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则是因为眼下的大宋朝堂,分裂和对抗已经成为事实,且很难压得下去,如果说吕夷简是文官集团的魁首的话,那么勋贵将门,甚至是所有的武官,也需要这样一个魁首。
刘永年太年轻了,而且官职地位也都不够,王德用就是这个人选。
但是他威望不够,身为武将,都做到枢密使了却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家世背景其实也不太够,他爹王超,和宋初真正的顶级将门相比还是有差距。
这个时候他站出来怼吕夷简,公开维护将门的利益,自然就能把缺失的那一块利益给补上。
其实朝堂分裂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因为文武之间对抗,相互之间是隔着一层的,官家也方便调节。
将相不和本来就是历朝历代的常态,只要不斗到武将抄刀子造反,文臣故意克扣军需粮草的地步,其实对国家的伤害没那么大。
互相看着不爽,不看就是了。
反倒是武将被完全压制之后,文官和文官之间互相掐起来反而会极大影响朝廷的行政效率,因为文官之间确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谁的人都得靠猜,互相之间使暗劲,留后手,抢功劳,推责任。
而且官家想当个和事老居中调节都不太好调,不同党派的人往往会在同一个衙门里争个你死我活,那就非得分个胜负出来,非得有一派压到另一派不可了。
武将和武将之间不和那危害就更大了,唐末五代不就是那么来的。
见王德用站了出来,吕夷简在给他抱拳拱手之后,却是干脆退回去了,不但不跟王德用吵,甚至连辩驳也没有。
身为三司使的郑戬则站了出来,道:“枢相今日火气很大啊,照你这么说,盐铁司的官员全是大奸大恶了?你所言之事实在是荒谬,自古以来宦官贪财,文官贪名。”
“宦官,身体上有残缺,往往也都是苦大仇深的出身,吃够了没钱的苦,只能不断地贪钱来满足自己的私心,让宦官去管理动辄过亿贯的财富,本来就是无异于让老鼠去看管米缸,他们真的能比盐铁司做得更好么?”
“文官之中,固然也有贪鄙,不过自古以来,有哪朝哪代是没有出过贪官的?但文官贪财好歹要顾及脸面和名声,总要为后代子孙计,总都是读了圣贤书读出来的,总还是知节,知礼,知法,知廉,知耻的有德之人。”
“之所以盐铁司的账烂,不正是因为朝廷疏于监管,缺少督查,而年岁一久,官官相护,上下欺瞒么?
文官与宦官不和,更不容易相互同流合污,岂不是更容易相互监督,制衡,最终使事情办得更好么?”
“盐钞之事,靠的难道真的是宦官的管理能力?那是因为刘郎君拿出了新的制盐方法,新的冶铁之法,从头到尾,跟宦官有甚关系?”
“枢相既然不同意由原来的盐铁司帮忙发行股票,那你说,谁来发这个股票?”
王德用道:“郑学士这句话说得倒也不错,宦官,未必就比你们文官集团更可信,官家,臣以为,发行股票之事,可以由枢密院来做。”
“荒谬!枢密院是掌军事的,现在你们还想要掌财政么?军政财政一把抓,一手握军,一手握财,你们想干甚?便是晚唐,也从没有过这种事情,你是想重蹈五代覆辙么?!”
第74章 臣举荐韩琦
面对郑戬的指责,王德用也是丝毫不慌,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撇嘴笑了笑道:
“果然,大郎说得没错,文官集团理屈词穷的时候就会用唐末五代之事来吓唬官家。”
“你……”
郑戬还要再说,赵祯却是摆手制止,道:“不必如此,都给我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动不动就什么文官集团,将门集团的,更不要张嘴闭嘴大奸大恶,我大宋朝堂上都是贤良,没有集团,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说着,又瞅着刘永年说:“你们都是大臣,是相公,不要还像个十四岁的孩子一样什么都说,毛毛躁躁的。”
刘永年撇嘴,抬头看天花板上雕刻着龙形的横梁。
“元辅,枢密院不是财税部门,要如何发行股票呢?你们管兵的衙门去管钱,这确实是不合适,你不会这么冒失,可是有更好的解法?”
王德用道:“官家,咱们这军械监,本来不就是脱胎于盐钞,不正是为了解决验钞折价的问题么?盐钞本来就是前线所开啊。”
“臣以为,河东河北的各路都部署衙门,以及陕西的四路经略使衙门,都可以负责发行股票,这股票和盐钞一起发,可以直接卖给运粮,运军需的商贾。”
“这些人本来就都是盐商,茶商,铁商,更了解股票的价值,买了股票做了股东,也能对相关办事的官吏,宦官,进行更好的反向监督。
这也合乎于官家,‘与大宋共赴国难者为士大夫,当与之共享天下’的理念,前线的帅司衙门不方便收钱,也可以只发认购券,让他们回了盐场,或者是回了汴京,再用这认购卷来兑换股票。
如此,还可以将一张股票拆分成几张的认购券,商人将军需运输到前线之后,可以在要盐钞,和要认购卷中任意选择搭配。
而且这样一来左藏和内帑之间的账目,也省得再过账目,结算时候会更加的清晰,每年到底发出去多少盐钞,多少股票,作价几何,全部都清晰明了。”
“那要是前线将领虚开认购券,又当如何?之所以此前盐钞贬值,不正是因为前线将领虚开么?”
