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陇儿郎,还等什么,跟着子龙将军,咱们烧他个天翻地覆!”
数千关陇骑兵,挥舞着兵器狂呼,皆是拍马而出。
铁骑滚滚,将火海留在身后,又扑向了数里外的另一座粮营…
东方发白,天亮了。
陈群立于船首,环望着浚仪城四周,眉头深凝如铁。
四面八方,浓烟滚滚,将方圆二十里都笼罩烟气之中。
昨夜关陇铁骑是马不停蹄,一口气攻破了五座粮营,将百万斛粮草都烧了个干净。
照眼前所见,关陇军是一粒米也没有给他们留下。
“深入许都耀武扬威便罢,如今又往北百里,竟敢奇袭浚仪,这一招奇袭浚仪,堪比当年丞相奇袭乌巢啊。”
“这一把火烧下去,丞相怕是再无力南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备扬长而去了。”
陈群喃喃自语着,抬头望向叶县所在,当年在刘备麾下效力时的情景,不由浮现于脑海。
“难道,我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此刻的陈群,心中鬼使神差掠过一丝悔意。
若当初能不弃刘备,追随其崛起于关陇,自己的地位至少与糜竺孙乾相当吧。
刘备雄霸三州,为关陇之主,自己在关陇集团的地位,多半相当于荀彧在曹氏集团的地位吧。
若如此,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靠投资曹丕来“曲线救国”。
没办法啊,入股曹氏集团太晚,好坑都被站满了,想要弯道超车实现生平抱负,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曹家二代身上。
可要命的是,曹丕偏生在昨夜的关陇军来袭时,挨了一箭。
那一箭的射中,虽对曹丕的身体不致命,却或许对其政治前途极为的“致命”。
舱门打开,医官摇头叹息着钻了出来。
陈群思绪回到现实,急是问道:
“子桓公子的伤势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医官叹了一声,说道:
“子桓公子脸上箭伤原本无大碍,只是射来那一箭是火箭,火焰烧灼伤口后,就算痊愈了也会留下疤痕,子桓公子的面相只怕…”
医官又叹一声,没有说下去。
陈群心头一紧。
医官言下之意:曹丕被破了相,脸上的疤是永远好不了了。
堂堂曹家长子,虽算不上美男子,好歹也是仪表堂堂,后半生却要顶着一张被破了相的脸面对世人…
陈群摇头一声叹息,忙又问道:
“那另外一箭呢,可有性命之忧?”
医官轻咳一声,答道:
“这另外一箭,下官已处置过伤口,倒也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只是…”
医官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
陈群眉头一皱,厉喝一声:“只是什么!”
医官一凛,只得如实道:
“只是这一箭射的部位实在是太巧,就算伤愈之后,子桓公子恐怕也不能再,再…”
医官纠结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出“生儿育女”四个字。
陈群心头如被刀割,浑身一哆嗦。
最担心的事,还是变成了事实。
也就是说,曹丕被关陇军那一箭,射成了一个废人,已没有为曹家绵延子嗣,传承血脉的能力。
曹丕可是要争做曹家储君的人啊。
一个废人,一个不能绵延子嗣的人,怎么能做曹家储君?
莫说曹操不怎么喜爱曹丕,就算宠上了天,若是得知其伤情,恐怕也要第一时间将曹丕从曹家储嗣侯选人中踢出去。
他“曲线救国”的图谋,岂非也随之化为泡影?
一时间,陈群僵在了原地,恍惚失了神。
医官见状,只得拱手告退。
陈群却蓦的反应过来,遂将亲卒召至近前,回望医官背影,横手于脖前,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亲卒会意,拔刀在手,便跟上了医官。
陈群则深吸一口气,低头钻进了船舱之中。
“长文,浚仪其他粮营如何,我们还剩下了多少粮草?”
曹丕已幽幽转醒,见得陈群进来便挣扎起身,迫不及待问道。
陈群慌忙上前将曹丕按住,叹道:
“敌军显然是有备而来,我军几无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五座粮营皆已被焚毁。”
“依群估算,百万斛粮草应该被烧了个精光,所剩无几。”
曹丕心头一震,尔后咬牙愤然道:
“这个大耳贼,当真是猖狂之极,竟敢派骑兵深入兖州腹地来袭我粮营。”
“这百万斛粮草皆被他焚毁,父亲如何还能与那大耳贼再战?”
