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吓唬他们,就说国清寺的和尚勾结盐枭,意欲谋反,问他们是不是同伙,如果不是,就出武僧给我打,打下来国清寺,国清寺的这个庙,还有寺产,给有功的和尚们分。”
“第一个打进国清寺,把人给我抓出来的官敕寺庙主持,就是下一任国清寺的方丈,谁,就拥有这天台宗的祖庭。”
陈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有心想说这样不合规矩,您也没那个权限。
天台山国清寺这种寺庙的主持一般不会是他们自己选的,而是朝廷的有关衙门派遣的,甚至如何派遣都有一套流程,跟派遣下来的官员没什么两样。
而且这寺庙虽无皇家寺庙之名,却也有皇家寺庙之实,它的寺产也是归三司管的,至少名义上是归三司管的,你一个安抚使未必有这个权限来处置这些寺产。
那万一你处置完了,朝廷那边有不同意见怎么办啊?
但见刘永年眼神坚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郭逵等人则是纷纷拍手叫好。
好像这刘永年胆大包天,天底下好像也确实是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懂了,要当大宋名将的第一核心条件,就是不能按规矩和律法办事。
就大宋目前这个给前线武将,甚至是办事儿文官层层套枷锁,处处能钳制,什么大事都得上报中枢,由朝廷来定夺的这个破制度。
除非是人在中枢,否则你啥事都听话的话休想干出什么大事业来。
大宋的官场本质上,就是在排斥和淘汰那些老实听话守规矩的官员,喜欢的是不老实不听话,但能把事情做成,并且上面还信任你,不能闯祸的官员。
第168章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从上午一直拖延到了晚上,刘永年始终没有攻山。
这让国清寺内的和尚们都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刘永年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纯粹地吓唬人而已,一个个的也都不再那么紧张兮兮,而是放松地开始喝茶了。
总不可能是打算用围城之法困死他们吧?寺内的粮食囤积可有的是,他们可是和尚,最是坐得住了。
“行了,寺里的僧众都紧张一天了,好好做一顿饭食,都好好休息休息吧,这么晚了还没有打,十之八九他就是不敢打了,不要再跟他耗着了,各寮晚斋照常。”
旁边执事僧接话:“首座所言极是,只是也不可全无防备,刘永年久历众,用兵出其不意,还需提防夜袭。晚斋照常,巡哨的人不能撤。”
又有老僧笑道:“确实是应该的,不过我看啊,他十之八九还是不敢打,哼哼,刘永年,一直听说了此人胆大包天,无事不敢为,但是胆大归胆大,他终究不会是个疯子,总不能真是个愣头青吧。”
“说得是,咱们国清寺到底是天下一等一的寺庙,是天台宗的祖庭,没有任何的罪证,也几乎没有任何的理由,一句疑似窝藏盐枭,就直接带兵杀上来,这本来就是只有疯子才会干的事情。”
“咱们在朝中有着大量的官员朋友会替咱们说话,士林之中也有名誉,民间更不必说,他要铲除野寺是一回事,现在已经开始在动手了。”
“可他直接对咱们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擅毁敕建道场,形同灭佛,哼哼,灭佛,这是连太祖皇帝都不敢干的事。
昔年周世宗何等雄才,就因为毁法汰僧,转头便身殒国移,便是报应昭彰,我天台宗为佛陀正传,自有护法之力,他难道不怕这报应,落到大宋的国祚身上?但凡有心人如此这么一弹劾,我就不信他担得起。”
“再者说了,这里是浙东,所谓民风彪悍是也,他手里一共才几个兵啊,他真敢攻打,必然会激起民变,浙东的百姓本来就恨他,这民变一起,他如何镇压?拿甚来镇压?”
那诨号石塘虎的盐枭周彪这时候站起身来抱拳拱手道:“多谢诸位大师相救,周某敏感五内,无以为报,今日这一劫若是能过去,日后一定捐献,为寺里再添一尊金佛。”
众老僧笑眯眯地点头。
监寺大师温声道:“老虎你也不用这么客气,护持过往香客,本是寺院本分,更何况咱们共处浙东,唇齿相依,你们安稳,寺中也得清净,他日见到王都纲首,替老衲问讯便是。”
“这是当然,一定,一定,对了方丈,咱们寺内可还有更多的雪花盐卖么?相比于粗盐,弟兄们还是更愿意卖雪花盐。”
老和尚摇头:“没了,国清寺再如何特殊,也毕竟是地处两浙路,终究还是在大宋朝廷的王化之内,虽然能开辟出来一块盐田,那些宦官也不敢来查,但也只有这五百亩左右,不敢再制更多了。”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弟兄们还是只能以粗盐为主吗,赚个辛苦钱了。”
“那,倒也未必。”
“哦?大师您有办法?”
“两浙路到底还是在王化之内,但是再往南一些,福建路海疆辽阔,管控便松了几分,再到岭南东西两路,更是山高皇帝远,海涂绵延数千里,朝廷管束不到。那边的海商大贾,私辟盐田数千亩,又有谁能一一清查?”
