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跟王官人提过,以此焦炭炼铁,铁质更佳,尤胜薪柴,冶铁务以石炭冶铁,也是迫不得已,可以想办法加一道工艺,将这般焦炭收集起来,再行冶炼,或是干脆想个什么法子,专门将石炭练焦。”
“结果呢?王克勤怎么说?”
“王官人……王官人什么也没说,让我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事,此事,他们都可以作证。”
另一人也到:“是啊贵人,焦炭也能冶铁,咱们这些匠人都是知道的,也不只是王官人,俺也和前一任的孙官人提过,也是不了了之的。”
刘永年闻言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好啊!好啊!我就知道,这分明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心中暗想:明明早就有了冶铁之法,却故意不给大宋的将士们用。
焦煤冶铁和木柴冶铁之间是稳稳的一大步,后世的考古学就发现,中国最早的焦煤冶铁应该是在南宋,金,元期间,北宋是没有的。
可是南宋和北宋之间明明就没差多少年,北宋明明早就开始用煤来炼铁了,怎么就始终没到焦煤炼铁的这一步呢?
果然啊。
这分明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他们单纯就是不希望大宋的军队换装,换装之后变强,变强之后武将立下军功,武将立下军功=至少回到真宗朝之前,武勋的地位在文官之上!
为什么南宋就有了?因为南宋时将门勋贵集团已经彻底没落,文官地位稳固,且金、元,全都是虎视眈眈,真有灭国之危,把技术给拿出来了呀。
所以王克勤才会死!他是被杀人灭口的,就是为了掩盖冶铁务明明有焦炭可用却偏偏不用的阴谋!
说不得他其实是友军,他是在三川口战败之后良心上有所不安,想要找到我们将门集团说明真相!
我焯,北宋的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想罢,刘永年随手捡起一个大煤块,咣得一下砸在了铁牛的脑袋上登时便砸得他鲜血直流,当场昏死过去。
“一个匠奴,也敢跟我大小声,我大宋处之贪官根本没有连坐你个匠人的道理,你真没毛病的话能被牵累么?他是贪官,你至少也是一个污吏!
“你个污吏,不把你抓进监牢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不思感激,还敢心存怨恨,跟我一勋贵大小声?这帮文官真是给你们惯出毛病来了。”
第4章 仁宗也有暴怒时
其实相比于刘永年的阴谋论,更合理的解释有很多,比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冶铁务国企性质,焦煤炼铁这事儿从一线层层反馈上去太麻烦,索性就算了;
比如焦炭这玩意本质上属于工匠们的员工福利,这帮人中压根没出过傻子提议用工人们的福利换企业本身的生产效率提高,刚才是看刘永年发火了,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怎么看都比刘永年认为的,文官集团为了不让武将立功有跨时代技术却故意不用的推测似乎更靠谱一些。
不过阴谋论这玩意,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啊,刘永年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的推敲有啥毛病。
你就说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吧,合不合理吧。
那既然是合情合理,逻辑就闭环了呀。
他只是以最大程度的恶意揣测文官集团罢了,分析本身甚至都没什么太明显的破绽,很难否定,本身就是事情的可能性之一。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么,现在他大胆假设的步骤已经完成了,就剩下小心求证了。
当天晚上,刘永年就让铁匠们用焦炭正式地炼了一锅铁,用铁水直接打了一块前胸板甲,在晚上天黑之前,仗着赵祯对他的宠爱拿着东西直接进宫找赵祯。
“官家且看,此甲胄乃是我一共用了四名工匠,只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敲出来的,我大宋传统的扎甲,这么大一片的防护面积至少要三四百片甲片,四名工匠的话至少要三天时间才能敲打得出来,还需要女工来编甲。”
“如此造甲方式,冶铁务分明早就知道,但就是不用,若非是我今日去查账目,都不知道他们要瞒着官家您到几时啊,臣,请官家下诏试甲!”
板甲成本高是高在关节部位,胸甲的本质就是个有弧度的大铁板子,成本和工艺不会比铁锅更复杂。
赵祯虽说是仁厚,可仁厚又不代表是傻子,刘永年直接带着东西进宫来了,按照他的说法,三司胄务造一件扎甲胸甲的时间,足以造至少十件板甲。
造板甲还不用烧木头。
听了刘永年的话,别管那阴谋论本身考不靠谱,他现在脸色阴沉,都已经忍不住地想要杀人了。
“先试甲吧。”
说罢,赵祯竟是不让人动手,亲自从带御器械的手中接过刀,狠狠地劈砍在胸甲上,那胸甲上面连个印都没砍出来。
“四名工匠,不到一天,不烧木头?”赵祯又重复地问了刘永年一遍。
“对。”
“当朝的盐铁判,是蒋堂吧,传诏,把蒋堂给我召进宫来试甲,立刻!”
“喏!”
