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紧闭,内外皆由新楚国亲卫与黑冰台的密探、刑部的干吏层层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大堂内,没有升堂的惊堂木与杀威棒,但气氛却沉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新楚国世子、钦差大臣赵寰铭,一身深色蟒袍,面沉如水地端坐于大堂正中的主位之上。
而在他下首的两侧,刑部尚书钱恩、黑冰台指挥使辛封,以及大理寺卿伯颜,皆是正襟危坐,在侧相陪。
赵寰铭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扫过下方的三位朝廷重臣,缓缓开口:“所以,都查清楚了?”
黑冰台指挥使辛封率先拱了拱手,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透着一丝冷厉,沉声答道:“回世子,查清楚了。真凶,应该是当朝十一皇子。”
听到这个答案,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辛封继续剖析道:“虽说这案子是发生在万花楼,众目睽睽之下,但细细想来,此事未免也太巧了。荣国公郭海云虽然出身将门,也练过几手把式,但归根结底,算不上有什么勇力。而那许谅,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好歹也是个十七八岁、气血方刚的年轻人。荣国公随手一推,怎么就那么巧,能轻松将一个大活人给活生生打死了?”
“为此,黑冰台与刑部、大理寺联手,仔细将案发时现场的所有人,如同篦梳一般筛查了一遍。”
辛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结果发现,事发之时,正是站在许谅身旁的一个名叫‘冯通’的龟公,在暗中搞的鬼!”
刑部尚书钱恩接过了话茬,他叹了口气,肃然道:“事发之后,依照惯例,现场的所有闲杂人等皆被收押。”
“我们察觉到这个龟公,不仅是在一年前,才加入万花楼的。而且,事发之时,距离许谅甚近,便连夜对其进行了提审。”
“结果,发现,其人孔武有力,身手高明。这样的人,在哪里吃不上饭?怎么可能去做毫无前途的龟公?“
“大刑伺候之下,这厮终于熬不住,招了。”
“他是十一皇子暗中豢养的死士。早在一年前,十一皇子便设法将他安插进了万花楼做内应。”
”荣国公郭海云喜欢眠花宿柳,这是中都权贵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十一皇子让他蛰伏了一年,前几日,终于被他找着了机会,在许谅与荣国公起冲突时下了杀手,炮制了这出‘荣国公万花楼杀人案’!”
听到这里,赵寰铭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荣国公郭家,和十一皇子有仇?”
“无冤无仇。”
这一次,开口的是大理寺卿伯颜。
这位老臣苦笑了一声,看向赵寰铭,“世子,十一皇子冲的不是荣国公,而是……您的未婚妻,郭家大小姐。”
赵寰铭微微一怔。
伯颜解释道:“世子的未婚妻郭妙清,在中都素有‘第一美人’之称。据那龟公冯通供述,十一皇子曾远远瞥见过郭大小姐的真容,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从此便得了失心疯一般日思夜想。”
“所以,他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就是有意将荣国公牵扯进这桩死罪官司里,把水彻底搅浑。“
“郭家一旦倒台,或者背上人命官司,世子您代表的新楚国,碍于影响,多半会与郭家解除婚约。“
“就算世子不退婚,郭家因为世子没能救了郭海云,多半也会和世子生了嫌隙。”
“如此一来,十一皇子便有望趁虚而入,抱得美人归了。”
赵寰铭听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觉得十分荒谬。
他冷冷地问道:“我记得,十一皇子比我还大上三岁吧?今年已是二十六了。难道他还没有正妃?即便他真有什么非分之想,还能委屈顶级开国勋贵的嫡女去给他做妾不成?郭家就算落难,也不可能答应这种奇耻大辱!”
“世子说得是。”辛封在一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十一皇子早年便已成亲,正妃乃是宣宁侯之女。不过……”
辛封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既然能因为美色,冒天下之大不韪,连当朝宰相的亲孙子都敢暗算坑杀,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真到了他有望迎娶郭家大小姐的那一天,世子您信不信,他的那位宣宁侯正妻,绝对会非常‘凑巧’地暴病而亡?”
赵寰铭目光微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
好一个色令智昏、心狠手辣的皇子!
