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35节

  王氏一时竟不知要如何招待这位女婿。

  却见富弼拿出一物,放在桌上道:“小婿有一事,要劳烦岳母,后日乃是刘永年的生辰,官家要亲自为他加冠,取表字,

  这是一套定制的澄心堂墨,乃是由巧手大匠耗时一整年定制造墨,加入了丁香、沉香等香料,打算送与他,做一个生辰贺礼。”

  王氏诧异:“你给他送礼?”

  随即却是立刻大喜过望,道:“贤婿可是想要与他缓和关系?这就对了么,你们都是咱们晏家的女婿,他与小女虽未曾成亲,但你们之间却也是实打实的连襟,朝堂之上,正该互相帮衬才是。”

  “听闻此番,又是你出面带头,要弹劾于他,咱的这个心啊,着实是不好受的,贤婿可是要向他道歉赔罪?咱可以出面帮忙,做个中人,想来还是能讨得几分颜面的。”

  富弼闻言却是摇头道:“公是公,私是私,我上疏弹劾于他,乃是公事,并非是我对他有什么私怨,听闻他要行加冠之礼,特送来礼物,则是因为私事,他与我毕竟沾了亲戚。”

  王氏闻言,一时无语地给他翻了一个白眼。

  “行,你厉害,你公私分明,但我看大郎可没有这个格局,咱一个妇道人家,可比不得你们这些士大夫,这礼物,我可不能捎给他,说不清楚,还是你自己给他吧。”

  “一边带头上奏疏弹劾他,又说什么勋贵与将门勾结,搞出了那么多的事,登闻鼓都敲了,一边又过来送礼说甚公私分明?你自己不觉得你可笑么?我大宋的登闻鼓,什么时候那么好敲了?”

  登闻鼓是一种直达天听的手段,但其实只有太祖朝是真的比较好敲的,每个月都有人来敲鼓,便是平民百姓状告边境大将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甚至因为有大将强抢民女,告状告到赵匡胤的面前,让赵匡胤捏着鼻子动用了内帑给那老百姓赔了嫁妆。

  但是到了此时此刻的大宋,那登闻鼓鼓高近丈,鼓旁还有三班使臣守护,百姓若要敲鼓,非得过登闻鼓院,经过层层审批才能敲得响了。

  其实也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人敲过了。

  怎么就突然被一对死了爹爹和丈夫的母女给敲响了呢?便是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个时候来送礼,还说什么公私分明。

  即便是在王氏看来,未免也太那个了。

  富弼面色愈发的红了,苦笑着道:“好叫岳母得知,小婿上疏,确实是因为公事,当真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更绝非是吕党之人,实乃是因为身处知谏院的这个位置上,这奏疏,我不得不上。”

  王氏皱眉:“如何就是不得不上?”

  富弼道:“因为现在,文官集团之说,喧嚣尘上,便是连市井之间,也在如此说,刘永年这少年,确实是有能力,有才华的,

  股票之议,实是有可取之处,其实如果他愿意好好说,正经推行,未必会搅得朝堂如此群议熊熊。”

  “可他偏偏不肯好好说,这几个月来说甚文官集团,在军中时就传播谣言,还说文官是故意放任鄜延路糜烂,就为了让范公积累威望,这话传回来,让范公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延州了,当真是好不难受。”

  “回来之后,又是张嘴文官集团,闭嘴文官集团,韩枢副之建言纵是欠了一些妥当,不如那股票发行之法,却也已经是满朝文武,所能想到的最佳之策了,他却张口闭口,说人家是大奸大恶。”

  “敢问岳母,可是认为我大宋满朝文武,都是要么蠢笨如猪,要么奸恶的小人,独他刘永年是又忠又能么?

  朝中文官就算确有集团,这集团之内,可是一个忠君爱国,肯为君上分忧,肯为百姓做些实事的人,都没有么?就他刘永年是个好人,满朝文武都是废物?”