三司胄务其实直接负责人应该是判胄案公事,蒋堂其实已经不直接管理具体政务了,但是赵祯亲自下令,蒋堂再下边的官员他就完全不认识了,不冲他冲谁?
没有直接下令将当朝三司使晏殊给召进来,已经是给他们留着脸了。
传信儿的宦官正要去,却见赵祯突然摆手道:“不要你去,张茂实,你去。”
身为带御器械的张茂实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惊诧,而后郑重点头,喏。
所谓带御器械,就是赵祯的贴身随从,职责和贴身宦官差不多,但是着甲,带剑,历来由战场上有过功勋的将门子弟担任。
一般的将门子弟升职路径都是先做三班使臣,閤职,也就是和刘永年一样的皇宫大门保安,
做几年之后下放到军队中历练,从中层做起,立下足够的功劳,担任到钤辖之类的准高层之后,再立功勋,就会调回来当带御器械。
跟在官家身边当两年的贴身保镖,然后再外放出去,一般就可以独立统兵了。
带御器械和贴身宦官的工作内容差不太多,确实是有帮着官家传诏令的工作职责。
但是一般的诏令肯定不会用他们来跑腿儿,真轮到他们传诏请人的时候,往往就是抄家治罪之类的大事,坏事。
等人进宫的时候腿都软了,脸色煞白煞白的,见赵祯神色不善,更是心中惴惴,几乎站立不住,又偏偏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是何事惹到了龙颜。
要知道赵祯素来脾气很好的啊。
赵祯扭过头,看向蒋堂,道:“蒋爱卿,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一并看一看这个新甲的成色,到底好用不好用,来,你把这胸甲穿上。”
大过年的,收到西军兵败的消息,赵祯本来就心情极差,这个时候刘永年的阴谋论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在赵祯看来,刘永年从小被他养在宫中养到大的,今年才十四,此前也从没接触过任何冶铁相关的事情,今天去冶铁务,应该是他第一次看到铁这东西怎么冶。
一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十四岁少年,去冶铁务转了一圈,就发现了焦炭这东西能炼铁,能够极大地提升宋军的战斗力。
而那些文官,那些一线实际管理冶铁事务的文官,就愣是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东西么?
盐铁司上上下下,那么多的历届官员,没有一个比得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不懂什么焦煤冶铁,却是已经在心里认定,整个盐铁司的上上下下所有官僚,都是要么极坏,要么极蠢之辈。
他是仁厚的君王,刘永年的阴谋论实在是将所谓的文官集团给想得太坏了,故而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那就是极蠢了。
这让他如何不火呢?
仁也不代表窝囊废啊!
当即,却是让蒋堂穿上了新的板甲式胸甲,而后亲手用刀,剑,咣咣的往蒋堂的胸口招呼,砸了二十多下都砸得累了才将甲胄砸破。
砸得蒋堂都快要吐血了。
“此甲胄乃是大郎今日在三司胄案用了半天的时间,四名工匠,便捶打而成,蒋爱卿以为此甲胄质量如何?”
“此真神甲也,我大宋将士若都能换装此甲,当如猛虎添翼,天下无敌。”
“大郎说三司胄案早有此甲的制作方法,你们整个盐铁司上上下下所有文官都知道,但是不肯上报使用,故意害我大宋将士无甲可用,以致此番三川之败,你以为如何?”
蒋堂扑通一下跌坐在地,脑瓜子嗡嗡的。
想解释这说法太荒谬,但一想到刘永年是个从来没接触过冶铁的十四岁少年,连表字都没取呢,立刻也想到了非蠢即坏的逻辑。
稀里糊涂的,一个欺君的大帽子已经牢牢扣在他的脑袋上了。
噗,本来就受伤的蒋堂就吐了一口血,两眼一翻却是直接昏了过去。
第5章 我大宋的武将怎么这么坏啊
堂堂盐铁判蒋堂,被向来好脾气的官家亲手打到当殿吐血,这消息宛如长了翅膀一样,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在宫内宫外呼呼传播。
而后在武勋将门的推波助澜之下,刘永年的离谱阴谋论也跟着四散开来,虽然离谱,但是要么蠢,要么坏,历代在盐铁司干过的官员总得选一个。
总不可能是年仅十四岁的一个勋贵少年,会是个千年不遇的冶铁天才,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冶铁,却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发明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划时代的,能够一举将大宋军力提升几倍的冶铁之法吧?
那不是更离谱么?
