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辛封依然不知道那锦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但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最近这几年,新楚王赵寰铭掌握的那种神出鬼没的手段,比如那“密文通讯之法”,不大会是凭空想出来的,极有可能就是出自那个锦盒之中!
迎着朱兴宗好奇而探究的目光,辛封沉默了片刻,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将情报轻轻推回给朱兴宗,幽幽地说道:“这种流言,王上明面上肯定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不过……”辛封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了密室的墙壁,仿佛望向了冥冥中那位缔造了大元帝国的千古一帝,“我觉得,太祖爷他老人家……的确给新楚国,留下了一些足以翻天覆地的东西。”
528章 又当又立:勿使朕,有杀叔之名!
中都,皇宫,仁政殿。
砰!
一方价值万金的端砚被狠狠砸在金砖上,墨汁四溅。
年轻的大元皇帝赵宇镇宛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御案后走来走去,指着底下跪了一地的重臣,厉声咆哮。
“新召王死的时候,朕就说过,要追究左行之擅作主张、逼杀宗亲之罪!结果呢?你们非得拦着朕,非得推说新召王是暴病而亡,强行掩盖!现在呢?你们怎么说?!”
“还有!朕问你们,前些日子华夏本土各大城市出现新召王绝笔的匿名揭帖,你们是怎么跟朕解释的?你们信誓旦旦地说,是新楚国的密探过快马通报!”
“可现在呢?这才不到七天,整个欧亚大陆各大藩国、勋爵,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又怎么说?难道新楚国的快马,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吗?信鸽也没这么快啊!”
赵宇镇实在是太愤怒了。
朝廷宣布新召王“病死”的消息才发出去不到七天,欧亚大陆各大藩王、爵爷请求“彻查新召王死讯”的电文,就像雪片一样飞入中都。
赵宇镇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再过一段时间,等消息传得更远,扶桑的两个藩王和七位世袭爵爷,南洋地区的四个藩王和七十四个爵爷,乃至澳洲、美洲、非洲的众多藩王爵爷们,全都会跟着上书!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朝廷要削藩,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但朝廷直接在会同馆里把一位藩王毒死了,这已经彻底突破了天下宗藩的底线。更何况,新召王向来恭顺,完全无罪!连这样的老实人都能被逼死,其他藩王这时候还不表达愤怒,难道要等着朝廷赐毒酒吗?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质问文书,一心想要做“千古一帝”的赵宇镇彻底失态了。
他甚至不敢想象,更不敢询问黑冰台,天下那些百姓现在如何看他。
现在他在天下人眼里算什么?独夫民贼吗?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啊!
“臣等有负圣恩!”
首相姚逢吉、副相许有壬、楚列班、左行之,以及黑冰台指挥使冯纲,面面相觑,齐齐叩首请罪,却无人发一言解释。
“冯纲!你说!”赵宇镇一指缩在后面的黑冰台头子。
冯纲浑身一颤,硬着头皮抬起头:“陛下,臣……臣以为,我们当初的判断是错的。如此不可思议的传递速度,绝非快马或信鸽所能办到。这消息,绝对是通过我朝廷的有线电报网络传递出去的!”
“那他们是怎么传递的?!”赵宇镇怒道,“朝廷的电报局难道都是瞎子吗?”
“臣死罪!”冯纲冷汗直流,“目前还未查清。不过,那么长的绝笔信和消息,通过有线电报发往各大藩国,痕迹是不可能完全抹除的。只要黑冰台仔细搜检近期所有可疑的电文,总是能查清的……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赵宇镇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朕不管你用多少时间,朕只问你,能不能保证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
冯纲面露极度为难之色,颤声道:“臣……不能。臣以为,即便查清了这次的漏洞,也只能减少新楚国利用有线电报网络的机会,而绝对无法完全禁绝。”
“毕竟,只要朝廷控制的地盘,还和各大藩国保持着民间的电报商业交流,新楚国就总能找到破绽利用。”
说到这,冯纲顿了顿:“除非……朝廷下令,彻底切断朝廷地盘与天下藩国的民间有线电报往来。但这为了朝廷的体面,又万万不可……”
冯纲的话虽然刺耳,但确实在理。
朝廷为了对付一个新楚国,居然吓得把全天下的民间电报都切断了?那岂不是等于向全天下承认,新楚国是一个能让朝廷恐惧到闭关锁国的强大对手?
新楚国的综合实力,也就是朝廷的几十分之一,若是朝廷表现得如此如临大敌,赵宇镇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这番大实话,却彻底点燃了赵宇镇的邪火。
“那朕还要你这黑冰台有什么用?!”
赵宇镇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玉石镇纸,狠狠地砸向冯纲。
“砰”的一声闷响,镇纸精准地砸在冯纲的额头上。冯纲根本不敢躲,额头瞬间破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他只能死死地伏在地上:“臣万死!”
