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却不这样认为。”
赵宇镇朗声反驳道:“没错,太祖是曾与天下人有过这个约定。不过,那都是近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古人云,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如今,黑死病已在全球被彻底消灭,普天之下,再无任何势力能威胁我大元!”
“当此之时,朕要消弭人类内部的重重矛盾,朝廷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百姓们一体平等,安居乐业,开万世太平,岂不美哉?朕此举顺天应人,有何错处?”
“陛下此言差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贺惟一据理力争,毫无惧色,“昔日黑死病肆虐时,中西亚各地异族叛乱此起彼伏,便是明证!如今大疫初平,仍有无数异族居心叵测,我大元远未到刀枪入库、高枕无忧之时!”
“贺相,你这就一叶障目了。其实,中西亚的叛乱,恰恰更说明了全球平权的重要性!”
赵宇镇猛地一挥衣袖,大声道:“正所谓,物不平则鸣!若是朝廷早对他们一视同仁,那些中西亚人,何必造反?正是因为朝廷的制度让他们感到不公,心中不愤,他们才会揭竿而起!”
“先贤有训:治水者,堵不如疏!朝廷一力镇压,那是‘堵’,堵只能堵一时,从长远来看,还是要‘疏’!只有平权,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策!”
“陛下说得极是!”
就在贺惟一准备再次反驳时,广场的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绿色官服,激动地高举双手大喊道:“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陛下今日所言,正是要将天下的异族也和华夏人一样,视为皇帝的子民,此举正合圣人大道,乃是旷古绝今的圣君啊!尔等怎能如此执迷不悟!”
贺惟一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人,厉声怒喝:“钱顺开?!你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退下!”
“卑职虽然官微职小,却读过圣人书,懂得忠君爱国的道理!”钱顺开脖子一梗,大义凛然地喊道,“卑职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尔等打着祖宗的旗号,在这里威逼君父!”
城楼上的赵宇镇见状,不由得龙颜大悦,抚掌大笑道:“好!好一个忠君爱国!钱爱卿的忠心,朕看得很清楚!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大元的工部侍郎了!稍后,自然会有正式的旨意下发!”
钱顺开闻言,狂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耻奸贼!”
“狗官!卖祖求荣!”
“你这个佞幸小人!”
“为了升官发财,你连祖宗都不要了吗?”
“奸贼!”
……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无数学生和官员指着钱顺开破口大骂。然而,人群中紧接着又站起十几个姚逢吉早早安插好的托儿,他们纷纷围拢在钱顺开身边,大声附和皇帝的“仁政”。
事实上,这钱顺开也是姚逢吉安排好的。只是这钱顺来没想到,马上就连升数级,为工部侍郎罢了。
一时间,广场上吵吵嚷嚷,争论不休。
若无四下里的大军镇压,恐怕能当场就把这十几个人打死!
“都给朕安静!”
赵宇镇趁机发难,声音威严地压盖了全场:“众爱卿的意见,朕已经听到了!你们自己也分歧极大,意见不一!不过,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何况是这八万里江山的国家?!所以,只能由朕乾纲独断!”
赵宇镇猛地抽出腰间的天子剑,指向城下:“朕念尔等是初犯,现在立刻散了,朕既往不咎!若是再敢在此聚众喧哗,便是威逼宫禁,形同谋反!黑骑军、羽林军、怯薛军!”
“在!”
“准备动手!”
“是!”
三万甲士齐刷刷举起兵刃,盾牌手轰然上前,弓弩手拉满弓弦,火铳口对准了百姓,肃杀之气瞬间逼到了众人的咽喉!
“我看谁敢?!”
一声犹如雷霆暴怒的狂吼,骤然从人群中炸响。
众人回头,只见三个头戴宽檐大帽、身披平民布衣的男人,大步排开人群走上前来。
为首那人一把掀掉头上的大帽,露出一张犹如花岗岩般冷硬、布满风霜的脸庞。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同时扯下了伪装。
“枢密使?!”
“是脱脱枢密使!”
“还有严廷辉和李重,两位枢密副使!”
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来人,竟是大元帝国最高军事统帅、枢密使脱脱!以及他的两名枢密副使!
这三个人,就是大元军事方面的三位宰相!
脱脱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虎目圆睁,向着四下里望去,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
“你们是天子的亲军,按理说,我这个枢密使,管不着你们。”
脱脱的声音不大,却自有大元军方第一人的威严:“但是!别忘了,你们究竟是怎么来的?”
脱脱指向黑骑军,声如洪钟:“黑骑军!你们是太祖爷当年起兵时的嫡系亲军!是太祖爷,给了你们大元第一军的威名!”
“怯薛军!你们起源于成吉思汗的护卫,后来太宗皇帝继任蒙古大汗,将你们全编制保留至今!你们忘记了,这天下也有蒙古人一份吗?”
最后,他看向右侧:“羽林军!武宗皇帝在位时,深感黑骑军需要护卫太上皇,而怯薛军全都是蒙古勋贵子弟,才抽调了汉人勋贵子弟,组建了你们!”
“太祖、太宗、武宗!这三位陛下的遗志,你们都忘了吗?!他们把刀剑甲胄交到你们手里,是让你们违背太祖的祖训,去接受一道数典忘祖的乱命,来屠杀我大元的忠臣义士吗?!”
