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32节

  “因为在霍光死了全家之前,大汉其实一直是与勋爵贵族共治天下的,若将大汉比作一个店铺,刘姓皇族是东家,那么勋贵皇族,就是大汉的小股东,股东,是能够分红的。”

  “故而大汉用兵,做事,勋贵往往带头纳绢,贪污腐败之事,其实也并不严重,国有危难,亦可以毁家为国,

  因为大汉也是他们自己的大汉,到了霍光时,霍光虽有废立之事,但也却能始终谨守人臣之礼。”

  “然而等霍光死了,还灭了满门,天下勋贵的心就变了,他们意识到,原来刘家皇帝并不是在和他们一起共治天下,而是将他们都当做了家奴一般,如果连霍家都可以死全家,那又何况旁人呢?”

  “既然这天下是你刘家的天下,那大家自然是能贪就贪,应贪尽贪,国有危难之时,往往也是各扫门前之雪,绝不可能毁家卫国了。”

  “官家,其实还是我刚才说得那话,皇帝本人是没有办法一个人治天下的,他必须找到合伙人与其共治,

  以前的贵族政治,其实就是皇帝与贵族共天下,唐代以前的历朝历代,国家的根本问题,其实都是皇帝这个大股东和贵族那些小股东们之间的内部问题。”

  “但贵族政治到了唐朝,基本土崩瓦解,而后才有的晚唐五代百年之乱,一直到我朝太祖黄袍加身,为天下立纲陈纪,抛弃了原来官家与贵族共治天下的旧制,确立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新的政治底色。”

  赵祯低头呢喃:“与士大夫公天下……所以,朕建立军械监,其实相当于汉宣帝杀霍家满门,让那些文官士大夫们意识到了,朕不是在与他们公天下,而是将他们当做了家奴?”

  刘永年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群臣对此必然是强烈抵触,强行推行之下,盐铁司没有解散,反倒是给您弄出来了一千多万贯的债务。”

  赵祯:“如此说来,难道朕创立军械监其实是个错误,而我大宋的文官集团,反而不应该管了不成?”

  刘永年道:“官家,臣还是那一问,官家欲与谁,一起共天下呢?太祖皇帝虽然开创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规矩,但却没有厘定,何为士大夫?”

  “如今我大宋,士大夫与文官集团几乎已经等同了,这对么?这是士大夫这个词语原本的本意么?是太祖皇帝创建大宋时的本意么?

  若是官家愿意承认,只有朝中的文官才是士大夫,也愿意与只有文官的士大夫共天下,则,军械监的创立,确实是错的,此乃,臣之过也,请官家重重惩处于臣。”

  赵祯问:“大郎以为,若不是文官,那我大宋何人可为士大夫啊?”

  刘永年道:“愿与我大宋,共赴国难者,当为士大夫,我大宋,当与之共享天下。”

第63章 与真正的士大夫共天下

  “愿意与大宋共赴国难者当为士大夫?这是何意啊?朕又如何与他们共享天下?”

  “官家要成立军械监,钱财上的缺口应该还是很大吧。”

  “这是自然,缺口是极大的。”

  “陕西那边,也要安抚流民,修筑堡寨,同样也要很多钱,而三司没钱,就要内帑来出。”

  赵祯点头:“而且是当务之急,拿不出这个钱来,陕西今年就要翻天,故而实在不行,也只能卖官鬻爵,

  韩琦上奏之言,虽在三班借职之处,确实是有所欠缺考虑,但也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啊,甚至就连那三班奉职……唉~”

  至少在赵祯看来,韩琦将三班借职甚至奉职都列作可交易之列,应该也不是出于什么打压武人,为文官中积累政治资本的心思。

  而是陕西那边的缺口是真的大,若只是给一些纯粹的寄禄官,还都是九品左右没有半分实际的,只怕是富户豪强未必愿意为之砸下重金。

  卖官鬻爵你也得看你卖得多大不是,朝廷不拿出点实际的好处出来,人家富户豪强又不是傻子。

  而且客观来说,富户出钱出力,为朝廷修筑防御工事,这又凭什么不算是一种军功呢?既然是军功,那让人家的子弟去三班借职又怎么了呢?