  “眼下根本就不是股票发行之法好,还是不好的问题,而是他刘永年犯了众怒了啊!整日里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的,我们都是国贼么?

  那让官家将咱们满朝文官都砍了,好不好?倒时候让他刘永年一个人帮官家去治理天下去吧!”

  说着,富弼也又是激动,又是委屈,道:“我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是好好的政策,正常推行即可,为什么就非得把满朝的官僚得罪光呢?他这么得罪人到底对他,对官家,对大宋有什么好处?”

  “众怒难犯啊,他又偏偏做了好事,朝臣们自然就会往所谓武勋将门集团上去引导,我大宋本来就算是没有文官集团,现在多亏了他,也未必没有了,我大宋以前就算是没有武勋将门集团,以后只怕是也不得不有了。”

  “好好的一个朝廷,明明没什么党争的,现在,就因为如此一个黄口竖子,倒是越来越泾渭分明,也不得不争了,这,就是对大宋好,就是他刘永年官家的忠孝么?”

  说罢,富弼叹息一声道:“众怒难犯啊。”

  王氏一时也是动容,道:“既是众怒,为何会是你来率先上疏。”

  富弼苦笑:“因为我是知谏院啊,他与小妹既然定下了亲事,与我便也有了亲戚关系,这个时候,我不得不带这个头啊。”

  王氏叹气道:“原来如此,其实你心里也是认可股票之法的,只是因为立场和位置,不得不上疏,贤婿素来以刚直为名,以范公为榜,我还以为,你是个黑白分明的君子,却原来,也有违心的时候。”

  富弼被如此挖苦,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道:“官场为官,谁又能真的永远做到黑白分明,事事皆从本心呢?便是当真让范公与我易地而处,他也未必……”

  富弼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却又道:“不过岳母,上疏弹劾之事,确实是由我而始,但是之后的事情,我却是真的不知,我也不知道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那京东母女进京敲登闻鼓之事,我是真的毫不知情,有些人早就准备,串联好了,只等着我这个出头椽子先上,而后蜂拥而至,这是用我,做了盾了啊。”

  “今日特请岳母帮助,转赠此礼物,不为与他缓和矛盾,只是希望,您能帮我解释清楚,仅此而已,希望他不要因此对我而有所误会。”

  想了想,却是又苦笑着补了一句:“我当真,并非是吕党中人啊。”

第70章 武勋将门集团

  刘永年最近其实很忙,忙得都没空去关注那些文官搞什么事情,就算是有人弹劾他,他也懒得理会。

  他现在是带御器械,这差遣本质上除了对赵祯之外不用对任何人负责,故而只要赵祯惯着他,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性,那些人爱怎么骂怎么骂去,他身上也不会少一根毛。

  他也知道他现在惹了众怒,但是骂他的人虽多,奉承他,称赞他的人却是更多,只不过这些人大多并不在朝堂之上罢了。

  这一日他下了差正要回家,身上的甲胄都没有换,却是直接被一辆豪华马车给堵在宫外,从马车上下来一人,身穿绣花的绫罗,头戴硕大的东珠,特别亲切地道:“永年贤弟何去?”

  刘永年定睛一瞧,这还当真不是个外人,而是曹皇后的亲弟,曹家的青年一代,曹佾。

  自从上次在樊楼,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刘永年就再也没有见过此人,不过后来听说他在盐钞案中获益良多,拿出了也不知有几万贯来购买盐钞,赚得也是盆满钵满。

  要知道本来他们曹家经济上是不宽裕的,前些年曹后进宫,在北宋的厚嫁风气的影响下,据说他们家光是陪嫁嫁妆就花了数十万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将门之中几乎都借遍了,反倒是赵祯娶这个皇后几乎一文钱也没花。

  (曹家有的是钱,但在北宋再有钱的人家也拿不出多少现金)

  听说盐钞之后他们家的不但将旧账一扫而空,还赚了许多。

  刘永年也不是小气的人,上次在樊楼二人虽有口角,似乎是互相看不上,但也谈不上什么仇怨,

  人家本来现金就不富裕的情况下能买那么多的盐钞,说明这第三代虽然怂,屁股却还是知道坐在哪一头的。

  起码不是被文官思维完全腌入味儿的伪将门。

  故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刘永年也站定,笑着冲他抱拳道:

  “原来是曹大哥,这是要去何处啊?”