“世子,如今案情已经明了,”辛封探了探身子,请示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赵寰铭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反问道:“这件案子查到了这一步,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陛下当然是知道的,我昨日已入宫密奏。”辛封恭敬地答道,“不过,陛下口谕,既然把此案交给了世子主审,那一切自然要由世子您来做主。至于外界其他无关之人,根本就不知晓我们已经查到了十一皇子的头上。”
辛封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案发后把现场的龟公、老鸨、客人全部收押,这是大元律法题中应有之义,谁也不知我们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刑部尚书钱恩沉吟了片刻,开口建议道:“世子,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咱们要不要立刻调动人马,将十一皇子收押,让他和那个冯通当堂对质,把案子办成铁案?”
赵寰铭端坐于主位,修长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缓缓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一,如果说,万花楼一案仅仅只是十一皇子为了争风吃醋而做下的蠢事,那这件案子,就和之前在建康遭遇的刺杀案,全然割裂开了。有这么凑巧,我前脚遇刺,大舅哥后脚杀人?”
赵寰铭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疑点:“第二,也就是最大的破绽。我那未婚妻郭妙清,出身名门,平日里深居简出,抛头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得了一个‘中都第一美人’的称号?”
赵寰铭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扫视三人:“评选什么第一美人,中都有这个风俗吗?就算真有那些无聊的文人墨客喜欢品评女色,那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刻意提议把这个惹眼的称号,扣在一个国公家的待嫁女儿头上?”
辛封道:“世子的意思是……十一皇子根本就是被人当枪使了,他是受人挑唆的!或者说,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件案子永远石沉大海,而是是为了让您,去和十一皇子死磕?!”
“恐怕不止如此。”伯颜补充道:“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要让天下第一藩国,和大元皇室生了嫌隙!”
钱恩尚皱眉道:“我倒是也想过这个可能……不过,世子,无论十一皇子是不是被人利用的刀,他终究是动手了。若想揪出他背后的幕后黑手,咱们还是得先把十一皇子找来,顺藤摸瓜,才好往下查吧?”
赵寰铭想了一下,果断地摇了摇头,沉声下令:
“不必提审。一旦公然收押皇子,必然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逼得幕后之人将线索掐断。。”
“辛指挥使,你传令黑冰台,暗中将十一皇子的府邸看严实了,不许一只苍蝇飞进去。”
“我亲自登门,去会一会这位十一皇子!”
……
……
一个时辰后。
赵寰铭没有带大批的人马,只带了朱兴宗和几名贴身侍卫,便扣响了皇子府的大门。
内堂之中,十一皇子赵寰钧正歪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眼神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见赵寰铭走进来,他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斜睨了一眼。
“新楚国世子。”赵寰钧拖着长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父皇把许谅被杀的案子交给你主审,你不去刑部大堂里熬鹰查案,跑到我这深宅大院里来干什么?难道说……”
赵寰钧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是想让我替你那个未来的大舅哥,荣国公郭海云求个情?这可就难办了呀,咱们兄弟俩,平日里可没这份交情啊!”
面对十一皇子的夹枪带棒,赵寰铭的脸色没有丝毫波澜。
他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钱通,已经招了。”
叮——
赵寰钧手中的两枚玉胆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的瞳孔在瞬间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轻笑:“钱通?钱通是谁?不认识。”
“十一皇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以为你还抵赖得过吗?”
赵寰铭负手而立,眼神冷得像冰:“你真当大元朝廷养的官吏都是吃白饭的?”
“我的遇刺案,虽然发生在建康,但根子在新楚国,朝廷或许力有不逮。但是,这里是中都,天子脚下!”
“事关许相之孙的人命案子,谁能遮掩得住?”
“大理寺、刑部、黑冰台三法司一同发力,就凭一个万花楼的暗桩,能藏得住什么?”
赵寰铭步步紧逼,声音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赵寰钧的心头:“那个钱通,从他穿开裆裤起干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他怎么进的中都,怎么混进的万花楼,他的老家在哪,他的家眷被你藏在了哪个庄子里……黑冰台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查得底朝天!”
“他什么时候和你府中的管家接的头?什么时候见过你?你赏了他多少金叶子作为安家费?许诺了他的后代什么?人证、物证,要多少有多少!”
