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胥吏欺压,这对你们来说是不存在的,胥吏只能欺负一些没背景,无组织的普通百姓,哪个普通胥吏敢欺负你们盐社?老子一个安抚使,都得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你谈,而不敢直接以势压人。”
“至于说赔付,只要没有胥吏欺压,公正做事,运输途中的损耗由你们整个盐社作为一个集体来承担,作为你们的成本,自然也就是可以接受的了。”
“台州这边可以做个试点,由你们承包做了衙前,百姓不必再受破家之苦,朝廷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你们,胥吏也无法对你们进行盘剥,你们若是真出了什么大的问题,我直接出动军队剿贼便是,你们也得了粗盐和借贷之利,甚至于,让你们从事衙前本身就是在加强和官府的联系,也方便你们在城里再去做些别的生意,扩大一些成员。”
城市里的车船店脚牙,天然就是很容易被盐社吸收成会员的存在,盐社负责衙前,常年来回跑,也很容易为这些商旅提供信息,甚至于一些小商小贩,哪怕是为了不被黑白两道欺负,干脆加入盐社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忠信义不碰雪花细盐,这些事在刘永年看来也都能容忍。
他哪怕收城里商贩一点保护费,卫生费,只要他真的能负责保护和做卫生,在刘永年看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正所谓苛税猛于虎,北宋的很多税都是胥吏乱收的,可能还真不如忠信义收得清晰。
古代社会的基层治理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它有外包之实,却无外包之责,明明绝大多数的事务都是胥吏和地方上的地主豪强做的,却没有一个像样的问责机制,出了事所有人都可以推脱,往往黑锅就只能扣在最没背景的老实人身上,弄得最后整个官场都没有老实人。
胥吏没有俸禄,甚至也是衙前役的一部分,盘剥底层百姓自然便是天经地义,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就都在人吃人,要么你欺负别人,要么别人欺负你。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就是存心不想让朝廷进行基层治理!到最后事实上治理大宋基层的只能是士大夫地主阶级,豪强地主阶级,僧道形势户等。
而刘永年现在想做的,其实就是把基层治理进行一个外包,给好处,给利益,给权力,但同时权责也要明晰,包出去是要结果的,结果不好,就还一个都纲首,甚至是换一个字头,若是尾大不掉,朝廷手里还有军队可以平乱。
与此同时,还能将这些盐枭,从土匪性质,改造成黑社会性质。
黑社会对社会的危害总比土匪小吧。
他也真的不认为,就凭这些黑社会,再怎么发展,再怎么尾大不掉,真的能拉起一支武装来对抗朝廷,割据造反,除非哪天朝廷昏庸腐败,天下大乱,秦失其鹿。
可真要是都已经秦失其鹿了,这问题也就都成了小问题了,拉起一支军队来也挺好,起码能增加外敌入侵的难度,到最后大宋亡了,也是全天下的这些自己人在争江山,好歹把肉给烂到锅里。
五代十国固然是很烂,但说实在的,两宋之交的百姓日子也未见得就比唐末过得更好。
当然了,朝廷有办法治他们,不代表文官有办法治他么,这些人做大之后确实是容易尾大不掉的,不只是胥吏无法欺负他们,当百姓组织起来的时候,普通文官也很难。
甚至于就连刑名,县衙不是说理的地儿,将来这台州府也未必不会有一个盐枭说了算的讲茶大堂。
可问题这是大宋,给地方官员那么大的权力干嘛?本来就是强干弱枝,朝廷还放弃了基层治理,这些文官,本来作用也不大呀。
内藏库这两年来虽然一直在权力扩张,但受制于人手不足,其实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真要让宫女也上,当女官的话,那是会影响整个后宫权力格局的,很麻烦,而且缺乏真正的基层触手。
这个忠信义正好可以当两浙路皇家盐铁工会的权力触手。
以台州为试点,切实可行的话,再在两浙路进行推广,到时候形成一个全新的,制计院→各地盐铁行会→盐社,这样的一个全新的政治体系,与传统的三司→漕司→地方官府衙门两套体系,可以双线并行,互相监督,他这套新搞出来的体系还不花钱,甚至还能赚钱。
查私盐这种事儿,王刚做的肯定比任何衙门都好。
而在地方上,他们还能和承包制的巡检合作,共同与本地的寺庙进行金融管理,如果统一放贷和收贷的事情切实可行,做得没什么问题,下一步,就可以以此为依托发行地方区域性交子了。
如此,地方区域的交子和上层全国流通的股票,完全可以构建一个全新的大宋金融体系。
这事情若是能做得成,文官集团也就不再是心腹大患了。
于国于民于他们自己,三得利啊。
只有文官集团受伤的项目,才是好项目!