  “自然是专为了找永年贤弟而来,走,兄长我在樊楼订了一桌酒席,特来相邀,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啊。”

  刘永年挑了挑眉:“又是樊楼?”

  “对,又是樊楼,上次在樊楼,是我的不是,实也是不知道永年贤弟你居然如此的厉害了得,一出手,不但在盐铁之政上让那些文官都吃了瘪,

  更能换了马匹在前线力挽狂澜,立下大功,这一转眼你都是带御器械了,官也做到了防御使,比我都大了。那天确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真不知道永年贤弟你这么厉害啊,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肯定跟着你混啊,也像王凯和杨文广兄弟一样,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光耀我曹家门楣了。

  哎~,可惜啊可惜,可悔矣,可悔矣啊,永年贤弟,不会还记得当日的一点不快,不肯赏脸吧?为兄今日可当真是一片赤诚啊,另还有好多兄弟呢,是为了提前给你庆贺生辰。”

  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不会不赏脸吧。”

  刘永年哈哈大笑,道:“哪能啊,不过是几句口角,早都忘了具体发生过什么了,也还望曹大哥莫要记在心上才是,可否容我回家换身便装?总不好穿着甲胄赴宴。”

  “应该的,应该的,我送贤弟。”

  “多谢贤兄。”

  说罢,他二人勾肩搭背,上了马车,倒是当真宛如一对好兄弟一般。

  “今日宴饮,却不知都有谁在啊?”

  “除了去了陕西前线的,上次酒宴上在的这次也全都在,另还有张、许、孙、慕容、郭、韩诸家子弟俱在,还有些驸马宗亲也在,

  人数上倒是比上次还要多出几倍,可以说,凡是在京的,三十许岁的将门勋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来了。”

  “规模这么大么?这是又把樊楼给包下来了?”

  “本来就是自家产业,说甚包不包的。”

  刘永年笑道:“既如此,可否也让我带两个将门的兄弟一并入宴,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贤弟要带人?那自然是好啊,想来定是人中俊杰,贤弟之友,就是愚兄之友,自然是欢迎之至啊,却不知是何人?”

  “一个是郭逵,乃三川口之战中,郭铁枪之弟,一个叫狄青,也是鄜延路中厮杀出来的一位好汉,是与我一同出生入死的挚友啊。”

  “原来是他们二人,听说过,听说过,可谓是久闻大名,一直无缘相识,正恨无人引荐啊,哈哈哈。”

  说着,曹佾吩咐跟班亲随,拿着自己的名帖去请人。

  刘永年坐在马车中笑道:“如今那些文官都在上奏,说我背后有一个所谓的武勋将门集团,

  今日咱们相聚宴饮,就算只是一些小辈而没有长辈,只是单纯的吃喝玩乐,恐怕也难免瓜田李下,你们就不怕这反而做实了所谓将门集团了么?”

  曹佾却是不屑,道:“咱们将门之中,本来就多有姻亲,怎么,就因为那些文官说了一些子虚乌有,空穴来风的屁话,咱们亲戚之间还不能相聚了么?”

  “身正何惧影斜,心直岂畏人言?如今朝政艰难,国朝用度紧张,而边境局势又甚是危急,那些文官却还在党同伐异,蝇营狗苟,

  值此多事之秋,吾等各家,皆愿意为国家效一份力而已,哪能只因为小人的戚戚之言,就束手而不做事了呢?他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咱们将门,开国之时为太祖,太宗争过天下,又世代与皇族联姻,与那些文官当然不同,这大宋,本来也有咱们一份,咱们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啊,咱们,才是真正的士大夫,管他们说什么?”

