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失守,孙氏全面入侵,自己的中箭负伤不起…
荆州形势的剧变,迫使他不得不提前将这个想法,转变为实际行动。
没办法,现在已经不是守不守得住基业的问题,而是保不保得住他刘氏几十口人性命的问题。
谁让当年孙坚死在了他手中呢。
“父亲的苦衷,儿…儿自然能明白。”
刘琮连连点头,犹豫了片刻后,却又道:
“只是这份基业,终归是父亲打下来的,玄德叔父能否再兴汉室,还是个未知之数。”
“儿以为,现在便献土归附,是否太过草率,亦或为时尚早?”
“父亲何如先向玄德叔父求援,请他发兵来助我们抵挡孙氏?”
“毕竟前番曹操南侵,玄德叔父仁义,便曾挥师来救,这一次他一定也不会不管我们。”
“何况南阳北部就在他手中,宛城也近在咫尺。”
刘表瞥了自家儿子一眼。
这孩子还是觉悟不到位啊,且还心存几分侥幸,想坐一坐这荆州之主的位子,不想去向刘备伏首为臣。
“此一时,彼一时也。”
“彼时袁氏被阻于玉壁,玄德方能抽身南下,前来救我们。”
“现下他却是尽起关陇之兵北上,要与曹操瓜分河北,争夺并州,共灭袁氏。”
“并州得失,关乎到他灭袁之后,能否对曹操占据地利优势,关乎到关陇的生死存亡,乃至于他兴复汉室大业。”
“这个节骨眼上,他纵然有心恐也无力抽兵南下救我荆州。”
“何况,为父怎又有脸向他求援,拖累了他兴复汉室大业?”
“至于宛城…”
刘表摇了摇头,叹道:
“宛城是在你玄德叔父手中,可那魏延只有四千余兵马,纵然全师来助战,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何况叶县一带,尚有万余曹军虎视,倘魏延率军南下,曹军趁虚袭取宛城,我荆州岂非要受曹氏孙氏南北夹击?”
刘琮语滞。
此时他方知,父亲并非是突然有此念头,而是早已深思熟虑。
沉默片刻后,刘琮叹道:
“既是父亲早已深思熟虑,儿自当遵从父亲教诲,只是儿怕真到那一天,蔡蒯未必会答应。”
“我荆州军政大权,皆在他两族手中,父亲行事尚且要有所顾虑,何况是儿?”
刘表陡然胸口一闷,又大咳起来。
刘琮的顾虑,正击中了他心头痛处。
蔡瑁掌军,蒯越执政,襄阳乃至荆州军政大权皆在他二人手中。
这十余年来,蔡氏蒯氏两族子弟,更是遍及州郡要害。
莫说是刘琮,就算是自己要献土归附刘备,若蔡蒯两族极力反对,恐怕都未能独断专行。
“若是子玉在就好了,唉…”
刘表忽然间想念起了长子刘琦,心中终于萌生几分悔意。
刘琦毕竟年长,这些年若能用心扶持培植,未必不能独挡一面,拥有制衡蔡蒯的实力。
自己若是病死,是刘琦继位,而非刘琮这个少子的话,也许就不至于被蔡蒯掣肘了。
“罢了,你先下去吧,容为父再细细斟酌斟酌。”
刘表无力的摆了摆手。
刘琮只得起身告退。
他前脚一走,刘表便将心腹亲卫召至近前,附耳道:
“你速去将伊机伯传来,就说吾有要事相托。”
亲卫忙领命而去…
州府,某密室。
刘琮已与蒯越,以及从巴丘前线赶回来的蔡瑁坐在了一起。
先前刘表对他的掏心掏肺,刘琮也一字不落的尽数告知了蔡蒯二人。
“什么,主公竟要将荆州这份基业,拱手送给那刘备?”
蔡瑁一跃惊起,怒道:
“荆州非是主公一人之荆州,乃是我荆州人之荆州,主公焉能说送就送与那刘备?”
“我蔡家绝不答应,蒯家也不答应,荆州人也绝不答应!”
