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呼噜呼噜地吃着。
钱老三咬了一口馒头,目光落在了正大口吃饭的老五钱尚武身上。
他放下筷子,把白天孙大强的判断原原本本地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最后,他看着老五,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的凝重和期盼:“所以,老五,你可能马上就要出征了。”
老五钱尚武一听这话,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一抹嘴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太好了!爹,儿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要是这次能在前线真刀真枪地建功立业,搏个出身,我成亲的事儿,就不劳您二老操心了!”
听到这话,钱老三和妻子对视了一眼,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泛酸。
钱老三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一口气生了六个如狼似虎的儿子,走在村里腰板都比别人挺得直。
但得意归得意,这现实的压力也是真能压死人。
为了给前面四个大儿子娶媳妇成家、盖房分家,老两口算是把半辈子的家底彻底掏空了。
老五钱尚武因为身体壮实、脑子活泛,选上了府兵。
按理说,一个府兵想讨个老婆成亲,问题不大。但是,若想正儿八经地找个相貌清秀、知书达理的汉家女子,那可就不容易了。
老五这小子眼光高,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人了。
他看上了本村村正家的闺女赵秀秀。
那丫头不仅年龄和老五相仿,长得水灵俊俏,最关键的是,人家是上过初中的文化人!能写会算,通情达理。
老五想把这样拔尖的姑娘娶进门,那高昂的彩礼和体面的排场,恐怕把钱老三老两口敲骨吸髓、砸锅卖铁都不够填的!
但是,现在战事一起,一切就说不准了!
大元的军功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只要能在战场上砍下敌人的首级,立下战功,莫说一个初中毕业的村正闺女,就是镇上富户家的大小姐,也绝对娶得起!
正当老五脑海里热血沸腾,憧憬着自己披坚执锐、建功立业的时候,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三!钱老三!在家没?”
院门被一把推开,村正赵德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胳膊底下夹着一份盖着大红官印的公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饭桌上的众人赶紧站起身。钱老三迎了上去:“您这大晚上的……”
村正面色冷峻,但也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他看了看钱老三,目光径直落在了穿着一身利落短打的老五身上。
“尚武,今晚就好好准备行囊。”
村正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声音在微凉的秋夜里掷地有声,“上面刚用快马传来了军令!全县所有府兵,明日一早动身,立刻前往伊利诺伊城大营集结!”
真的来了!
经过数十年积累,整个大元北美地区犹如深渊般恐怖的战争潜力,在两年的准备后终于彻底转化为毁天灭地的实质力量,对着叛乱的黄金家族缓缓露出了它那钢铁铸就的狰狞獠牙!
465章 洛水臭了,泰山不香了,还是太祖为誓最管用!
半个月后,双湖城。
北美大都督府,巍峨宽阔的议事厅内,气氛肃穆而热烈。
北美大都督、大元太上皇赵华洛的次子、当今天子赵夏承的嫡亲兄弟赵夏戎,正端坐在帅案的主位之上。
在主位一侧相陪的,是大元枢密副使、主管北美地区军事调度的百战老将张钰。
大厅两侧,近百名大元将领肃立如林。
这些将领中,有汉人,有蒙古人,也有土著色目人。不过,在大元的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官到百户,非汉即蒙”。因此,能够站在这大都督府议事厅里的高级将领,在籍贯和认同上,可以说不是汉人就是蒙古人,早已被大元的国家机器彻底熔铸为一体。
赵夏戎环视全场,微微颔首,向一旁的张钰使了个眼色。
老将张钰会意,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同袍,经过我大元在北美三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如今朝廷在北美地区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了四百八十万众。”
“这四百八十万人中,计有汉人或者蒙古人两百万,土著两百八十万。”
当然,这其中是有水分的。真正血统纯正的汉人和蒙古人,大概在一百四十万左右。剩下的那六十万名额,则是那些已经归化的土著,以及汉人、蒙古人与当地土著女子通婚所生下的后裔。
顿了顿,张钰继续道:“自从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那两个叛贼造反,朝廷在这片大陆上彻底转入战时体制以来,我们以这四百八十万人口为基石,最新编练了正规战兵八万,各地府兵十万!也就是说,加上原本的二十万大军,如今我大元在北美的可战之兵,已达到了三十八万之众!”
“随着‘蒸汽抽水机’和畜力收割机全面推广到各个村庄,虽然今年整个北美的旱情没有缓解,但我大元依旧获得了一场大丰收!现在,府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这三十八万大军吃上两年!”
“不仅如此!由于五大湖地区庞大的‘煤铁复合体’已经初步完成,我们仓库里的盔甲兵器早已堆积如山。光是‘简易板甲’,就达到了五十万具!诸位同袍,如今的我们,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钰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内压抑许久的将领们顿时沸腾了。
“四百八十万人口啊!如果大都督下令全力动员,百万大军我们都能组织得出来!”
“是啊!这两年大都督推行战时法案,连普通男子也要接受一个月的军事训练。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豁出去,百万大军绝对拉得出来!更何况,张老将军刚才说了,光简易板甲咱们就有五十万具!这是什么概念?咱们能把百万大军都武装起来!”