第173章 文官集团做事才是真的狠
刘永年的条件都开得如此优厚了,王刚根本就不可能不答应,并且当天就开始安排人在盐社内部散播刘永年的这一套政策,让每一个盐社的盐贩子,而不只是盐纲首都能大概知道刘永年的具体主张。
愿意不愿意,让他们自己选,愿意还跟着王刚混的,大家还在一起混,还是统一定价,统一制定销售规矩,一起做合法的粗盐商人,还有许多其他的生意给大家做。
不愿意的,大家就此分家一别两宽,以后你们专门卖雪花盐就好了,因为你卖粗盐也不可能卖得过我,刘永年又没问他们要盐牌钱,成本都一样的时候非法的不可能干得过合法的。
当然了,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前人砍树,后人暴晒,大宋朝自开国以来政策反复的吃了吐极多,尤其是对他们这些盐贩子,紧了松,松了紧,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时而深时而浅的,给那些相信朝廷的都给玩坏了。
盐枭也不是什么有信誉的群体,王刚答应了以后不碰雪花盐,实际上他碰不碰谁知道呢?那些答应了王刚以后不碰的普通纲首以后碰不碰王刚又怎么知道呢?
都得是以后再说的事儿,双方现在对彼此信任都几乎是零,为了利益暂时走到一块,还需要大量的时间来进行磨合。
王刚索性将开会的地点也放在了太白楼,还愿意跟他一块干的就进城,以后大家就都是城里人了,刘永年还出面跟进城来的盐枭纲首们挨个握手。
刘永年也不可能真的只跟王刚一个人接触,他得有随时换得了人的能耐,这下,社团真的不能是他一个人的了,要平衡,三年后换届他必须滚蛋,去元老院养老去。
别看这些盐枭私下吹牛的时候对刘永年都是不屑一顾的,但真的见刘永年出了面,个个都是诚惶诚恐,卑躬屈膝,前弯后撅的。
来的人不少,没来的也挺多,有些还派了人过来说一声,有些本人不来也不派人来,也不知道退还是不退。
其实绝大多数的私盐贩子,还真就都是卖粗盐赚辛苦钱的,雪花盐利润虽大,但能养活的人反而更少,但这些更少的人往往也都是真正的亡命徒,或是背后真的有靠山,和某个豪强或者某些官员有所勾结。
雪花盐也不是谁都能卖的,要造这个就算有技术也必须要有大盐厂,有重资产投资,若是从广南东路或广南西路运盐的话还需要大海船,而且那些广南人也是要抢生意的。
然而那些明明不卖雪花盐的,还是有许多人没有来会盟,甚至派人过来表示要退出盐社,另组新班子。
说白了,就是不信任朝廷,不想和刘永年深度合作,以至于原本刘永年还以为这两浙路盐社会被他拆分成两个字头,现在看来却是要拆成三个,甚至是四个了。
也算是意外之喜。
但不管拆成几个,原本要造反的节奏这一下却是完全地被打乱了。
本来他破了国清寺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这是动手的好时机,也知道盐社一定会趁机作乱,盐社内部也确实是已经开始串联,组织了。
然后串联来串联去,盐社的都纲首投了。
倒不是说除了盐社之外两浙路就没有反动派了,而是反动派也在等盐社的动作,大家都只想跟在后面喝汤,都明白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
都纲首虽然投了,但是盐社在两浙路还有三四十个纲首呢,那些不进城的,铁了心还要卖雪花盐的,总是一定要反的吧?
甚至是那些明明不卖雪花盐,却不肯继续跟着王刚混,不肯加入忠信义,而是想再另成立一个新字头的,难道不想趁这个机会抢一笔么?