仗打输了,总得有人承担责任,原本这个大锅怎么看都是应该往将门这个集体的脑袋上去扣的,客观来说北宋仁宗朝开始将门地位急速下降,和将门本身没用是脱不开干系的。
作武将的打仗一直打不赢,甚至是不敢打,把机会让给如狄青这种草根和种世衡这种儒将,在朝堂上自然没脸大声说话。
现在有了这么个机会,那还不得拼命把锅往文官集团的头上甩啊,你别管这所谓的文官集团都有谁,反正这个文官集团肯定就是有。
“章相公,如今市井流言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刘家的那个大郎君,仗着官家的宠爱,愈发的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传,
再让市井这么传下去,咱们这些人可就都成了数典忘祖,通敌卖国之人了!您身为百官之首,无论如何,得拿个主意啊。”
政事堂内,就连朝中的一众相公们也全都为此心焦不已,紧锁愁眉,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章得相:“我有甚主意?官家若是问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已经亲自去胄案司看过了,新甲之事确有其事,如何解释?”
李若谷:“甲胄之事,已无法解释,眼下当务之急,是三川口兵败,官家雷霆大怒,有人要承担责任,
如今,市井之间谣言四起,甚至还有人说,是咱们朝中有人庙算,故意让前线将士兵败,陷害前线将士,前者只是无能,后者,就是人神共愤了。”
宋痒:“荒谬!这是刘家郎君,这几天一直在三班使臣之中乱说,天下人谁会信这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
晏殊:“正是此黄口小儿,制出了新甲,而我偌大的一个三司,多年来却始终没有察觉焦炭能够炼铁,还能够极大提高我大宋的冶铁速度,和甲胄的质量,这还是黄口小儿么?”
众人无语,纷纷唉声叹气不止。
枢密使王鬷道:“甲胄之事,暂且不提,但是兵败之事,总该有个分说,刘永年其志甚高,之所以胡编出了如此离谱的阴谋之说,无非是为了给武勋将门免责,向他们示好罢了。”
“向武勋将门示好?”众文官闻言,都不禁若有所思。
“此人说是勋贵将门,但与传统将门并不相同,乃是出身于刘氏,可是刘氏贵则贵矣,当真出过什么有战功的将领么?与我大宋当真有血亲么?”
见政事堂内有些年轻小辈面露不解之色,晏殊解释道:“刘氏起于刘美,刘美本龚姓,本故太后知前夫,先帝令其与故太后结拜为兄,故刘从德乃故太后侄也。”
众小辈恍然,刘娥和龚美之间的事情涉及皇族阴私,故而平日里讨论不多,除非是当时就已经身居一定高位的众相公,其余小辈对此并不知情。
“刘家,说是将门,但其实没出过将,说是勋贵,但其实和官家无亲,故而虽然官家待他多有恩宠,但其实,终究也只是恩宠,说白了,就和后宫的一个宠妃的亲戚,区别不算太大。”
众人纷纷点头,当然了,却是全都默契地忽略了刘永年是官家私生子的这等市井谣言。
“刘永年虽只是一个少年,但野心不小,我大宋祖宗之法完善,自有制度,官家对他再是如何宠爱,他终是难融于将门之列,潘,曹,石,李,郭,杨等诸姓将门,谁会真的拿他当自己人?”
“故而,此番他故意搅乱如此浑水,乃是在有意向将门勋贵们,示好,此战大败,终究是要有人负责的,要么是临阵降敌的刘平,要么,就只能是所谓此战总帅的范雍了。”
“我朝自澶渊之盟以来,各路帅司,帅守之职,多为吾等文官担任,至于今日,已成定制,
此番战败,若是其罪在刘平,则是前线将领阵战不利,其罪在武将,若是罪在范雍,则是罪在文帅。”
“夏贼此番占了诺大便宜,必不会如此便善罢甘休,不论是朝廷以大军报复回去反攻,还是夏贼明年复来,朝廷总要排兵布将,
到底是要让武将来担任帅司,还是让文臣来担任帅司?延州之地,到底是要派个帅守,还是太守?”
“刘永年的说法虽然都是无稽之谈,甚至说咱们文官都是故意要让此战去输的,然而仔细去想,其实不难发现,这小儿自始至终,都是冲着他范雍去的,范雍自然不是故意在输,但却可将其定性成无能。”
晏殊也在一旁点头:“想来应该确是如此,焦煤冶铁之事,绝非胄案司有意怠慢,我特意问过铁司,磁州,刑州的铁厂用石炭用得更多,一样没有搞出什么新的冶铁之法。”
“我怀疑,此次新的冶铁之法,绝不是偶然发现,说不得,乃是他刘家,或者是哪个将门之家,早就掌握的秘法,此番三川口大败,这才将技术交给了刘家郎君,就是看中了官家对他的宠爱。”
众人一听,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得纷纷连连点头:“晏相公言之有理啊,我就说么,区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这背后,一定是他们勋贵将门的阴谋!”
“不错,人好以己度人,刘永年那孩子整日在外面说什么文官集团,文官集团,那些将门勋贵也跟着推波助澜,这世上何来文官集团?
分明就是有一个勋贵集团才是!刘永年,就是这个勋贵集团的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