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文官怎么这么坏啊 第29节

  城郭内外欢声渐起,压抑了小半年的绝望与憋屈,终于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少顷,一抹黑甲铁骑的洪流自川道尽头出现,铺陈于黄土官道之上,由远及近,看上去却少了出征时的严整和意气风发,

  一人至少三马,都不够装战利品的,大包小裹的,这个挂在马上,那个手上背着,还搞了许多的车让马匹拉着,衣衫也多有破损,看上去甚至是灰头土脸的。

  一点也不像是凯旋归来的精锐军队,看着倒像是逃荒过来的难民。

  远远的,晏殊就看到了走在最前边的刘永年,骑在马上没穿铠甲,只穿了一身素衣,头发简单的梳了个高马尾,信马由缰,正在与身旁的狄青和王凯说说笑笑。

  他本就年纪小,生得还白,在这一大群糙汉的军伍之中,显得格外的唇红齿白,就跟个公子哥似得,气质上也是不伦不类,显得尤其的帅气漂亮。

  一想到这是自己女婿,晏殊一时也是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是喜欢,所谓秀色可餐,对男对女都是一样的,夫君生得好看,房中事都能更和谐几分。

  胡思乱想之际,刘永年已经到了近前,也看见了晏殊笑着策马快走了两步,道:“晏相你怎么来了?”

  晏殊笑道:“闻贤婿凯旋归来,特意来迎。”

  刘永年点头,道了一句稍等,而后回过头,向身后的一众骑卒下令,扭过头对晏殊道:“您来的正好,那就干脆在此清点吧。”

  “清点什么?”

  不一会儿,一名骑卒骑马而来,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摘下了八颗人头,头上两侧光秃,只有一根辫子彼此相连,

  那人一手四个,举起来两大坨,笑呵呵地扔在地上,血呼啦的正对着晏殊。

  刚刚还在晏殊心中暗赞的美少年这就开始清点人头了,极是煞风景。

  “李二,斩敌酋首,八个。”

  刘永年看向身后的一众胥吏,道:“记一下啊,等什么呢。”

  “啊?哦哦,哦。”

  晏殊皱眉道:“这种事急什么?”

  “不急不行啊,这脑袋都砍下来好几天了,我们手头上缺少石灰,只是勉强用盐腌了腌,也都不太会,这不就赶紧回来了么,赶紧清点结束,找熟皮匠赶紧熟上,再拖延个几天,我怕这些人头臭了。”

  “你要留着这些人头作甚。”

  他才是安抚使。

  刘永年则是满脸好奇,非常真诚地问晏殊:“你拦着我做京贯,是不是又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晏殊被噎了一下,一时也是无奈了,只得道:

  “我只是担心此举有伤天和,给你落下一个残忍嗜杀的印象,此非士大夫所为也,你将来的路还长,落下这样的一个印象,将自己钉死成一介武夫,对你将来在朝堂上是不利的,懂么?”

  “不懂。”刘永年摇头。

  “夏贼在我鄜延路烧杀抢掠无数,我做个京贯给乡亲们报仇,怎么还成了我残忍嗜杀了呢?

  我大宋三十几年没有经历过战事,百姓久不识刀兵,西夏人区区五百骑就能在鄜延路横行无忌,为何?

  百姓畏之而已,故而延州七千八百兵马,畏惧不敢出城,鄜州兵马不见得比延州更少,你看看真的敢跟我出来救援三寨的总共才有几人?

  故而我要修筑京贯,并不只是为了震慑夏贼,更是为了给我大宋的军民百姓壮胆啊,不只是军,更重要的是民,狗日的夏贼进了村就跟他们干啊,

  就算是民间缺少青壮,女人不能杀人么?小孩子不能杀人么?有赌未必输,敢干赢一半,我就是要用这个京贯,激起百姓的敢战之心,你们这些文官集团休想拦我。”

  晏殊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根本就用不着所谓的文官集团,自己一句话就能让这个京贯建不成,他才是陕西四路安抚使,全大宋整个陕西最大的官,代天子行事。