“这‘煤铁复合体’的威力真是恐怖啊!五大湖地区,不愧是王霸之基!”
“依我看,根本用不着全部动员,现有的三十八万大军,已经足够把叛军碾成齑粉了!那阿里不哥现在手里满打满算有多少人?撑死了十万左右。至于忽必烈,经过清水城那一战,主力尽丧,元气大伤。就算这两年他像疯狗一样全力动员,顶多也就凑出十万残兵败将!”
“打吧,大都督!先灭阿里不哥,再屠忽必烈!两倍的兵力优势,我军必胜!”
“必胜!必胜!”
……
看着众人满脸的兴奋之色,赵夏戎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待将领们的请战声渐渐低落,他才将茶盏重重搁在帅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按理说,”赵夏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全场,“去年,我军积蓄的实力,其实就已经足以打破僵局了。但是,本督压住了你们。为什么?打破僵局之后,又怎么办呢?”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北美舆图前,手指在广袤的北美南部画了个大圈。
“忽必烈和阿里不哥手下的那些叛军和依附他们的百姓,因为北美连年大旱的缘故,大部分已经放弃了定居,转为了游牧。打不过我们,他们可以跑!”
赵夏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众将:“他们占据的地盘太大了,相当于半个华夏本土!如果我们只求击溃他们,他们就会化整为零,遁入荒野。难道,我们要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陆上,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剿匪战’吗?”
“所以,我们等了一年。我们忍耐,是为了积蓄更多、更碾压的实力。我们要一战消灭他们最多的有生力量!”
“现在,我们确实积蓄了足够的实力。”
顿了顿,赵夏戎话锋一转,走向帅案,“不过,排兵布阵的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
“敢问大都督,是什么变化?”有人配合着问道。
赵夏戎指着舆图中央那条纵贯南北的巨大山脉:“中线的阿巴拉契亚山脉,当年我们曾经和阿里不哥的精锐在那里狠狠打过一阵。那地方地形太过复杂,谁都无法轻易突破,最终战线只能重新稳定下来,形成了长期的对峙。”
“这次我们发动雷霆一击的原计划,是打算避开中线群山,和广袤的西线,直接从东线下手的。”
赵夏戎的手指移向山脉右侧临海的狭长地带,“毕竟,东线的地形,从阿巴拉契亚山脉到大西洋海岸,宽度太窄了。最宽的地方不过两百多里,窄的地方甚至只有几十里。我军从这狭长的走廊平推过去,是最容易追亡逐北的。”
“但是……”赵夏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在前两日,阿巴拉契亚山脉南部的土著切罗基人,主动派来了使者,要求归顺我大元,并愿意献上阿巴拉契亚山脉南部叛军要塞的防区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坚如磐石的阿巴拉契亚中线,竟然从敌人内部裂开了一条缝?
赵夏戎道:“来人!把切罗基人的使者,塞阔,带上来!”
“宣切罗基使者,塞阔觐见!”
伴随着传令兵中气十足的高呼,议事厅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塞阔进入大厅中,大礼参拜,将阿巴拉契亚山南部切罗基人遭受的残酷压榨,以及长老们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听完塞阔的讲述,议事厅内短暂地寂静了一瞬,随后猛地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太好了!”一名汉人万户双眼放光,猛地一捶拳头,“大都督,这是天赐良机啊!若切罗基人归顺,我们就能直接从阿巴拉契亚山脉南部出兵,截断阿里不哥的归路!到时候十万叛军腹背受敌,这就不再是击溃战,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歼灭战!”
“慢着!”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皱起眉头,打量着塞阔,“这使者空口白牙,说的是真是假?阿巴拉契亚山脉天险难越,万一这是阿里不哥设下的阴谋诡计,故意引诱我大军深入死地呢?”
“是啊,”另一位将领也附和道,“大都督,按照我们原定的东线平推计划,凭借现在的兵力,稳扎稳打也必定能获胜,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为了一个还没定数的歼灭战去钻深山老林,是不是太冒险了?”
“怕什么冒险?!”一名大将不屑地冷哼一声,声若洪钟,“咱们现在兵精粮足,就算阿里不哥真的在山里耍什么花样,能吃得下我们十几万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个屁!而且,这买卖一旦做成了,就是将阿里不哥一网打尽的歼灭战!这个买卖,绝对干得过!”
……
众将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肃静。”
赵夏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议事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与身旁的张钰老将军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随后看向众人:“诸位的顾虑,我和张老将军已经商量过了。如果这真的是阿里不哥设下的惊天陷阱,不消灭我们几万大军,影响得了大局?要消灭我们几万大军,那这个陷阱就不是一个使者说谎能办成的了,必须保证切罗基人对阿里不哥绝对忠诚,全族近十万人配合他演这场戏。”
赵夏戎冷笑一声:“可阿里不哥对土著向来是敲骨吸髓,切罗基人对他们哪来的那么大的忠心?为了给蒙古人创造胜机,切罗基人冒着搭上全族性命的风险,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了。更何况……”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油然而生:“诚如刚才所言,我大元如今国力鼎盛,底蕴雄厚。即便这真是一场豪赌,我们也完全赌得起!”