“大师与他们也有联系?能从他们那里买到雪花盐么?”
“买倒是不难,老衲也可帮你们进行联系,但主要难在运输,路途毕竟太远,算上这路上的花费,你们从我这拿货的价格也不会太低。”
“咱们台州,官府现在的雪花盐是四十文左右一斤,你们问他们拿货,恐怕至少也得要二十文一斤,往外卖,超过三十文,肯定就没那么好卖了,冒得都是杀头的风险,只怕这个利润,层层摊薄之后,最终落到手里也不会太高。”
“二十文啊……在咱们两浙路,利润确实是不太高了,不过咱们两浙本来就沿海,就近生产,自然不同,我听说内陆有些地区雪花盐的官盐价格已经超过一百文一斤了,若是能运得过去,那能赚得就多了。”
“呵呵呵,那,就要看你们盐社的本事了。”
“好吧,这,多谢大师,日后事情若是成了,盐社上下,一定不会忘记大师的恩情。。”
雪花盐这东西难在运输,单纯的货源其实并不算难,因为技术本身不难,广南东路,西路那边现在也已经有人会了,那边也是真正的山高皇帝远,说白了连官员的数量都不够,不是被罢黜没有官员愿意过去,当个官都跟流放一样。
除了部分本地人,中了进士回到了本地当官之外,一群被流放过来的罪官,还能指望他们好好做事不成?
官员都不好好做事,朝廷能管得好那就见鬼了,尤其是一些跑船的大纲首,各个都是实力强劲,手底下是真的有武装力量的,除了没有割据,一个个跟小军阀似得,偷偷开点盐田,朝廷也不知道,甚至知道了可能也不敢管,管不了。
不过问题是朝廷卖的官盐虽然贵,但也不是特别的贵,大家冒着玩命的风险搞运输,结果到头来就赚一二成的利,那就太搞笑了。
所以要想大规模贩盐,就只能走海运了,台州这地方近岸海礁极多,从哪都可以出海,上岸,官府很难查得到。
就是得造些大船,乘小船去广南来回进货,那跟玩命也差不多,跑一趟还运输不了多少,还不如试着在陆上闯关呢。
大船啊……
一想到要造大海船,今年玩命干得一整年,所有的利润全都得搭里面,他就觉得自己有点牙龈出血。
这年头,贩卖私盐不但是高风险,怎么还重资产了呢。
这海运这种事,还真不是一家两家的盐社纲首能搞得了的,风高浪大,万一翻一艘船谁都得吐血,这样大的重资产投入,只能依靠都纲首的力量。
啧,选个都纲首出来,这一步棋倒是真走对了。
殊不知,之所以白天一直没打,不过是因为刘永年一直在筹措兵马而已。
“太尉,已经收编好了,一共是一千八百名的周边武僧,都是精壮的,随时可以攻山,您看,怎么打?”
山脚下,李防将所有的武僧整编完毕,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毕竟是本地的知州,其实根本没用郭逵带兵去做事,由这李防安排府中官吏挨个去威逼利诱,这一千八百武僧就凑出来了。
刘永年站在校场上,手持一串佛珠,望着下面一千八百名武僧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道:“南無~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其实本太尉也是崇信佛法之人,绝无灭佛之意,诸位不要担心,之所以会动武,是因为国清寺包庇盐枭,不,是反贼,所以不得不剿。”
“多的话不说了,相信李太守应该将奖惩都跟你们说过了,打下这座寺,寺产大家分,谁敢畏惧不前,谁就是国清寺的同党,有没有问题?”
“没有!”
“很好,郭逵,你带着他们攻上去吧,我在下面喝茶,等你消息。”
“喏!领太尉军令!擂鼓!”
一时间,鼓声阵阵,杀声震天。
郭逵虽然只是弱冠之年,但是战阵经验丰富,指挥起来也是头头是道,一下午的时间,他也将天台山的地形情况给摸清了,当即便有条不紊地开始下命令,手下带了一百个兵卒,都是要和他一块留在浙东当巡检司士兵的。
便带着这些兵卒充当起了督战,监军的职能,命令这一千八百武僧攻了上去。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这些和尚的手里只有朴刀,没有其他武器,也就是木棍上面绑柴刀,他不相信这么多寺庙连一把弓都没有。
不过在大宋,就只有这玩意算是合法的兵器,其他的好东西估也没人敢拿出来,于是明明是攻城战,也只能让这些武僧用血肉之躯硬打了。
好在这些武僧惦记着杀进去后分寺产,各个都士气昂扬。
事实证明即便是和尚,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国清寺的寺产,想想都刺激,要知道光是赵恒一个皇帝的直接赏赐都有一万两黄金,这里的佛像,身上是真的鎏的黄金的啊!
死怕什么,这是为了佛祖在办事,死后大家也能够往生极乐!