王德用笑道:“经手官吏贪污,腐败,这是任何衙门都难免有之的事情,正如大郎所说,文官也会贪污,武将也会贪污,谁也不比谁真的高尚多少,
武将贪污,真到了关键时刻,这钱也许还能通过赏赐发给前线将士,文官贪墨,往往就只能成为各地老家的良田,加剧我大宋的土地兼并了。”
“当然,贪腐不可放任,但股票与盐钞毕竟不同,盐钞者,票取之于前线,盐取之于淮南,河东等地,故而前线将领增设虚开,所受监管也小。”
“股票却是不同,这东西本有定额,每一张都能够追溯其去向,当真只要是严查,很难虚开,而且下,兵卒立下军功要赏,上,将门勋贵都在买,
真有人敢虚开股票的认购券,便是上损上司,下损部下,这东西又好查,前线的将领要长几个胆子,敢虚开这东西?上上下下要如何打点?”
“再者,若轮监察之繁,制衡之冗,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衙门能比得过各路帅司的十之一二,
本来在各路军中就有宦官正在担任兵马承受,本就有监军之责,可以让他们直接负责监督,这股票本来就是宫里的东西,难道他们还能不用心么?”
“股票不比盐钞,只发这一波而已,又有定数,只需择一位重臣,与各路兵马承受联合一起,结合枢密院和宫中现有的监察之法,重点监察,统一对账,对干预贪污者惩之以重罚,定可以确保股票发行清廉,高效。”
“待股票发行完,完全可以就此框架从枢密院中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负责联络军中和宫中,管钱,不管兵,枢密院则依旧是管兵不管钱,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一箭三雕么?”
看得出来这些一定是早有想好的,非常完善,听起来也确实是极有道理,省钱,省事儿,甚至还能省心。
因为盐钞换军粮,这笔钱本来就应该是三司衙门出,朝廷没钱,从内帑中暂时支援一下不应该成为惯例,到时候肯定要找三司报销的,要从每年四百万贯里扣的。
直接从这发股,两本账还能合成一本账,进一步减少贪污腐败的空间。
听王德用这么一说,赵祯也觉得,前线办事人员腐败的空间很小,只不过如此一来负责此事的大臣就必须得是个大臣了,要同时压住三司,内宦,各路帅司,还能行监察之责,就算是临时的,权力也不小。
更不必说完事之后还要从枢密院中独立出去成立一个完全全新的新衙门了。
“元辅以为,何人可以任此事?”
“臣,举荐枢密副使韩琦,担当此职,臣愿意以性命担保,韩副使一定能够实心用事,将差事办好。”
“你说谁?稚圭?”
赵祯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了同样目瞪口呆,明显比他更惊讶的韩琦,看起来两人是事先没有商量过的。
刘永年忍不住皱眉:【看来他这个枢密使,还是有很严重的文官思维啊,韩琦又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了,韩琦不是什么好人,可能这一点只有他是这么想的,至少就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韩琦的名声还是很好的,不可能仅因为他一个黄口竖子的一句大奸大恶,就真的让人质疑他的人品。
股票之法再好,在刘永年提出之前,也确实是没有人能提出比他更好的卖官鬻爵之法。
叶清臣还提议铸大钱呢。
没道理做事的人挨骂,屁事不干的人反而清廉高尚。
包括赵祯在内,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王德用这个举荐十分高明。
正是因为他被刘永年骂了一句大奸大恶,又因此而导致他在市井之中风评下降,假以时日,随着刘永年本人地位的提高这句话说不得都是要写进史书里的。
那么他哪怕是为了摘掉头上的帽子,也一定实心用事,把事情做好。
但凡这件事由他经手了,又做不好,衍生出来的阴谋论能够直接终结他的政治生命,甚至是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韩琦本人的能力,人品,在朝中又确实都是公认的一流,又深得赵祯的信任。
他是有威望的文官,说不得还能将盐铁司留下来的人事班组裁减调教一番,为新衙门所用。
合适,确实是太合适了。
甚至深想一步,这还能顺便拉拢分化文官集团,还能将这个制衡他的枢密副使给一脚踢出枢密院,
但事情做完之前也不会卸任,更不会有新的枢密副使入枢来制约他,还不会与他结仇,韩琦还得谢谢他。
这是何等高明的举荐,简直是四两拨千斤。
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想:怪不得人家能当枢密使呢,又黑又壮的家伙,居然还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稚圭,你可愿接下这个差遣?”赵祯问。
“臣,愿意肝脑涂地,必将此差遣办好,不负官家信赖。”韩琦掷地有声地道。
说罢抬起头,有意无意地扫了吕夷简和郑戬一眼。
吕夷简气度依旧,不喜不悲,郑戬的脸色却是明显愈发的不太好看了。
第75章 你这是文官思维啊
朝会一议,发行股票之事基本敲定,赵祯对于让韩琦这个枢密副使牵头,用枢密院和宫里兵马承受的人来负责监管,吕夷简也没有反对,其他人也没有能力反对。
刘永年只是带御器械,在朝会这种场合实在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再说不让韩琦来干这个事儿似乎也找不着别人来干,故而也就没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暗想:【韩琦这人素来有君子之名,就算是装的伪君子,想来在这件事上也要好好地装,应该也不会将事情做黄,眼下,先筹出钱来度过陕西那边的危机才是正事。】
后面的朝会内容就没什么大事了,听得刘永年也是昏昏欲睡,神游天外。
一直到朝会结束下了朝,刘永年换了班往外走,却是突然被人给叫住,道:“大郎何去啊?”