将领们神情一肃,齐声抱拳:“请大都督下令!我等该如何行事?”
赵夏戎走到巨大的北美地图前,精准地指向了阿巴拉契亚山脉南端濒临大西洋的一处隘口:“你们看这里,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余脉,到大西洋的海岸线之间,形成了一道最窄处仅有八十里的狭长走廊。”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主力大军穿越阿巴拉契亚山脉,直接从这里钻出来!在这八十里的咽喉要道上,广立大营,深沟高垒,彻底截断阿里不哥南逃之路。只要堵住这八十里,阿里不哥的十万大军,就是瓮中之鳖!”
此言一出,全场将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战术一旦成功,简直是关门打狗的绝杀!
但马上有人立刻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大都督,计策虽妙,可要堵住这八十里,起码得出动十几万大军。十几万大军穿越茫茫大山,后勤辎重根本运不进去。不带辎重,这十几万大军在山里吃什么?等出了山,拿什么力气去修筑大营?”
赵夏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了跪在堂下的塞阔:“塞阔,你这次代表阿巴拉契亚山脉南部切罗基人而来,你能做得了你们全族的主吗?”
塞阔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紧,但还是挺直了脊梁:“能!大都督,临行前,我们切罗基所有的长老已经授予了我全权,只要能推翻蒙古人,让我们切罗基人过上好日子,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好!”赵夏戎猛地一拍帅案,“我要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十几万大军穿越阿巴拉契亚山脉南段期间,所需要的所有粮草,完全由你们切罗基人供应!第二,大军出山后必须立刻抢修营寨,我要你们切罗基人,除了留下必要的老弱看护孩童之外,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全部出动,帮我军砍树挖壕,修筑连营!”
塞阔一听,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结结巴巴地说:“大……大都督……我们切罗基的男人帮着你们厮杀,这当然没问题。可……可是……我们是看到北边肖尼人过着不用交贡赋、七天吃一次火鸡的好日子,才拼了全族性命归顺大元的啊!现在,您不仅要拿走我们全族最后的救命粮,还要抽干我们所有的丁口和妇孺去服劳役……这……这和黄金家族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赵夏戎目光灼灼,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坦诚:“因为这粮食,不是大元征收你们的贡赋,而是大元向你们‘借’的。”
他点在沙盘东海岸的一处港口上,向塞阔解释道:“如果我大元海军直接从海路突袭阿里不哥的港口,那里防备森严,敌军还能快马点燃烽火,召唤腹地的骑兵救援,我们很难一口吃下。但是,如果我军从你们的后山陆路钻出来,就是神兵天降,能从背后轻易夺取港口!”
“只要港口一拿下,防线一建立,”赵夏戎大手一挥,“我大元遮天蔽日的海军舰队,就会拉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地靠岸。到那时,不仅我的军队有粮,你们也不会再挨饿了。”
赵夏戎走下帅位,来到塞阔面前,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
“借你们切罗基人一斤粮食,待港口打通,大元还你们两斤!”
“而且,肖尼人之所以不用交贡赋,是因为他们出男丁帮我们打仗了。和平时期,贡赋还是要收的,只是不高罢了。现在,我可以允诺你们,若是此战功成,切罗基人每年的贡赋定为‘十中取一’,永不加赋!”
“这……”
塞阔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借一还二,十中取一,永不加赋!这条件太诱人了,可……这承诺能信吗?
还真能信!
其实,这两个条件并不高。
借一斤粮食还两斤,表面上看起来,是回报太丰厚了。但是,这多出来的粮食,相当于切罗基人的男人、女人、老人齐上阵的卖命钱了。
人家连军饷都没有,就为大元拼命,多给些粮食当军饷怎么了?
税负十中取一,也很优惠。但说穿了,大元对阿巴拉契亚山脉山里的部落,只是羁縻而已。这些部落还处于原始社会晚期的母系社会,移风易俗、编户齐民太难了。而且,地形复杂,收税的成本高,镇压的成本高,对这些地区进行建设的成本更高。北美广大的平原地区需要建设,大元并不打算投入太多的力量到阿巴拉契亚山区。
另外,这也是给黄金家族麾下的土著人打个样,反戈一击,有肉吃!立的功劳越大,越有肉吃!
当然了,有了黄金家族的残酷压榨做对比,对于塞阔来说,大元这条件就太优厚了。
见塞阔还在犹豫,赵夏戎猛地拔出腰间的御赐宝剑,剑指屋顶,朗声说道:
“我赵夏戎,愿以我大元太祖爷之名起誓!我不但在治理北美地区时,对切罗基人执行如此誓言。而且,会全力请求朝廷,下达正式旨意,应允此事,对切罗基人永不加赋。若违此誓,或者我的承诺没有兑现,我赵夏戎就不是太祖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