而此时,刚刚吃完斋饭,手上还端着饭碗的一众国清寺的管事老僧,看着这些发疯一样冲过来以血肉之躯翻墙进来的一众武僧,全都在风中凌乱。
“师父,那个人我认识,是隔壁寺院的,他们不也是天台宗么?为什么会来攻打我们?”
“方丈,方丈~,西院墙失守了,朝廷的兵马已经翻墙杀进来了,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老方丈面沉似水,事实上也不用人来汇报,因为紧接着没多大一会儿,郭逵身穿着全身的甲胄,带着兵和武僧已经大踏步的朝他们走过来了。
刀枪映着暮色,监寺整肃僧袍,独自一人缓步上前,手中佛珠仍缓缓捻动:“所有人,统统住手~!”
走到他的跟前,郭逵用护臂抹了一把佩刀上的血然后咧嘴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诸位大师,还请投降吧,我们只查盐枭,不会滥杀无辜的。”
“这位使君,老衲乃国清寺方丈监寺,受两浙路僧正司牒命,掌本寺寺务。这座道场,是景德年间真宗皇帝御赐敕额、出内帑万两重修的天台祖庭,是大宋在册的十方官寺。”
“尔等皆是朝廷官军,自然晓得国朝制度,无中书门下敕令,无安抚使司明文公牒,擅围敕建道场持兵逼僧,已属违制擅闯皇家寺院、加害朝廷授职僧官,依律当按谋犯国宪论处。”
说着,他微微挺起胸膛,袈裟垂落如垂云,整个人在郭逵面前站得纹丝不动,直视郭逵双眼。
“老衲今日便立于此地,汝,敢杀老衲否?”
刚说完还不到一秒钟,噗呲一刀,郭逵就把他砍了,老和尚捂着噗噗冒血的喉咙一脸的难以置信。
郭逵又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大师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实是叫我等凡夫俗子感到汗颜,杀了大师之后,心中这戾气啊,还真是消了好多呢。”
说着,郭逵又看向其他的一众和尚们,咧嘴一笑:“诸位大师,可还有不怕死的么?”
众和尚连连后退,没有人再敢上前。
“还不跪下?!”
所有人齐齐跪拜倒地。
郭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诶?二狗子,你干嘛?谁允许你刮佛像上的金粉了?”
“巡检,这可是金粉啊,咱们在屁股上刮一点,谁知道啊。”
“这……”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郭逵也是懂的,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刮吧,刮下来后分给太尉一半,只能刮屁股上,后背上的啊,不可以对佛陀不敬。”
“喏!”
“哎~,”郭逵摇了摇头,弄了把大粗香,双手合十虔诚礼拜:“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愿佛祖保佑信徒,能一直跟着太尉,立大功,发大财,当大官。”
说罢,郭逵将香插在香炉上,恭敬磕头。
第169章 血染长街,我要和他们玩命
国清寺攻破之后,从佛像背后刮下来的纯金差不多就有一千两。
之所以只有一千两,也是因为郭逵他们只敢刮佛像背面,而这些佛像后面本来鎏金很少,这国清寺供佛好像一点都不诚心,这些大佛像前面看着挺漂亮,后面怎么就糊弄事儿了呢。
合法的寺产自然是要给那些参与攻打的僧人分了,那是国清寺的寺产,刘永年又不是要把寺产给铲了。
不过那些没在账册上的,没有记录的寺产那就不同了,刘永年也只能暂且全部没收了,一共是三万亩的良田,也不知是谁的投献或者质押,刘永年暂时收了田契代为保管。
长生库里大约还有六十几万贯的现钱,刘永年大手一挥,也全都给拿走了,光是装铜钱的箱子就装了几十辆大马车。
更有足足一万亩的茶田和两千亩的盐田,经一些“佛心发现”的原国清寺僧人主动检举揭发,被刘永年给找了出来,茶田是没有在官府有任何登记的隐茶田,盐田就更不必说了,是可以做雪花盐的。
全部充公,正好京里奉赵祯命令过来给他送弹劾奏章,敲打他的小太监来了,可以将这些最后都交给他带走。
至于僧人,那些负隅顽抗的一共也只杀了不到二百人,剩下的还是全都投降了,共投降了连老带幼两千人,
并且相互攀咬之下,哪些人和盐枭直接接触过,甚至是直接帮助过盐枭做事,更甚至参与过杀张怀信,帮助浙东巡检司乱兵祸乱东南,也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审了个七七八八。
他现在手里还有一个,本地与盐枭勾结的土豪名单,有几个本地豪强居然本身就是盐枭,同样有着盐社纲首的身份。
刘永年打算过几天请客,找这些人都好好聊一聊。
收获颇丰啊。
不过他闯下的祸自然也是不小,消息传开,整个两浙路哗然,整个大宋哗然。
本来是给刘永年来送弹劾奏疏的小宦官王中正,一时间也是无奈,将整整两大筐的的弹劾奏章放在刘永年的面前,道:
“这是官家让我带来给您看的,本意是想让您消停一点,不要再让官家难做,但是现在……应该要不了多久,还会再收到远不止两筐了,哎~,太尉当真不和官家请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