的反扑,李元昊的报复,他折继闵,岂不也要走到当年李家的位置了。
有些话现在说来确实是还有点早,辽国和李元昊的报复没那么好挺过去,但有些事折继闵还是想说在前头。
“太尉,这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若当年的李家也是他们故意坏的,那我们折家……他们不会也用类似的手段来坏我吧,朝廷若是给我升个官,将我调离府州,换一个莫名其妙的文官来当府州知州,可如何是好?”
“我当然也是大宋忠良,可我这不是怕新来的知州不了解河外这边的情况,浪费了眼下的大好局面么,我愿意做李继捧,可谁知道这府州还有没有李继迁?”
“除非是太尉您来,朝廷若是要您来做这府州知州,那没说的,府州上下绝不会有人不服,河外在您的带领下一定会越发展越好的。”
刘永年在大宋前途无量,传说中更是官家的私生子,根本就不可能当一个区区的府州知州,折继闵这好听话纯属是说了不要钱。
前半段才是重点。
刘永年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你说得对啊,咱们在前线浴血厮杀,好不容易打下来了大好的局面,那些文官集团一定不甘心,一定又会想阴谋诡计算计咱们。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好汉子不怕战场上的辽军和夏贼,就怕文官集团使阴招啊,必须要有所防备,我这就写奏疏给官家,让他小心文官集团的阴谋。
说着,刘永年居然真的让人找来纸笔,写了起来。
“折兄放心,有我在,万不能让文官集团的阴谋得逞,官家虽然有时候也会糊涂,但是最近他已经清醒了很多,
你看,现在我不在汴京,他也能窥破文官集团的阴谋了,至少还能让人来问问我,有我在,定不叫那文官集团阴谋得逞。”
折继闵吃下一颗定心丸,心里安定不少,只是想了想,却也还是忍不住问:“太尉……您就如此信赖折某,没有想过要限制我们折家么?这是为甚啊?”
刘永年疑惑道:“河外这边,乃是半农半牧,人口也是以党项人为主,再加上一大堆的杂胡,又是宋辽夏三者交汇之处,
我大宋的这一套,在你们党项人彻底完成汉化之前,想要直接使在党项人身上几乎就是不可能的,必然要寻找一个党项族的代理人来替我们管。”
“而如果我大宋一定要在党项人中选一个出来,不选你们世代忠良的折家,还能选谁?”
“以藩制藩当然有风险,那他妈开疆拓土哪有没风险的?有风险就不做事了?这不典型的是文官思维么。”
“难道,这地方扩张之后不好管,就不扩张了么?这里可是河套啊,这一片地方的藩部不好管,所以难道就宁可不要了?没这个道理吧。”
“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党项人就算是要割据,要称雄,这个族群至多只容得下一个枭雄,有两个,你们自己就得先把狗脑子给打出来。”
“如果这世上一定要有一个党项人首领,你们折家再怎么着,也一定比李元昊强吧,限制你,收拾你,这不是纯有病么,也只有文官集团能干出这种蠢事来,他们不是蠢,分明就是坏。”
第108章 去泼文官集团大粪去
刘永年做事,突出的就是一个敢想敢干,说干就干。
赵祯派人去问他意见,他敢二话不说点兵去打丰州。
打完丰州,他给赵祯写信居然不请罪,反而还让他小心所谓的文官集团的阴谋。
这一写不要紧,奏疏传回京城,因为一同回来的还有六百里加急的捷报使,那使者一边骑马一边甩弄红绸,在御街上就开始大喊:
“大捷~大捷~,河外三州都钤辖刘永年攻破丰州,俘获战马十万余匹,大捷~大捷啊~”
汇报的艺术么,这是把丰州马场的小马驹统一都当战马给处理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稀里糊涂那内容就流传了出来,京城之内,一堆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也就都跟着出来了。
“刘永年手上的万胜军不是一支新军么?怎么这般厉害,这才几天啊,就攻破了丰州城?那不是辽国的西南招讨司治所么?应该很难打才是啊。”
“那可不,我听人说啊,刘家大郎,和府州折家联手,只一战,就打败了西南招讨司的十万辽军啊,然后马上就凯旋而还。”
“好家伙,十万大军,这就给打没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你没听那传信的说么,光是俘获的战马就有十万匹,那辽国的丰州城又是辽国西南招讨司的治所,距离大同府又那么近,如何没有十万辽军?”
“十万辽军就这么没了,那这么说来辽国分明就是纸老虎啊,还狮子大开口,要威胁咱们?现在好了吧,刘家大郎直接打过去了,真他娘的提气啊!”
“说的是啊,我听说啊,辽国自从和咱们签订了澶渊之盟之后,输完高丽输回鹘,输完回鹘输西夏,现在连府州的折家军都打不过,接下来没得输了,脸都不要了,
就这,还好意思来讹诈咱们,又是要跟咱们划界,又是要咱们增加岁币,呸~!他们怎么敢的呢?”