  如果实在是没有钱,饮鸩止渴,至少也止渴了啊。

  刘永年道:“既然没有钱,那就去筹,去借,军械监现在虽然独立出来,但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若是我没有猜错,盐铁司搞出来的一千万烂账,虽然不可能全是实账,但恐怕这其中必须还的,着急还的,恐怕也要有几百万。”

  “我的意思是,不妨让军械监让出一些股份出来,交给朝中的勋贵,富户,官吏,竞相认领。”

  “军械监现在垄断国家盐铁,拥有大小盐矿和铁矿几百座,比如咱们将整个军械监上称称了论斤卖了,就算它的价值是一亿贯。”

  “我们将其中的一成股份拿出来,也就是一千万贯,拆分成一千张价值一万贯的股票,或者一万张一千贯的股票都行,交给天下人竞相认购。”

  “无论官吏,勋贵,外戚,地主富户,凡是身上有官身的人,皆可以出钱购买,不设门槛,到时候每年军械监赚到了钱,抛出要给朝廷的四百万贯固定开支,括马和军粮所需兑换的票据,剩下的利润,大家按股比分钱。”

  “其中的九成进官家的内帑,剩下的一成,给股东们分。这个钱可能不多,但胜在稳定,而且既然都是股东,盐厂卖盐,铁厂卖铁,自然也要优先考虑由他们负责经卖。”

  “当然了,朝廷筹资,筹的是一千万贯,但是具体等这些股票流出去,若有人愿意加价购买,也是有可能的,故而其市场价值未必就是一千万,

  当然了,若是民间百姓普遍认为这些股份不值一千万贯,没人愿意转接,跌破发行价也正常。”

  “甚至咱们现在想得挺好也许一千万贯压根没人认领,也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还得降价出售。”

  “但总之,不管到时候这些股票到底能够卖多少钱,这些钱,可以用来建设盐铁司的新盐场,新窑炉,开发新的铁矿,修建矿用码头,轨道,也可以用于赈济陕西流民,修建军用堡寨。”

  “目前的军械监只有盐铁,随着未来的发展,咱们总是要搞出一些新东西来,说不定商税,茶叶,米面油醋,有一天都会收回来也不一定,

  国家之危难,也不会只有这一次,所以以后必然还会有新的股票发行,稀释股份,亦或者是军械监之外再设立新的衙门,发行新的股票。”

  “这些人,愿意拿钱出来与官家您一起共赴国难,共克时艰,他们,才应该是我大宋的士大夫啊,我大宋官家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共天下才对。”

  “这个共天下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默许他们可以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剥削百姓,而是实打实的,与他们共享天下,每年都实打实的分钱给他们的,但也仅仅只是分钱了,差遣是差遣,股票归股票。”

  “另外,官家还可以拿出一些股份发行军功股票,用来激励前线将士,亦或者是用来奖励民间为国家做出贡献的有德之人,

  甚至文官之中如果真的有能为国家做出大的贡献,比如修建水利,教化蛮夷,劝客农桑之类的事情,除了正常升迁之外,也可以赏赐给他们股票。”

  “当然,这种股票必须要有所区分,只可以分红,不可以买卖,而且至多允许父传子,绝不允许子传孙,儿子死后就要收回来。”

  “这些因功劳拿到股票的人,因为有功于社稷,自然也应该是士大夫,我大宋,愿与他们共天下,同享社稷之福。”

  “此次陕西那边,韩琦他以工代赈的思路是对的,将堡寨修建的业务外包给富户豪强,说不定确实是会比朝廷更有效率。”

  “虽有些隐患,导致民间富户拥有一定武力,有培养军阀的风险,但是陕西毕竟特殊,乃是久战之地,常有夏贼入寇,些许放纵,只要不在其他地方效仿,也是合理的。”

  “但是我大宋用来筹功的,不应该是官职,更绝对不可以碰触三班借职,臣以为,用股票筹功应该是可以的,若是股票这东西陕西富户不认,也可以干脆用卖股票的钱来做,为其进行补充,如此,岂不能解当前难题么?”

