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藩使都屏住了呼吸。
赵兴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御阶的边缘,直面着天下藩国的代表,掷地有声地发出了誓言:
“今日,朕当着你们的面表个态:朕,绝不削藩!”
“不但朕不削藩,朕还要告诉朕的子孙后代,永不削藩!”
“若是地方藩国兴兵反叛,那是藩国的错,朝廷出兵镇压,理所应当;但是,如果藩国安分守己,朝廷却为了贪图地方的土地与财富而强行削藩,那就是朝廷的错!”
“咱们大家,都是太祖的子孙,身上都流着太祖的血!为什么非要为了争权夺利去内斗?为什么要为了一己之私,去挑起战火,让天下的生灵涂炭?!”
赵兴延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当初的孛儿只斤氏,被世人尊称为‘黄金家族’。有人说,是因为他们身份高贵,犹如黄金般璀璨;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拥有全球的财富,极其富有。”
“后来,这天下姓了赵。有人也称我大元赵氏为‘黄金家族’。说是因为咱们身份尊贵,且各藩国挖出了无数的金矿。”
赵兴延冷笑一声,猛地一挥袍袖,道:“要朕说,无论是所谓的高贵身份,还是拥有囤积如山的黄金财富,都不配称作‘黄金家族’!”
“唯有吾等,继承太祖之遗志,心怀天下,为全华夏的百姓谋利,为全人类的福祉谋利,能在这大灾大疫面前挺身而出、护佑苍生:这,才配得上我赵氏一门,才算得上是这世间真正的、唯一的‘黄金家族’!”
轰~~
仁政殿内,顿时沸腾起来。
“吾皇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所有藩使心中的那一丝顾虑与戒备,被这番堂皇正大的帝王之音彻底粉碎。皇帝的承诺,给了他们最大的安全感;而皇帝所拔高的“黄金家族”的立意,更是让他们找到了一种超越金钱与权力的、极具神圣感的使命认同。
甚至有人想到,就算有一天,大元真的衰落了。谁来收拾这旧乾坤?百姓们该信谁?
恐怕还得落在一个“黄金家族赵氏”成员的头上!
494章 惊天变,太子薨,临危受命!
全球大会之后,各藩国使者又和皇帝、中都权贵一起,去皇山祭拜了太祖陵,就赶紧回国,落实反攻黑死病的方略了。
当然了,赵寰铭没回去,他还得在中都大婚呢,只是往新楚国国内发了电报,通报了全球大会的决议。
至于他在中都大婚之事,早在一个月前就在电报里面说明了。楚王赵兴融非常高兴,还让人通过银行汇来了八十万银元的款子,供赵寰铭大婚之用。
不得不说,大元朝廷对藩国的优势,是方方面面的。光那遍布藩国的银行,就都直接属于大元皇家银行直辖。
汇款是相当方便的。
大婚的日期,定在了十二月十五,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虽说人心苦不知足,人人都有一个皇帝梦。但是,赵寰铭现在手里握着六百多万的款子,马上就要迎娶中都第一美人,将来要继承新楚国的王位,真觉得维持现状挺好的,甚至希望这个太平盛世永远继续下去。
而作为世子身边第一红人的朱兴宗,这段日子的生活同样滋润。
从名望上讲,他虽只是个七品小官,但如今天天出入的是王府高门,打交道的是刑部尚书钱恩、黑冰台指挥使辛封这等朝廷大佬。连那些皇子、皇叔,见了他这个新楚王世子跟前的红人,也都会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笑眯眯地勉励几句。
朱兴宗理智上很清楚,这是借了世子的势。但少年心性,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从实利上讲,朱兴宗更是“发达”了。
赵寰铭用钱向来大方,这一个月来,光是私下给朱兴宗的赏赐就有四五百银元,折合成现银就是四五百两。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额外收入了。
他和世子出席饮宴,权贵随从们为了套近乎,随手塞的“茶水钱”就不少;在替世子发卖那些哈失只里的产业时,那些急于接手的权贵管事们,更是排着队给朱兴宗送礼。
朱兴宗本想拒绝,但他很快发现,这钱不能不收。收了钱,你才是“自己人”,那些中都权贵的手下才会和你勾肩搭背,你才能在酒桌上为世子探听出深宫内院、部阁重臣之间的私密动向。
这一场婚礼筹备下来,几十万银元的流水泼水般洒出去,上下其手、灰色地带多如牛毛。尽管朱兴宗极力克制,但还是拿钱拿到手软。他知道,世子手下的亲随都收了,自己若是清高不拿,在那些人眼里,自己就是“不是一路”的异类。
可这钱,实在多到了让他不安的程度。
“罢了,大不了世子婚后,我就请辞。我本来的志向也是做朝廷的正规官员,这私钱……拿得太多,烫手。”
怀着这种略带负罪的忐忑心情,朱兴宗敲开了赵寰铭书房的门。
“世子。”
朱兴宗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和账册,双手呈上,声音有些低沉,“这是这段时日,臣在筹备婚礼期间……下面人送的、还有各方给的馈赠。总计两千四百三十六银元。臣私自受贿,请世子治罪。”
赵寰铭正翻看着一本古籍,闻言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两千多元钱,就嫌咬手了?”