  刘永年……他其实压根没有带兵的身份,他是自己的勾当啊。

  而且他还是自己的准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再加上刘永年本职官又确实是他的勾当官,故而刘永年立下的功劳不管怎么算,都会算到他的头上。

  所以晏殊自然也并不认为自己来延州是来抢赵振的功劳的,至多也就是抢一抢他的风头。他这个鄜延路临时的副都部署事实上也没干什么,他哪有功劳啊。

  说实在的,他晏殊此时才是大宋平复陕西最大的功臣,有主要的领导之功。

  但有什么屎盆子,他也躲不掉。

  大宋现在的政治环境是君子治国,即便是真的武夫,也得读几本书来标榜自己是文武双全,是儒将,建京贯这种事肯定是要吃些嘴巴子的。

  这要是管不住刘永年,他晏殊风流才子的形象怕不是就要被毁于一旦了啊。

  问题是他确实是管不住刘永年的啊。

  晏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你这是多少个人头啊,大概。”

  “一万多个吧,应该不到两万。”

  到头来这些黑锅全都得扣自己头上。

  眼下已经不是军事问题了,打完了自然就应该考虑政治了,打是手段,谈也是手段,雷霆是手段,雨露也是手段。

  他并不知道历史上范仲淹对横山羌的怀柔手段,却也并不妨碍他会将怀柔视作一种政治手段,铸京贯这事儿,不利于战后两国议和谈判啊。

  “能不能,不铸这个京贯?”

  “不能。”

  “我才是安抚使。”

  “嗯,我抗命。”

  “抗命安抚使,等同于抗旨。”

  “嗯,抗了,怎么滴吧,要不你试试命令他们拿我?”

  “我……我给官家上书。”

  “哦,那你上吧。”

  晏殊叹息一声,以手抚额。

  果然,他拿刘永年一点办法都没有。

  翁婿一场,他也不想和刘永年闹得太僵。

  “两个月,至多两个月,大宋灭不了西夏,早晚要何谈的,这东西影响实在太坏了。”

  “行,那就两个月吧。”

第58章 原生家庭,猛拖事业的后腿

  半个月后,鄜延路这些人大大小小有关的将领陆续的封赏都下来了。

  狄青授右班殿直,阁门祗候,赐锦袍、金带,但需要卸下军职回京,担任三班使臣在宫里站岗当保安。

  这不是不用他,相反乃是朝廷真的要重用他的信号,北宋的三班使臣类似于武将体系的中央军校,少这一段经历,对日后的升迁任用都是极其不利的。

  说白了你光在前线做业绩,汴梁的头头脑脑们谁认识你是谁啊,皇宫里当当保安,好歹能在两府相公面前混个脸熟,日后有升迁提拔的时候相公们好歹认识你是谁,知道你长什么样。

  赵振保留原职,权鄜延路副都部署的权字先拿掉了,比历史上肯定是要强得多,不过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差遣早晚要换,得给范仲淹腾地方,军中的小道消息都在传他会去知永兴军。

  赵珣官升一级从右班殿职升左班殿直,阁门通事舍人,赐绯衣银鱼,差遣换成了陕西经略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也就是让他给晏殊当秘书,颇有些抢了刘永年的活儿的感觉。