  “我大宋的皇帝,不做独夫民贼,愿意与士大夫共天下,同享社稷之福,但是,绝对不可以,只因为你能够读书,中举,就承认你是士大夫,你得跟我大宋共赴国难啊!”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往往我朝中官员或是富裕人家赚了钱后,往往都会把钱用来买地,造成土地兼并严重,贫民没有了土地就只能做佃农,客户,不利于国家稳定。”

  “有了股票,说不定有些人就不买土地,而是将钱用来购买股票了,如此,岂不是还能一举解决困扰历朝历代的土地兼并问题?至少是可以使其大为缓解啊。”

  当然了,大宋不是资本主义社会,且不说购买股票必须有官身的这个入门限制,就算是没有,一千贯一张或者一万贯一张的股票,也绝不是普通百姓买得起的。

  本质上,只是对现有的士大夫阶级进行了一次提纯而已。

  赵祯一时也为刘永年的奇思妙想所惊呆了,低着头想了想,发现这还真的是个办法。

  却还是补充道:“进士出身,应该也值得一些股票,不许交易,不许传子,或者传孙也就是了,此物,或可以和贴职相替换,能为朝廷省下一大批的国帑啊。”

  刘永年对白发股票给进士是有些意见的,刚一张嘴,却被赵祯大笑着打断,上前抱住他猛拍他的肩膀:“麒麟儿也,当真是麒麟儿也啊,你居然真的有办法。当真是我大宋的麒麟儿啊!”

第64章 翰林学士

  大概晚间的时候,赵祯与一众翰林学士在讲经的时候,正式抛出了军械监改革,发行股票的计划,一众当朝的翰林学士,宋祁,丁度,宋祁,晁宗悫等人一度面面相觑,都有些明显的不知所措。

  “敢问官家,是何人向官家建言此策?”

  赵祯颇有些自豪地往身后一指:“正是咱家大宋的麒麟儿也。”

  身后,刘永年披甲配刀,默默地站在赵祯的身后,不言不语,面上挂着一丝冷笑,一一扫过眼前的这些当朝翰林。

  他今天是第一天上岗担任带御器械,他决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跟在赵祯的身后踏踏实实的当好一名保镖,不要多说话。

  他虽然坚信文官集团阴谋论,但却也知道体统对于朝廷,对于赵祯这个官家的重要性,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如果贸然和这些翰林学士吵架,会有失体统,对他对赵祯都不利。

  有什么话想跟说回头他私下和赵祯说就是了,那是儿子对养父说话,而不是带御器械在和官家说话,这其中的轻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可一众的翰林学士却是齐齐面色大变,心中震撼不已,互相对视之际,都能看得出彼此眼中的忌惮。

  在宋代,翰林学士承担着类似于现代政治中顾问团的职责,一般是白天皇帝与两府议事,晚上与翰林学士讲经,并复盘白天的政治事务。

  如果两府施政有什么明显的错处,翰林学士往往也要指正出来,再加上其与中书舍人,知制诰等人同属两制之列,又颇有些类似于明朝司礼监的职能,

  考虑到往往宰相之职都有翰林学士补任,通常又被视为预备宰相,故而与两府宰相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但要说他们真的有什么实权,那却也是未必,翰林学士的实际权柄,还是在于他们每天与官家讲经,通过影响官家,进而影响国政。

  可是带御器械同样能够影响官家,进而影响国政。

  这个刘永年,本来就是深得官家恩宠,去一趟陕西,不到两个月就回来了,还立下了大功劳,先前撺掇着官家创立军械监,由内廷聚敛天下之财,

  现在又搞出了股票,又要将内廷之财分给士大夫,美其名曰“与士大夫共天下”,让他们“同享天下之利”。

  好家伙,你这是能文能武啊!