“哼哼,还能是怎么敢的?咱们大宋朝堂之上,还是有奸人啊,早先那些文官集团不就一直主张要谈的么?”
“他妈的,这些个奸官,刘家大郎和折家将军,抛头颅洒热血,拼了性命打下来的土地,他们说让就让了?流血牺牲的又不是他们。”
“说得对!我大宋的疆土虽大,但每一寸上都流淌着英雄血,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市井百姓嘛,键政起来是不存在羞耻心的,丝毫不提他们之前一个个的义愤填膺,绝大多数民意都埋怨刘永年轻启边衅的事情,仿佛半个月前被辽国随意的一个外交讹诈给吓得忐忑不安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事实上也正是前些天越是害怕辽国讹诈的那些市民,现在替刘永年吹得就越狠。
至于说,刘永年攻破的只是一个丰州,是纯粹的以快打快打完就跑,辽国虽然折了面子但实力其实没受什么损失,一定能报复回来,而且还有李元昊在虎视眈眈这种事,则是几乎没人去提。
偶尔有人提了也几乎不被当一回事儿:我大宋兵马天下无敌!十万辽军都被轻而易举的攻克了,又还怕什么呢?
长久和平之下养出来的市井百姓是这样的,总是在速胜论和速败论之中来回横跳,战场上稍微遇到一点挫折马上就觉得天塌了,快要亡国了的是他们。
稍微取得一点胜利又飘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封狼居胥的也是他们。
甚至就连朝廷政策往往也是如此,之前三川口战败的时候差一点要放弃关中,后来陕西四路都稳住了,就开始张罗着御驾亲征,五路伐辽了。
而市井百姓么,却总是比朝堂上的文官相公们还要更离谱一些。
“你们听说了么,这一切,其实都是咱们大宋文官集团的阴谋啊。”
“我看也是,那些文官在开战之前,就一直宣扬辽国虎狼之师,我大宋双线作战如何困难,故意这般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其实就是不希望打,还要借辽国之手,来惩治刘家大郎。”
“刘家大郎乃我大宋的霍去病啊,他们这是为甚?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你们想啊,澶渊之时,我大宋内外交困,但却依然可以大胜,先帝杀李继迁,退辽太后,打出这三十几年的太平盛世,可谓是英明神武啊。”
“我听人说,这澶渊之前,我大宋的兵马都是握在勋贵将门的手中的,先帝时冗官严重,一口气裁撤掉了将近二十万人啊,
那为何短短不到四十年间,我大宋的军力就衰落了,财政也困难了,莫名其妙的就有那三冗三费之事了呢?官家怎么就裁撤不下去冗官呢?”
“为何?”
“就是因为这文官集团借着这数十年的太平,把持了朝政啊!之前那澶渊时还做得好好的,折中盐钞之法,是不是几乎给废掉了?
我大宋各路军区的太尉,是不是逐渐都换成文官了?这就是我大宋文官集团把持朝政的铁政啊!”
“对啊~,你说得这个,很有道理啊。”
“现如今宋夏开战,西军越打越好,那是为甚?还不是因为夏守赟夏太尉正在坐镇长安,总揽全局么,
这文官啊,只有在太平的时候,才能慢慢侵蚀军队的权力,一打起仗来,朝廷必然还是要仰仗武夫的。”
“所以对那些文官来说,那是宁可割地赔款,也绝不愿意和辽国再打仗的,毕竟割地,割的是官家的地,是大宋的地,
赔款,赔的是国库的钱,是官家的钱,但是打起来,武夫掌权,抢夺的可就都是他们的权了啊。”
如果刘永年这个时候人在京师,一定会很欣慰:看看,我大宋的百姓成长的多快啊,现在已经不用人点拨,自己就能窥破文官集团的阴谋了!
这就是百姓的监督啊!
虽然这些阴谋论的内容大多都是刘永年早就提过的,自然也早就在市井之中有流传,但大家能够主动把事情都串联起来,这就是很大的进步啊。
而且不只是这些刘永年提过的,他没提过的,现在也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了。
“刘家大郎是什么人?那是我大宋的霍去病,盐钞折中之法,他救下来的吧?塞门寨,安远寨,乃至延州城,也是他救下来的吧?
他在府州,还为我大宋开疆拓土,招降纳叛,他又深得官家宠爱,还这么年轻,这以后,还不得爬到他们那些所有的文官头上去啊?”
“所以啊,那些文官这是故意要借辽国的手,通过辽国,吓唬官家,欺骗官家,让官家治刘永年一个擅起边衅之罪,把他给撤了,说不定啊,那辽国人提出的那些条件,都是这些文官集团跟他们勾结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