见皇帝还要发作,副相许有壬赶紧膝行上前两步,高声道:“陛下息怒!现在,电报泄密的事情,已不是当务之急了!”
赵宇镇目光森冷地盯着他:“各大藩国群情激奋,电报满天飞,怎么不是当务之急?各大藩王现在逼着朝廷开棺验尸,新召国世子更是说得明白,不开棺验尸他就要造反!朕该怎么办?”
许有壬眼神一沉,狠声道:“陛下,开棺验尸那是万万不能的!一旦开了棺,朝廷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臣建议,朝廷立刻对外宣布,新召王在京期间,不幸染上了恶性时疫。为了防止疫病在中都蔓延,按照大元卫生律例,新召王的遗体……已经就地火化了!”
“火化?”赵宇镇眉头紧锁,“那新召国不信,认定是朝廷毁尸灭迹,非要造反怎么办?”
“那就让他造反!”许有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无法善了,朝廷就直接把新召国和新楚国捆在一起,一并剿灭!而且,新召国造反,就是朝廷最光明正大的削藩理由!”
首相姚逢吉立刻跟进:“臣附议!我大元百万大军已然集结待命,粮草充足,坚甲利兵。多他一个新召国不多,少他一个新召国不少,正好一战定乾坤!”
楚列班也大声附和:“臣附议!大军压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左行之亦叩首道:“臣附议!”
事到临头,赵宇镇却忽然有些犹豫了。
他在龙椅上坐下,神色变幻不定:“新召国若是一反,大军就必须马上出动。可你们之前不是还劝朕,要先花时间消化新召王已死的消息,暂缓动兵,以稳住其他藩王吗?现在却要马上动手……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史书上,朕又会得到什么名声?”
许有壬沉声道:“陛下,只要能成功削平诸藩,将全球所有权力彻底收归中枢,这过程中的些许骂名,不过是白璧微瑕罢了。或者说,事已至此,朝廷只能暂时不讲理,只讲实力了!”
姚逢吉也幽幽地说道:“陛下勿忧,这世界终究是凭实力说话的。只要大军凯旋,朝中自有大儒为陛下引经据典、辩经著书,将罪责全数推到藩王头上。”
楚列班更是不以为然地摊开双手:“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左行之,心中忽然一动,道:“陛下,臣有一计……”
听了左行之的计策,姚逢吉、许有壬等人面色一阵阴晴不定。
然而,皇帝赵宇镇听完,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御案,大喜过望:“好!好!左卿此计甚妙!就依你之计行事!”
……
一三五二年,十二月十六。
中都朝廷正式发布诏书,并通过有线电报向各大藩国通报:新召王赵兴集在京期间,不幸染上烈性时疫,不治身亡。为防疫病外泄,其遗体已遵照大元律例,于中都火化,骨灰正由专使护送南返,故无法满足诸藩“开棺验尸”之请。
十二月二十。
新召王赵寰理在占城正式向中都通过电文发出奏章,痛斥朝廷“指鹿为马,毁尸灭迹”,并表明:新召国从此不奉中都之诏,唯新楚王马首是瞻,誓死为先王复仇。
十二月二十二。
大元皇帝赵宇镇不再忍让,直接通电全球,明发平叛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太祖定鼎天下,分封诸王,本欲藩屏皇室,同享太平。新召王兴集,入京议政,不幸染疫而终,朕心甚痛。然新召世子寰理与新楚王寰铭,狼子野心,不思皇恩,竟欲借此天灾之事,捏造谣言,煽动诸藩,意图谋反,颠覆大元社稷!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受命于天,绝不能容此乱臣贼子霍乱天下。今特命大元枢密使燕帖木儿为平叛大元帅,统领步骑水师共百万大军,荡平新楚、新召二国!
然,新楚、新召二王,终属太祖血脉,乃朕之宗叔。尔等将帅切记: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勿使朕有杀叔之名!”
……
……
中都城,枢密使府邸。
深夜,书房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大的欧亚大陆疆域图。
今年已经六十七岁的大元枢密使燕帖木儿,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泛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咱们这位陛下,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震天响啊!在诏书上特意加一句什么‘勿使朕有杀叔之名’。”
“这给天下人看的潜台词不就是:你们看,哪怕新楚王和新召王都公然谋反了,朕都仁慈到不忍心杀他们,那之前在会同馆里暴毙的新召王,怎么可能是朕下旨毒死的?这事绝对与朕无关!”
站在书案旁的,是燕帖木儿的长子唐其势。
唐其势皱了皱眉,沉声道:“陛下这是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过父亲,如此一来,前线的将士们可就难办了。万一真到了两军对阵的时候,新楚王赵寰铭亲自顶盔掼甲冲上战阵,底下的人怎么办?伤了他怕违抗圣旨,杀了他更是要掉脑袋。将士们投鼠忌器,难免束手束脚啊……此战咱们能赢吗?。”
“赢?那是自然能赢的。”
燕帖木儿道:“虽然因为这道圣旨,仗会打得更加艰难一些,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和名将都是个笑话!”