“这……这……这……”
脱脱这番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了三万甲士的心头。这些大元最精锐的军人,本就在心底对那道“全球平权”的旨意充满了抵触和不解。
他们更不愿意,沾染了大元忠臣义士的鲜血。
此刻被军方第一人如此当头棒喝,士气更见萎靡。
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垂下了枪尖,弓箭手们也纷纷松开了紧绷的弓弦,火铳手们放低了枪口。
庞大的军阵,竟开始逡巡不前!
城楼上的赵宇镇见状,惊怒交加,气急败坏地指着脱脱道:“脱脱!你竟敢在军前妖言惑众!你想干什么?你也想造反吗?!”
“臣,不敢!”
脱脱仰头看着城楼上的年轻帝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当年,太祖爷定下规矩,军人不得干预政事。本来,今日臣等是不该来的。但是……”
“陛下今日是要造太祖的反!是要毁了我大元军人用鲜血打下来的根基!臣不能不来!所以,臣今日没有穿军装,只穿了这身便装!”
“虚伪!”
赵宇镇怒不可遏:“如果你不是枢密使,不是这武将之首,你在这三万大军面前说的话有何分量?!你明知太祖爷定下了军人不干政的规矩,你却明知故犯!你能犯太祖的规矩,朕就犯不得吗?!”
“陛下说得对。”
脱脱惨然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臣坏了太祖的规矩,臣,自会去地下,向太祖领罪!”
说罢,脱脱猛地转过身,面向着城楼上的赵宇镇,双膝重重跪地,道:“陛下,您最后听老臣一言,太祖的规矩,不能破啊!”
然后,又向四下里看去,嘶吼道:“今日,我,大元枢密使脱脱,以死,护卫太祖遗志!以自己的性命,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脱脱猛地抽出腰间的钢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狠狠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噗呲!
殷红的鲜血,犹如一道凄厉的喷泉,在这烈日当空的午门广场上冲天而起,随后化作一阵血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那滚烫的青石板上。
大元帝国最高军事统帅,当朝枢密使脱脱,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脱脱老相爷!!!”
“脱脱枢密使!!!
……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紧接着,极其惨烈的悲恸声在广场上轰然炸开。数万名学子、官员双眼泣血,疯狂地以头抢地。
“请陛下收回成命!”
数万人的嘶吼声,夹杂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化作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风暴,直冲城楼!
而那原本包围广场的三万天子亲军,在看到脱脱自刎的那一刻,士气也几乎崩溃,眼中满是惶恐与敬畏。
庞大的军阵,竟连连后退!
城楼上,鸦雀无声。
许有壬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打着摆子,凑到赵宇镇身边,颤声道:“陛、陛下……万万不可再强硬下旨了!军心已散,再逼下去,弄不好……当场就会兵变啊!”
姚逢吉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陛下,不可操之过急,快安抚他们吧!城里不仅有天子亲军,还有城防军呢!”
“朕就不信了,他们真……真敢造反?朕是太祖嫡孙啊!”
话虽如此,赵宇镇看着城下那数万双犹如看仇人般猩红的眼睛;看着那缓缓后退、甚至对他流露出敌意的天子亲军;看着血泊中脱脱的尸体……
这一刻,这位十八岁的年轻帝王,已经心里发凉。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太祖”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大元子民和军人的心中,究竟拥有着怎样如神明般不可侵犯的地位!
冷汗,湿透了赵宇镇的龙袍。
“传……传朕的旨意……”
赵宇镇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朕……收回成命。大元天下,依太祖之法……朝廷与汉人与蒙古人共天下……”
轰!!!
城楼上的声音刚刚传下,整个午门广场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呼!
数万人相拥而泣,他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水与汗水,对着皇宫的方向拼命地磕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元万岁!”
“太祖爷万岁!”
“是太祖爷的在天之灵,拯救了我们大元啊!”
……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血染的青石板上。在这片属于大元的土地上,太祖赵朔那看不见的灵魂,依然犹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图腾,死死地镇压着这八万里壮丽的山河。
518章 异族傻眼:大元的纠错能力,太恐怖了!
“陛下!”
待广场上如海啸般的万岁声渐渐平息,一个苍老却极其坚定的声音,再次在城楼下响起。
是贺惟一。
这位大元首相,当初之所以在仁政殿内当众喷出一口鲜血,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怒火攻心,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实在太老了,身体状况相当不好。
事实上,贺惟一自知时日无多,今日跪在这午门之前,他本就已经做好了以死谏君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恪守军人不干政规矩的枢密使脱脱,竟然抢在了他的前面,以死谏君,翻转了局势。
大元八旗,不愧是国之柱石!
脱脱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贺惟一强打精神,准备为大元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仰头高声道,“既然陛下已经体恤臣民,收回成命,那就请陛下即刻明发旨意,昭告天下,以安四海臣民之心!”
刚才赵宇镇在城楼上的妥协,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道“口谕”。这只是皇帝对面前这些文武百官和中都百姓的一个口头承诺,而不是盖了玉玺、经过中书省明发天下人的正式诏书。
夜长梦多,贺惟一必须趁着当下军心可用、民意沸腾,把这件事彻底敲定。
城楼上,赵宇镇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怒气,咬牙切齿地俯视着这个老臣:“朕乃大元天子,太祖嫡孙。贺相,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