结果盐社闹完了分家,成立了两个新字头又开始选新的都纲首。
有实力的不愿意干,没实力的不服众,大家本来就都是来自各地,不熟还有矛盾,重新建立新社团光是到底谁和谁组队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的了的,
尤其是这些盐枭中有些人是江南士大夫家族的代理人,有些是福建和广南大纲首的代理人,还得各自去派人去和主子商量,总之,最终等分好了家,时间已经又过去一个多月了。
可就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刘永年已经把浙西水师和杭州禁军给调过来了!
而且忠信义在台州城内的盐铺和当铺都已经开张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而且生意非常火爆,手下的各个堂口跟着他翻海蛟都有饭吃,甚至人手还不够,已经开始挖他们的人了。
好多本来不打算进城的盐枭见状,则是又后悔了。
一来一回,把盐社这边本来卯着劲要反的那股气势全都给打没了。
“那咱还反不反了啊?”
“杭州守军都到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反呢?”
“因为这是千载良机啊,会有许多人浑水摸鱼,刘永年倒行逆施,也引得了许多人的不满,就连官场上,也有人会暗中相助,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咱们也方便脱身。”
“可现在杭州的兵都来了,这真的还是所谓的好机会么?咱是不是已经错过机会了呀,再说都这么长时间了,黄台县从上到下也杀了不少的官和吏,但现在似乎已经恢复运转了呀。”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打了吧,咱们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块,都准备这么长时间了,凭什么不打呀,咱们不打他,他也会来打咱们,刘永年多狠呀。”
“那要不咱们去打杭州吧,杭州比较有钱,剽掠一次能吃十几年。”
“诶?这倒是个主意啊,一个杭州,比什么台州、温州、越州、甚至明州加起来都还要富裕,既然杭州的兵马已经被刘永年给调过来了,那杭州现在应该没兵马了吧?”
众人越说越觉得似乎是这个道理。
却突然听到有人说:“不行!不能去打杭州,咱们要集中兵力,去打明州。”
众人齐齐回头,见说这话的竟是新任的两个都纲首之一的探海夜叉孙二雄,一时便也纷纷闭嘴等他的解释,给了他一个面子。
如今的两浙路盐社一分为三,分别是翻海蛟王刚的忠信义,探海夜叉孙二雄的群贤会,和胡麻子的义群豪,共三个字头,另外的两个也是见王刚搞得这个忠信义觉得挺有意思的,便也有样学样,不伦不类。
群贤会乃是本地盐纲首,和那些不愿意跟着王刚进城的盐枭跳槽出来另开堂口所组成的大杂烩,其实也卖不了多少雪花盐,主要也还是以粗盐为首的那一支。
大家还是信不过朝廷,而且这些人大多也都是各有基业,离不开人,不愿意进城。
再说了盐社也并不光是贩盐的,贩盐这项业务合法了,还有些其他业务还是不合法,这些人中有贩茶的,贩酒曲的,还有拐卖妇女,买卖人口的,偷开矿藏的,开妓院的。
当然了,也不是说忠信义现在就干净了没这些了,这些人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很正常,除了两个都纲首,其他的纲首其实都还是观望阶段。
至于胡麻子的义群豪则都是卖雪花盐的,有的干脆就是山寨的山大王,海上的海盗,甚至还有个私铸铜钱的,是江南路那边一个大钱枭派过来的代理人。
总之,都是一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但同时也是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雪花盐这东西也没必要像粗盐一样搞什么统一定价,没那么大的量。
胡麻子反而是一群纲首中最弱的,是福建那边盐枭的人,纯推出来顶雷的,故而他这个都纲首自家人知自家事,刚才探讨的时候索性一句话也不说。
故而探海夜叉孙二雄实际上才是这些人中的话事人,大家都在看他。
他这次支不住,大家中的许多人还是会去跟着翻海蛟混。
“为何不打杭州,而打明州呢?”
“杭州毕竟是大城,而且非同小可,那有三个指挥的兵力,咱们现在只知道刘永年调兵,却不知道他具体调了多少,若是他只调了两个指挥回来还剩下一个呢?