燕帖木儿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干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中原连接南方的几条粗壮线条上:“太祖皇帝当年发明的铁路,才是大元真正的定海神针!有了这遍布全国的铁路线,物资兵员的运输变得易如反掌。如今的战争,打的是综合国力!”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傲然道:“百万大军压境,背后是几乎无限的钱粮物资,我想不到这仗怎么输!也不可能会输!”
听了父亲的话,唐其势心中的底气足了不少,但他还是有些疑虑:“可是父亲,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万一炮火无情,新楚王赵寰铭真的死在了战阵上,咱们怎么跟陛下交代?”
“交代?陛下真的,想要所谓的交代吗?别说他死在乱军之中,就算他命大,被咱们的人活捉了,老夫也必定会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结果了他!”
燕帖木儿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冷笑连连:“嘿嘿……‘勿使朕有杀叔之名’,你真以为陛下是心慈手软吗?左行之,已经把陛下的真正意思,告诉我了。”
“赵寰铭若是死在你我父子手上,那不就是死于乱军之中、死于骄兵悍将之手,而不是死于陛下之手了!”
顿了顿,燕帖木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既想要新楚王死以绝后患,又不想背负逼杀亲叔叔的千古骂名。陛下这是当寡妇偷了人,还要立牌坊!”'
唐其势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急了:“父亲!这口黑锅,咱们不能背!暗中传话算怎么回事?陛下圣旨上的话写得模棱两可,万一到时候赵寰铭死了,天下群青熊熊,陛下顺水推舟拿您来治罪,拿咱们整个家族来平息天下人的怒火,您该怎么办?!”
面对儿子的惶恐,燕帖木儿却并没有多少惊惧之色。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目光幽深地看着跳跃的烛火,干瘪的嘴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治我的罪?呵呵……”
燕帖木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有他的想法,老夫……自然也有老夫的安排。大元的百万大军如今全捏在我的手里,等到了时候,谁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529章 清君侧?不!清的就是昏君!
大元朝廷的平叛诏书通电全球,仅仅到了第二天,新楚国便收到了这封杀气腾腾的电报。
新楚国,国都,吴哥城。
庄严肃穆的王宫大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新楚王赵寰铭一身戎装,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的新楚国核心文武班底。
大殿左侧,站着枢密使杨维忠,以及枢密副使赵寰靖、赵寰预。这两位,正是赵寰铭的二弟和三弟。
赵寰铭的子嗣如今年纪尚幼,大敌当前,他最能信重的,便是这几个一母同胞的兄弟。至少在目前,这两个兄弟是绝对值得托付后背的。
毕竟,造反成功是一回事,失败了是另一回事。至于圣旨上那句轻飘飘的“勿使朕有杀叔之名”?谁信啊?一旦战败,恐怕新楚王这一系,会被小皇帝斩尽杀绝!
大殿右侧,则是文臣领袖:首相刘基,副相杨维桢,以及另一位副相牛伯恩。
此时,殿前司指挥使朱兴宗正站在大殿中央,向众人详细汇报着敌军统帅燕帖木儿的底细:
“燕帖木儿的先祖乃是钦察人。当年,成吉思汗西征,太祖爷与术赤大王联手扫荡钦察草原,燕帖木儿的先祖便是在那时投靠入太祖麾下。立下战功升为军官后,太祖允许其自由选择蒙古籍或汉籍,其先祖选择了加入蒙古籍。”
“到了燕帖木儿的父亲床兀儿那一辈,已经是大元‘飞鹰军’中的一名万户长。而在前些年黑死病肆虐、中西亚爆发大叛乱时期,燕帖木儿子承父业,更是功勋卓著,踩着无数叛军的尸骨,一路升任为飞鹰军统帅,下辖三个万户。”
“此前,王上提出‘宗藩贵族院’的倡议,左行之、陈友谅等人借机加官进爵。这燕帖木儿立刻在报纸上发表长篇文章,力挺朝廷。正因如此,他被蒙古人视为叛徒,在报纸上将他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痛骂他是‘钦察蛮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其实,如果历史没有被太祖赵朔改变,燕帖木儿这个人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是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可怕的存在。
他早年入宫担任武宗的怯薛,承袭了父亲床兀儿的钦察卫亲军指挥权。泰定帝驾崩时,天下局势风云诡谲,正是这个燕帖木儿,敏锐地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战机,在大都果断发动,掀起了元朝历史上极其著名的“两都之战”。
那场大战中,他以惊人的用兵才华,统帅兵马多次击败上都方面的平叛大军,以一己之力将元文宗推上了帝位。
之后,他的行事变得极度恶劣与张狂,甚至敢将泰定帝的皇后强行接入自己府中据为己有。在草原的古老传统里,只有新汗继承旧汗的基业时,才会继承前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