朱兴宗苦着脸,叹道:“臣在建康读书时,总骂天下贪官多,觉得他们坏了朝廷法度。可等我自己入了官场才发现,有时候,哪怕你自己不想要,旁人也会拼了命往你手里塞。若是不收,便是自绝于同僚,这滋味……心中实在难安。”
“你算个什么官?”赵寰铭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现在不过是我的亲信,算是我的家臣。起来吧,这钱你自己拿回去。”
朱兴宗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赵寰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悠悠问道:“你可知道,如今这大元天下,强兵有几处?”
朱兴宗想了想,诚实摇头:“臣不知。”
“总共有四处。”赵寰铭转过身,竖起四根手指,“第一处,在中西亚。那里长年与叛军血战,积累了丰厚的经验,能征善战之辈也容易脱颖而出。”
“第二处,是欧亚大草原。那里环境苦寒,牧民习惯了骑射狩猎,如今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悍勇。”
“第三处,便是这中都附近的大军。天子脚下,管得甚严,装备着整个帝国最先进的火炮与火铳。”
“而这第四处……”赵寰铭眼中闪过一抹自豪,“便是我新楚国。那里高山密林,民风剽悍,时常有不服教化者反叛,我楚国将士从未放下过刀枪。更因我楚国对朝廷最是忠诚,朝廷赐下的犀利器械,也都是头一份的。”
朱兴宗听得认真,却还是不解:“世子,这军国大事……和臣收的那点钱有什么关系?”
“军国大事尚且如此,各军战力良莠不齐,就更别提你这些许陋规了。”
赵寰铭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元立国百年,虽然朝廷励精图治,但世风日下,人情往来早已形成了一套根深蒂固的‘陋规’。官员、随从、管事,层层盘剥,利益均沾。这种事,连皇帝都管不了,何况你我?”
赵寰铭看着朱兴宗:“只要你心中记着底线,不因私废公,这种钱收了也就收了,我不会计较的。或者说,本来就是我赏给你的。”
朱兴宗再次拜倒:“臣绝不会因私废公,愿为世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番话,朱兴宗说得发自肺腑。
虽然相处不到半年,但他对赵寰铭的印象极佳。
这位世子身份尊贵,却能像苦行僧一样每日自律练功;位高权重,却对他一直和颜悦色,甚至在这些官场潜规则上对他悉心教导。
在朱兴宗眼里,赵寰铭既像威严的主公,又像可以依靠的父兄。
更让他钦佩的是,赵寰铭并非软弱之人。他见过那些收了钱的亲随,私下里谈起世子来又敬又畏。这种不怒自威的领袖气质,正是朱兴宗心中“明君”的模样。
虽然他自幼想为大元朝廷效力,但仔细想来,新楚国不也是大元的一部分吗?新楚王一系不也是太祖的亲骨肉吗?
在朝廷为官,未必有新楚国为官,更能有所施展。
就这样,日子在筹备大婚的繁杂与喜庆中,一天天地过去。
眨眼间,中都的初雪已然降下。时历翻到了十二月初十,距离赵寰铭与郭妙清的大婚之日,仅仅只剩下五天了。
这天下午,赵寰铭的大舅哥荣国公郭海云,面带惊慌之色,突然拜访。
这郭海云虽然袭了国公的爵位,但平日里沉迷寻花问柳,是个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不过,纨绔也有纨绔的好处。中都城里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太多了,消息极其灵通。
“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赵寰铭屏退了所有下人和亲随之后,开口问道。
“妹夫,出大事了!”
郭海云道:“你和我妹妹的这桩婚事,恐怕要有大波折啊!”
赵寰铭眼神一凛:“到底何事?”
“刚刚漏出来的绝密消息!”郭海云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欧罗巴大都督府急电,太子爷在出巡时,坠马受伤了!”
这等关乎国本的消息,朝廷虽然不会刻意保密,但也绝不会立刻大肆宣扬。也就是郭海云这种混迹权贵核心圈的纨绔,才能这么快得到信儿。
赵寰铭听罢,面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太子伤情如何?严重不严重?”
“不大清楚。”郭海云愁眉苦脸地说道,“可是妹夫你想啊,俗话说,‘骑马走船三分险’。再者,如果太子爷只是轻伤,并无大碍,怎么会直接急电,让陛下和太上皇在万里之外跟着提心吊胆?”
赵寰铭默然。
在这个时代,“骑马”本身有着极大的不可控因素。在人们的心目中,烈马失控,就和在大江大河中行船遇到风浪一样,天然就带着致命的风险。
翻开史书看看,历史上因为坠马而亡,或者因坠马重伤间接导致死亡的帝王将相,简直数不胜数!