况且那里面官宦人家多,将家丁凑一凑,也能凑出不少武装出来,再加上城高强厚,不好打。”
众人面面相觑:“都纲首您说得,难道是要打杭州城么?是,钱塘和仁和县么?这……没必要吧。”
“是啊都纲首,咱们在下边的余杭、富阳剽掠一番也就是了,盐官县有皇家盐铁行会设置的官营盐场,里面全是雪花盐,几十万斤,甚至上百万斤,咱们把这些劫走,也够咱们逍遥快活了,没必要去打钱塘啊,可不是打不下来。”
这探海蛟闻言面露不屑之状,道:“所以合着你们聊了半天,不是要攻打仁和和钱塘?呵呵,亏你们还是盐枭呢,竟然如此无胆,合着说了半天,竟是要打盐官县,还说什么余杭,富阳,那算什么打杭州,既然无胆,何不进城跟着翻海蛟,一齐去给朝廷当走狗呢?”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一旁有人怒道:“都纲首说要打明州,难道说得是去打治所鄞县么?!”
“这是自然,不打鄞县,算什么打明州,不止要打鄞县,象山、定海、慈溪、奉化,当然要全部打下来,大肆剽掠才行。”
“整个明州,光是大型盐厂就有五个,至少五百万斤盐不止,港口商船货、税场税银、县仓粮钱,这些也都很好抢,还可以逼迫当地的百姓帮咱们运输,甚至是掳掠人口,这一次,抢个几百万贯也不在话下。”
“可是明州,也不好抢吧,若只是抢劫沿海一片,倒是还好说,但要去抢劫州府的府库,只怕就难了。”
“无妨。”
“都纲首莫不是有妙计?”
“这是自然,明州城内,有人与我里应外合。”
“不知是何人?总不会是明州知州鲍亚之吧。”
“不错!正是这位明州知州鲍亚之。”
“什么??!!”
众人齐齐一惊。
“知州失州城,这何等重罪,他怎么可能跟你里应外合。”
“放心吧,此言千真万确,明州与台州的情况不同,台州是黄台县知县带头瞒报,府衙完全不知情况,虽不可能半年都不知情,但至少当时确实是不知情,往大说,也只是失察之罪。”
“明州就不同了,象山和定海两县的知县都已报了军情,是到了府衙之后被瞒下来的,刘永年在台州杀了两个知县,到明州,说不定真的会杀知州,通判。”
却有人反对道:“那也难说吧,知州与知县岂可同语?刘永年是安抚使,至少他本身就能罢知县的官,可知州在我大宋,这就已经是封疆之吏,一方诸侯了呀,他刘永年敢杀么?”
“若当真是怕了刘永年杀人,跑不就得了么?我大宋是不杀士大夫的,刘永年在两浙分明一直都是在胡搞,他主动跑去京师认罪,不管怎么说,他也不是首犯,总不可能朝廷真的将整个东南沿海的所有官员都换一遍,总不可能,真杀他吧?”
明州的知州肯定不是首犯,张怀信的营寨在台州的黄台县,是从黄台来的,贼子从北往南流窜,明州的知州不报也正常,毕竟他可能会想台州已经报过了。
而且法不责众,更何况官呢,这种一连串的案子,前边的先隐瞒了,后面的也很容易就从众,心想着有责任也是前边的更大,然后稀里糊涂就把人一路给礼送出境了,也是有可能的。
堂堂一个知州,跟他们这些盐枭合作,要说让他们去攻打台州杀刘永年,那还都能合理一点,虽然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干,也不敢这么干就是了。
别说杭州的援兵已经到了,其实就算是没到,这些盐枭也不敢去打台州,实在是刘永年威名赫赫,大家都觉得他惹不起。
可跟他们这些反贼里应外合破自己的州城,这怎么看都很扯淡啊。
孙二雄闻言冷笑:“你说得对,知州是大官,那知州下边的通判呢?通判下边的推官呢?推官下面的各房主事呢?”
“今朝也不怕明着告诉你们,我在明州是背有靠山的,正是那官场众人,还不止一个,正是他们找到了我,明州知州鲍亚之已经被控制,其全家也都已经被控制了。”
“咱们这次攻打明州,五个县的县城都不会有任何设防,还会让咱们攻破州城,洗劫府库,到时候,他们会将鲍亚之和其全家也全都一并杀了。”
“这是为何?”
“为了……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