刘永年回头后一愣:“王供奉?你也下差啊。”叫住他的竟然是同为带御器械的宦官王守规。
赵祯算上自己一共有六个实差的带御器械,其中的一个就是宫廷内的宦官,和武将那边也差不多,通常宦官担任带御器械之后也是快要下放了的标志,而且大概率会被派到军中去。
“对,下差,不如同行?”
“同行,同行,王供奉这是要去哪啊。”
“干爹从西边回来了,正打算去他家中看望。”
“杨太监回来了?什么时候。”
“就今天,大郎可愿意同去,一并去看望一二?干爹他总是说想你呢。”
王守规的干爹是杨守珍,乃是永兴军的钤辖,提举弓箭军器库。
曾在澶渊的时候就担任镇、定、高阳关行营同押先锋,在眼下这个太平三十几年完全没有名将的大宋,这就算老将了。
这种宦官和寻常武将已经无异了,轻易不会让他们进宫,在宫外有自己的住宅,京城的兵权,守备,宫内的閤门,更是碰都别想碰,故而回来之后也不在宫内。
刘永年见王守规相邀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这是故意在这等着自己呢,想了想,还是点头道:
“那我也去吧,我小时候杨公公还带过我呢,也当是我的长辈,只是手中空空,待我去市集买些礼物可好?”
这样的军中大佬为何会在眼下兵凶战危的这么个节骨眼上回汴梁来,那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跟独立出来的军械监有关。
王守规连忙抓住刘永年的手:“大郎愿意去看他而不避嫌,已经是大礼了,你自小在宫里长大,都不是外人,何必这么生分?干爹见了你一定很开心,干爹住处不远,还是一并去吧。”
看神情,竟好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刘永年无奈,只得跟着他去。
那杨守珍的宅子距离皇宫不远,坐上马车,一会儿就到,乃是一个不大的小宅子,进去一看,嚯~,一群太监在开会,其中就包括了内侍省都知蓝继宗,副都知,掌内藏库张惟吉,再加上杨守珍本人。
大宋的宦官集团三巨头这是齐了呀。
这不“巧”了么。
“蓝供奉,张供奉,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想要相邀相见,直接派人去我家请就是了,何须如此?”
说罢自来熟地找个椅子坐下,笑着又看向杨守珍:“杨供奉近来可好?”
杨守珍笑着点头:“多谢大郎不嫌弃咱出身卑鄙,愿意前来看望。”
“哪的话,杨供奉是于国有功之人啊,何来卑鄙一说。”
一旁,蓝继宗也是笑着道:“确实是有事想要与大郎相商,只是如今大郎不比以往了,文武双全,哦不,你现在也已经有了表字,当称呼你为,宗嗣,
又是刚从陕西立下了军功回来,若是公然找你相聚,只怕被有心人扣上一个勾结内侍的罪名,也实是怕你不来,故而才以此相邀,还望大郎勿怪。”
“什么话,我从小在宫中长大,你们于我而言与亲人长辈无异,岂能和其他外朝臣子相提并论?其他的文臣武将跟你们不熟,故而不方便相聚,我为什么要避讳?”
“若为了避险,躲着所谓阉宦二字,便连自家长辈也躲,岂不是不孝之人了么?人若是不孝,又如何能够忠君呢?下次要见我,直接直说了便是,无需如此,反倒是显得咱们生分。”
“诸位公公也莫要称我表字,还是叫大郎便好,听着亲切。”
众宦官听他这么说,都觉得倍感欣慰,心头欢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