  “况且如今,那些文官分明已有默契,抱团欺负官家,打压咱们将门,他妈的一个盐铁司,居然莫名其妙搞出一千多万的烂账,贤弟有了良策,又集体搞登闻鸣冤的这套把戏。”

  “许他们抱团害人,难道还不许咱们亲戚之间,抱团防范么?贤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武勋将门,就算是真有一个所谓的集团,那也是士大夫的集团,那也是为君上分忧的集团,那也是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集团,贤弟以为然否?”

  刘永年笑:“然也,然也。”

第71章 毁家为国

  今日的樊楼聚会,规模确实是实大,比上一次还要更大得多,整个樊楼的四层被包下,而且破天荒的没有歌女陪侍,甚至就连酒水也淡了许多。

  当真是少长咸集,除了那些四十岁以上的,身居高位的,老一辈将门子弟没有来,其他的在京将门确实是几乎已经是一网打尽。

  刘永年岁数最小,却在曹佾,石元孙等人的强硬推举之下,到底还是坐在了首座的位置。

  这倒也并没什么不合理的,他现在都已经是堂堂防御使了,今天这屋还真的是他的官最大。

  就连郭逵和狄青,也因为是刘永年特意相邀,被推举到了相当靠前的位置,至少刘永年哪怕是轻声说话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场合,摆明了是要借宴饮为名,商谈正事的。

  故而坐下之后没有多久,酒菜上齐,酒都没喝几杯,石元孙便率先带头,开口问道:

  “永年贤弟,却说那股票之法,也已经商议了好多天了,却不知如今到底商量得怎么样了?官家到底要拿出来几成股份来发行股票,多少钱一张,又究竟发行多少张啊?”

  刘永年笑道:“咱家身为带御器械,跟在官家的身边,确实是见官家与两府两制的相公们都在对此事进行争执,相公们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大体上现在都是认同股票发行的。”

  “只是在军械监改制的过程中,确实是出现了一些龌龊之事,诸相公们都认为发行之前还应该斟酌完善,进行更详细的补充,

  而目前的主要顾虑么……主要是怕那些前线带兵的将领,会借股票之利,豢养亲兵。”

  曹佾有些紧张地问:“官家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刘永年笑道:“官家对此,倒是并不如何担心,我大宋开国百年,将门与皇族世代联姻,

  而且人心稳固,制度完善,将门勋贵子弟,皆知礼仪,如何会动不动就能重蹈唐末五代之覆辙?未免太危言耸听了吧。”

  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将门中真的买得起大量股票,所谓的根基深厚的顶级将门,现在基本已经不怎么打仗了。

  说白了就是曹佾这帮人么,家里太有钱了,子孙都太富贵了,后代之中确实也没多少还愿意去战场厮杀的了。

  王凯和杨文广二人其实才是大宋高级将门的异类,但其实细究也是有原因的,王凯是王全斌的孙子,王全斌虽然是开国老将,有七十二天灭蜀的超级战功,但也有屠蜀之恶。

  造的孽比功劳更大。

  而且王家是沙陀人,沙陀人在五代宋初的时候和汉人虽然确实是已经民族融合了,但到底是隔着一层,到了现在却是已经没有沙陀人了,王凯需要给王家正名。

  杨家就更特殊了,麟州杨氏到现在都是半军阀性质,和折州府家世代联姻,名为两家实为一家,

  杨业这一支虽然独出来了,但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而府州和麟州,那是个宋、辽、夏的交汇三战之地,而且穷得尿血,全靠中央拨款撑着,杨家就算是想躺平,也根本躺不平。

  至于那些真正在前线厮杀的将领,这些人也没有钱去购买大量的股票,必然是以持有无法交易的军功股为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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