蒯越干咳了几声。
蔡瑁这才意识到失态,不该在刘琮面前,公然对刘表如此不敬。
于是只得强压下不满,坐了下来,向刘琮一拱手:
“二公子莫怪,我并非对主公不敬,我只是不忍心主公一时糊涂,将辛苦经营十余年的基业,白送给刘备那织席贩履之徒。”
“我更不忍心你这个将来的荆州之主,一方诸侯,却要屈居人下,生死皆操之旁人之手啊。”
刘琮叹了一声,无奈道:
“叔父的心意琮明白,只是现下孙氏咄咄逼人,攻势凶猛,我军节节败退,父亲又负伤不起。”
“这般局面下,叔父又有何良策,能抵挡住江东军,不使我荆州沦陷于孙氏之手?”
“我刘家与孙氏,可是有杀父之仇,倘真到襄阳沦陷那一天,恐我刘氏数十口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蔡瑁神色一凛,立时哑火。
身为荆州军一把手,江东军实力有多强,他是再清楚不过。
南面局势恶化到了什么地步,他也再清楚不过。
若不得外援,巴丘江陵等重镇沦陷只是早晚的事,荆南四郡被截断在南也是早晚的事。
“若非主公当初不听我劝告,非要响应那刘备,发兵远征上庸,焉能使我荆州兵力空虚,给了孙权可趁之机?”
“他刘备是灭了张鲁,得了汉中,我荆州却失了江夏,局面恶化到这般地步!”
“都怪那刘备,都怪那刘备啊~~”
蔡瑁拿江东军没办法,只能拍着案几咬牙切齿抱怨起了刘备。
刘琮又是一声叹息,苦着脸道:
“父亲执意奉那刘玄德为盟主,这也是没办法之事。”
“事已至此,叔父怪怨也没有用,还是想想应对之策才是。”
蔡瑁除了拍桌子之外,却是束手无策。
眼眸半开半阖的蒯越,却忽然开口道:
“与其降那刘备,何如降曹!”
降曹!
刘琮猛抬头望向蒯越,惊道:
“异度,你说什么,你让我举荆州降那曹贼?”
“公子此言差矣,曹孟德乃汉相,非是贼也?”
蒯越摇了摇头,尔后不紧不慢道:
“论名份,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代表着汉廷,乃正统之所在。”
“刘备虽为汉室宗亲,却割据一方,不尊天子不听令于朝廷,实乃乱臣贼子。”
“论实力,刘备只据有雍凉汉中之地,其军战力虽强,然则关陇却民少地贫,只能支撑刘备据险自守,无力供其出关逐鹿中原。”
“而曹公今已拿下河北半壁,手握冀青兖豫徐扬司七州之地,天下户口十得其七。”
“曹公如此底蕴,越料刘备纵然能谋得并州,其子刘承纵然乃人中龙凤,他父子将来也必非曹公对手。”
“刘备所能做的极限,越以为最多闭关自保,断然难成光武之业。”
洋洋洒洒番分析后,蒯越目光望向刘琮:
“而刘备割据关陇,于我荆州毕竟是鞭长莫及,既然我们守不住荆州,与其降刘备,何如降了曹公?”
“降曹公便等于降了朝廷,降了天子,既能保得富贵,又是名正言顺,实乃一举两得也。”
刘琮沉默不语。
蔡瑁则跳了起来,欣然附合道:
“异度言之有理,曹公两河在手,天下早晚是曹公的。”
“公子若归降刘备,将来刘备为曹公所灭,公子岂非两度受辱?”
“既如此,何如直接归附曹公,归顺天子,归附于朝廷也!”
两人眼神彼此对视,心领神会。
刘琮却干咳几声,为难道:
“你二人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父亲断然不会降曹,那刘玄德也断然不会答应。”
蒯越却冷冷一笑,一脸胸有成算道:
“刘备在宛城不过数千兵马,其主力又远在并州与袁本初死战,纵然想要阻拦也鞭长莫及。”
“至于主公,公子也不必征得主公首肯,大可瞒着主公暗中先向许昌上表示好。”
“以主公现下这副身体,只怕用不了几日便…咳咳,彼时我等拥立公子为主,荆州何去何从还不是由公子而定?”
刘琮依旧犹豫不决,口中还要“可是”。
蔡瑁却已不耐烦,猛一摆手:
“孙氏攻势甚猛,荆州形势堪危,容不得公子拖泥带水。”
“就这么定了,倘若荆州有不保之危,我们便举州降曹,归附朝廷!”
刘琮无奈,只得沉默。
…
上党郡,长子城外曹营。
“什么,刘备已攻破霍县,进围晋阳?”
正在围炉煮酒的曹操,扔下酒樽,一把夺过郭嘉手中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