比如汉文帝最宠爱的幼子梁王刘揖,便是不慎坠马而亡,以至于大才子贾谊自责不已,最终郁郁而终;再比如南凉的开国君主秃发乌孤,酒后驰马坠地,伤重不治;还有那北齐的皇帝高演,也是在狩猎时坠马,肋骨折断,最终伤重而死。
赵寰铭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地分析道:“所以,你担心的是,一旦欧罗巴那边传来噩耗,我们两家的婚事,就不能按期举行了。”
“是啊!”
郭海云道:“现在只能祈求苍天保佑,希望太子爷吉人自有天相。可万一……万一真有噩耗传来,这婚礼肯定得拖延。”
虽说按照大元的礼制规矩,只有太上皇、太上皇后、皇帝或者皇后逝世,才会要求举国举哀,严禁民间婚嫁。太子薨逝,按说并不会禁止臣民成婚。
但是,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皇上那边刚死了嫡长子,正哭得死去活来,你新楚国世子和荣国公这边就大红灯笼高高挂,吹吹打打地办喜事?这心得多大,得多没眼力?
“现在,咱们只能在祖宗牌位前烧高香了。”郭海云苦笑道,“只求太子爷受伤不重,或者……或者哪怕真不行了,至少也撑过十二月十五这天。”
赵寰铭没有接话,但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怕什么来什么。
仅仅三天之后,十二月十三。距离赵寰铭的大婚仅剩两天。
欧罗巴大都督府再次发来急电:太子医治无效,已然薨逝!
当天深夜,皇宫,仁政殿。
殿内的气氛一片死寂与沉凝。铜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大殿里的彻骨寒意。
皇帝赵兴延坐在龙椅上,双眼布满血丝,仿佛在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强忍着丧子之痛,目光沉重地看向站在御阶下的大元帝国最高文臣核心:平章政事张养浩、参知政事许有壬,以及另一位参知政事贺惟一。
“太子骤然薨逝,朕心甚痛。”赵兴延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深深的疲惫,“太上皇本就年迈,惊闻此噩耗,悲痛交加,今日也病了。朕当真是心力交瘁,焦头烂额啊!”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悲声,展现出了一个帝国掌舵人应有的理智:“不过,逝者已矣,国家大事不可一日荒废,凡事还得往前看。今日深夜召三位宰相入宫,便是要议一议,此事,到底该如何善后?”
三位宰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宰相贺惟一率先站了出来,拱手奏道:
“陛下节哀。臣以为,眼下有两件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决断。”
“第一,太子坠马之事,实在蹊跷。身为储君,出巡必有重兵护卫,所乘之马也必是千挑万选的温顺良驹。臣以为,必须立刻派遣钦差重臣,前往欧罗巴,彻底查明太子薨逝的真相!总不能欧罗巴那边怎么发急电说,咱们中都就怎么信。”
“第二。”贺惟一神色凛然,“欧罗巴乃是抗击瘟疫的前线,如今全球反攻黑死病的大计即将于明年初启动,欧罗巴绝不可一日无主!必须立刻选派一位威望足够、手段过硬的重臣,继任‘欧罗巴大都督’之职,镇抚一方!”
赵兴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贺卿所言极是。说到底,这两件事并作一件,就是朝廷要立刻选派一位钦差,远赴万里之外的欧罗巴,继任欧罗巴大都督,查明真相并且反攻黑死病。”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你们三位都是帝国宰辅,说说看,派谁去最合适?”
参知政事许有壬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冷静地分析道:“回陛下,臣以为,派其他皇子去,恐怕不妥。”
赵兴延当然有很多儿子,光是正宫皇后生下的嫡子,就有四个之多。
但是,许有壬的顾虑直指核心:“太子刚刚薨逝,储君之位空悬。陛下若在此时派任何一位成年的皇子去接手欧罗巴,满朝文武和天下藩国都难免会产生联想,认为这便是陛下选定的继承人。”
“更重要的是,”许有壬沉声道,“欧罗巴大都督不仅节制数省军政,更统领着数十万大军,权力太大了!若再加上‘皇子’的名分,天高皇帝远,一旦生出事端,后果实在太过不可测。”
赵兴延叹了口气:“皇子不妥,那皇太孙就更不妥了。”
许有壬点头道:“陛下圣明。皇太孙虽乃太子骨血,名正言顺,但今年年仅十二岁,心智未熟。欧罗巴正值多事之秋,瘟疫横行,让他去,绝对压不住阵脚。至于朝堂上的其他重臣……”
许有壬看了看身边的同僚,苦笑道:“没有皇室血统,到了那里,恐怕也难以压住场子啊!”
“陛下!”
张养浩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说道,“微臣心中,倒是有一位绝佳的人选。此人既有足够尊贵的血统,能压得住欧罗巴;同时,又绝不用担心他手握重兵之后,会对中枢造成尾大不掉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