  刘永年心知这肯定是晏殊跟官家告自己的刁状了,把自己给换掉,好像自己干得不好似得。

  王凯迁供备库使,鄜延路钤辖,可谓是一步登天,迈入高级武将之列。

  杨文广则是知金明县,金明寨兵马都监,官职没变,他之前做金明寨兵马都监本来就是当敢死队用,现在活下来了,让他把位置坐稳本身就是奖励。

  另有塞门寨高延德、永平寨主史吉、安远寨邵元吉,全部赐绯衣银鱼,差遣虽然还是没变,三寨还需要他们,但却全部升官。

  总之是各有封赏。

  朝廷筹功需要时间,赵祯就开了内库,先取了五十万贯发给此战将士。

  要知道他们这次出兵一共也不到五千人,哪怕是平均分,每人也至少能够分到一百贯钱,这对于基层官兵来说都是绝对的厚赏了。

  而且赵祯还特意说明,这个赏是赵祯私人的,朝廷那边的枢密院筹功,国赏都是另算的,算明白了照样是要发钱的。

  可见赵祯现在军械监独立出去之后似乎也是发了点财,做事都变得财大气粗了许多。

  然而其他人的升迁、差遣都下来了,刘永年自己的反而却是一直没个消息,就好像朝廷把他给忘了似得。

  晏殊也不用他给自己当勾当官,虽身上还兼着提举军械马匹的差遣,但也没什么事做。

  刘永年索性每日与小蝶昼夜宣淫,食髓知味,还故意在晏殊这个老丈人面前秀恩爱气他。

  叫你给官家打小报告。

  他这次来陕西本来是带着好几车的行李和丫鬟的,结果急行军的时候全都留在河中了,最近这段时日才陆陆续续给送来。

  刘永年无事可做之下,也逐渐恢复了人在汴梁时,公子哥一样的纨绔面貌,天天都要有美女给自己唱曲听,生活逐渐奢靡,不过延州城内的上上下下倒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不说埋,赵振也不埋,晏殊则是以安抚使的身份整日去下边的各个州县巡查,督工夏种,因为错过了春耕,现在必须要争分夺秒,还能抢种一点荞麦和糜子,还从朝廷那撸了一笔无息贷款给百姓购买粮种。

  来年有了收成之后只还本粮就行,不收利息,并且还给当地百姓争取到了两年免农税。

  战争留下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原本荒芜的天地重新看到了忙碌耕种的身影,保毅军的将士们放下了弓弩刀剑拿回了犁,大大小小原本空无一人的村庄也重新燃起了炊烟。

  这一日,刘永年正躺在小蝶的腿上,看着当地知名的杂曲演员在自己家里给自己唱戏,忽听得下人来报,朝廷有天使下来宣诏,给他的升迁赏赐终于下来了。

  刘永年噌得一下就从小蝶的大腿上起身,抬腿就走:“快,速与我出城去迎接天使。”

  对温柔乡没有丝毫留恋。

  到了城外,见那天使车架豪华且宽大,还有些惊诧,没想太多,连忙喜滋滋地跪拜行礼:“臣,刘永年,恭迎天使。”

  马车停下,刘永年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你长本事了啊。”

  刘永年大惊,一抬头,就见到自己亲娘王氏从马车里探头漏出来的一章俏脸。

  “娘?你怎么来了?还坐在人家天使的车里。”

  “你娘我就是天使!刘永年接诏。”

  “啊?”

  “算了,你先让我打一顿。”

  说着,王氏随手将诏书往车里一扔,拎着一根细竹鞭就下来,二话不说抡圆了往刘永年的身上抽啊。

  要知道这可是延州城,多少人看着呢,这要是被打到了多丢人啊,刘永年起身就跑,道:

  “娘您这是作甚啊,大家都看着呢,你儿子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是朝廷命官,是军中统帅啊!”

  呼~的鞭风之下,王氏依然喝骂不休:“我让你朝廷命官!让你军中统帅!”

  “娘我这次为国立功了啊,斩首一万八千多呢!”

  “你立功个屁!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我大宋无人了么?轮得到你在战场上逞英雄?

  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来陕西是做文官来的?你不是晏殊的勾当官么?啊?有这么当勾当官的么?有带兵深入横山一百多里的勾当官么?晏殊呢?晏殊呢?”

  看那样子竟好像要将晏殊一块打。

  城门处,原本穿戴整齐官袍,本打算一并出来迎接天使的赵振见状,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一众官吏赶紧散掉。

  他自己则是从兜里拿出一把炒黄豆津津有味地一边吃着一边看热闹。

  刘永年逃,王氏追,俩人追追逃逃好半天,王氏气喘吁吁,道:“你给我站住,不要跑了,让老娘就打一下解解气,我跑不动了,打一下就完了。”

  “哦。”

  刘永年无奈,只得站定了让王氏打了一下。

  其实也没多使劲,并不怎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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