陈群吐了口气,无奈道:
“恕群说句对丞相不敬的话,丞相还是低估了那刘备的魄力,也低估了刘备的深谋远虑。”
“丞相若早有防范,于浚仪屯有重兵,断不会有昨日这般结局。”
“今百万斛粮草一烧,丞相已无力再起大军南下,只能任由刘备全师而退,扬长而去了。”
曹丕语塞,满腹的愤怒,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无奈叹息。
沉默片刻,猛又想起什么,抓着陈群的手问道:
“长文,吾伤势到底如何,适才那医官吞吞吐吐不肯明言,你告诉我,到底如何?”
陈群欲言又止。
纠结半晌,情知是瞒不下去,只得黯然叹道:
“公子所中这第二箭,并非致命伤,公子当无性命之忧。”
“只是,从此往后,公子只怕不能再为曹家绵延…绵延…”
吱唔了半晌后,陈群才艰难的从牙缝中吐出了“子嗣”二字。
曹丕僵在了榻上。
船舱中死一般静寂,只能听到舱外滚滚涛声。
“刘备,大耳贼…”
死寂过后,船舱中响起了曹丕歇厮底里的悲愤大叫…
许都。
黄昏时分,夏侯惇和荀彧二人,再次立于城头,远观城外关陇骑兵形势。
“文若,你不是说刘备派这支骑兵前来,只为耀武扬威,非是为攻城,不日必退。”
“现下敌军已盘踞城外近十日,为何依旧未退?”
“那大耳贼他究竟想干什么?”
夏侯惇指着城外滚滚尘雾,眼神困惑的看向荀彧。
荀彧眉头深锁,凝视不语。
是啊,刘备究竟想干什么?
你耀武扬威,震动中原的目的已达到了,为何还不走?
难道你刘备不知道,各路援军已在赶来叶县的路上,曹操很快就会聚起十万大军。
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刘承,刘元启…”
荀彧却暗念着那个名字,心中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位刘家兵神,定然又有奇谋妙算,准备坑曹操一把。
城外关陇骑兵的迟迟不退,正是为刘承的谋算做掩护。
“浚仪!”
“我明白了,他们必是冲着我浚仪百万斛粮草而去!”
荀彧蓦然惊醒,霎时间方寸尽乱,急叫道:
“元让,速速传令史涣,令他严加戒备,防范敌骑突袭。”
“冀州兖州方面的援军,不必赶往叶县,全部就近赶往浚仪增防!”
“要快,要快啊,再晚万事皆休也!”
夏侯惇却愣了住。
荀彧的意思是,是关陇骑兵要再往北百里,深入到兖州腹地,突袭浚仪粮营?
当年曹操偷袭乌巢,也不过是深入敌后七十里而已,刘备要偷袭浚仪,可是要深入近两百里啊!
刘备敢猖狂到如此地步,竟有这等魄力?
“刘备是没有这个魄力,可那刘承却有这个魄力!”
荀彧看出夏侯惇不信,便厉声道:
“元让你忘了么,当年他奇袭定军山灭张鲁,兵出祁山灭韩遂,哪一次用兵不是有常人未有之魄力?”
“今他令骑兵深入我腹地两百里,奇袭浚仪又算得了什么?”
夏侯惇打了个寒战,陡然间省悟三分。
荀彧目光望向南面,接着沉声道:
“元让你不是就在困惑,刘备为何不见好就收,退兵而去,坐等丞相集结十万大军,令他没有机会退兵。”
“他以骑军兵临许都耀武扬威,只是第一步棋,趁势继续北上,奇袭浚仪,烧我粮草便是第二步棋。”
“浚仪屯有粮草百万斛,只要一把火烧掉,纵然丞相握有两河富庶之地,一时片刻也难以筹措补充。”
“彼时丞相空有十万大军,却无足够粮草支持他追击刘备,只能放任刘备全师而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