赵寰铭猛地一拂袖,“你真以为,自己能将这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我……”
赵寰钧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接话。
“还有,”赵寰铭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弄,“陛下圣明烛照,执掌天下。你觉得,你这番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狡辩,他能信吗?!”
砰!
赵寰钧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拍茶几,霍然站起,面色铁青地怒吼道:“既然你查得这么清楚了,连口供都拿到了,那你还跑到我这府里来废什么话?!你拿着罪证,去向父皇请旨,带人来拿我就是了!”
“我确实可以这么做。”
赵寰铭平静地看着这位陷入疯狂的堂兄,“但是,我觉得,如果仅仅查到你头上就结案,这件案子恐怕还不算完。”
赵寰铭放缓了语气,道:“赵寰钧,你仔细用脑子考虑考虑。你虽然好色,但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是谁在暗中把郭妙清‘中都第一美人’的名号吹到你耳朵里的?是谁在恰当的时机,安排你见到了郭妙清?”
“有没有人在背后挑唆你?是谁帮你定下的这条毒计?”
“还有,是谁居心叵测,劝说你豢养死士的?”
赵寰铭正色道:“那个人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帮你,而是要挑起中枢与藩国、文臣与武将的隔阂!他的目的,是要颠覆太祖爷留下的大元江山!事到如今,你有什么必要,为这些乱臣贼子遮掩?”
“危言耸听!”
赵寰钧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本王只是看你不顺眼,自己想出来的计策,哪来的什么幕后主使?”
“皇子被人利用,做了他人手里一把杀人的刀,事后还要被扔出去顶罪,你心里难道就不恨他们吗?你如此愚蠢,可对得起太祖子孙的名号吗?”赵寰铭换了一种说法。
“恨?我当然恨!”
赵寰钧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突然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般咆哮起来。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赵寰铭,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毒:“但是,那又怎样?!就算你找出那个幕后递刀子的人,就能减轻我的罪责了吗?不能!因为命令是我下的,许谅是死在我的算计里!”
“而且,赵寰铭!”赵寰钧指着赵寰铭的鼻子,咬牙切齿,“你别在我面前假惺惺了!你少装出一副忠君爱国、甚至为了兄弟情谊替我着想的恶心嘴脸!”
这位十一皇子彻底撕破了脸皮,将心中压抑了多年的怨恨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
“凭什么?!大家都是太祖的子孙,我还是嫡系的血脉!凭什么你一个外藩的世子,能娶郭妙清那样倾国倾城的美女,而我却只能在暗地里眼馋?!”
“凭什么你们新楚王一系,就能世世代代霸占着那片富庶的疆土,裂土封王,做你们的土皇帝!而我的子孙呢?大元宗室律法,亲王降等袭爵!到了第六世,我的后代就得被剥夺所有爵位,彻底沦为庶民!”
赵寰钧狂笑起来,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疯狂:“六世,听起来很长是吧?可你睁开眼睛看看!从太祖开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百年!百年时光,眨眼而过。如今已经有太祖的子孙,沦为庶民了!”
“我凭什么要配合你?!我偏不交代!我偏要死死咬住这个秘密!我就是要让那藏在暗处的幕后之人,继续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藩王为难,和这不公的朝廷为难!”
面对十一皇子歇斯底里的控诉,赵寰铭没有开口反驳。
不是无言以对,而是不值一辩。
十一皇子既然知道,有赵寰铭这样的藩国世子,也有沦为庶民的太祖子孙,那还有什么说的?
他怎么只和赵寰铭比,就不和那些庶民比?还有,新楚王赵卓的子孙,就没有沦为庶民的?
说到底,天下尊贵的位置就那么多,太祖子孙内部必然会分个三六九等。赵寰铭还想当皇帝呢,难道就要起兵造反?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多了也是白费。
赵寰铭心中甚至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看来,你是冥顽不灵,铁了心要给人当垫背的了。”
他轻轻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不过,这案子的最终结果,未必能如你所愿。”
“我等着你的手段!”
十一皇子还想反言反讥。
不过,正在这时,“砰”的一声,内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黑冰台指挥使辛封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十一皇子一眼,径直走到赵寰铭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启禀世子!您的‘打草惊蛇’之计已然生效!我们钓到大鱼了!”
492章 大元皇帝:太祖留下的制度,一个字都不许改!
“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