  官家对他又如此宠爱,这不是来抢他们的权来的么?

  几乎本能地就想要齐声反对,用类似于僭越之类的理由来弹劾刘永年。

  只是话到嘴边,竟是又齐齐将话给咽了回去,而后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

  【刘永年素来得宠,此策虽然激进,但也确实是有可取之处,贸然只是以僭越为由,就要封他的嘴,必惹官家不快,刘永年睚眦必报,不可得罪。】

  【僭越之罪,回头让那些言官去弹劾也就是了。】

  想到此,众人又齐齐审视刘永年,却是都将他当做了必须要斗倒的政治对手了。

  年轻。

  有才华。

  冲劲足。

  不规矩。

  胆大包天。

  圣眷极重。

  这少年,就连所建言的政策也和他本人一样,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然而极锐必然也是极脆。

  年轻必然冒失。

  激进的政策必然失之于稳重。

  就听宋祁道:“刘家郎君,果然是国之奇才啊,此策,确有可取之处,只是郎君毕竟年轻,没有实际治理地方的经验,此策虽好,却也未免不够周全。”

  丁度:“什么不够周全,分明就是祸国殃民之法,官家,您平日宠信,宠爱于郎君,自是您的私事,但是如此关乎国计民生之事,怎可听这孩童信口拈来呢?此等天马行空之策,说出来,徒增笑料了啊。”

  晁宗悫:“此法确实是个良策,但是郎君缺乏实际经验,还是毛躁了一些,瑕疵也多了一些,不够成熟,

  大郎啊,某相信你心是好的,当是一片赤诚,但是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以后这等国事,还是要想清楚,想明白,想透了,再跟官家说啊。”

  “啊?”赵祯有点懵。

  他当然也知道这政策不够成熟,刘永年没有实际的政务经验是硬伤,所以这不是拿过来问来了么?

  这政策现在连草创都谈不上,只是一个想法而已,自然是不成熟,什么政策是在草创之前就已经成熟的?

  刘永年则是在微微一愣之后挑了挑眉,立刻就明白了:冲我来的?够默契的啊。

  很明显,赵祯的突然袭击给他们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对此完全没有准备,故而这些可恶的文官,现在压根就不想和赵祯讨论政策的优劣和瑕疵,而是只想和他吵架。

  因为这政策确实是能够解决朝廷面临的现实困境,就算是会对国家和社会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但和卖官鬻爵相比到底哪个是两害相权中要被取了的轻,那都还不好说。

  这些翰林学士在完全没有准备之下,就算是找茬也不一定能找得到点子上,不如索性避开政策本身,转而与刘永年进行吵架。

  只要把水搅浑,不在今天讨论问题本身,让他们今晚上回去后加班加点的商议一下,与两府相公和朝中的其他大臣们也都通个气,大家都做好充分的准备,明天,再由整个文官群体来找这个政策的茬,才是最合适的。

  而且刘永年是个年轻人,说不定吵着吵着自己就露出了破绽了呢?

  甚至刘永年和他们吵架的这个行为本身,也会被御史言官给抓住把柄,成为弹劾他的弹药。

  这是看他年轻,打算欺负他呀。

  不过刘永年到底是穿越者,又不真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年轻,心中对这些文官愈发的鄙夷,冷笑一声,面对这些文官如此明显的低劣挑衅,索性不言不语,宛如听不到似得,没有丝毫回应。

  倒是让这些翰林学士讶异他的成熟稳重之余,也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赵祯见状却是皱眉,道:“大郎也是一片好心,其想法就算稚嫩,却也绝非是无的放矢,汝等身为朝廷重臣,和一个孩子如此计较作甚?此策中到底有何不妥之处,直接指出便是,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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