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不知何时也掀开了车帘，脑袋几乎探出半个来。
她望着街两边熟悉的铺面、路中间熟悉的青石板缝、远处那座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石牌坊，眼眶又红了。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只是贪婪地，用眼睛一寸一寸描着街景。
高澄对这些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他脑海中最多的便是关于这座城的记忆，原主在这座城里从垂髫总角长到束发少年，早已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众人便这样一边走，一边看。
一直走了约莫两刻钟，总算行至王府门前。
王府门楼修得并不张扬，甚至不如邺都那些世家大宅华丽。
可门前立着的持甲卫士，还有进进出出的文武将吏，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威势。
而此刻，高欢麾下的另一个苍头陈山堤，也早已领着一众仆从候在阶下。
见高澄等人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世子，殿下，大王与王妃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高澄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又转身走到车旁扶着高氏下来。
高氏下车理了理裙摆，手心微微出了汗。
及望见眼前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王府后，更是忍不住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因为，这还是她入宫三年以来，第一次回到晋阳。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她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一时间，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高澄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由捏了捏她的小手，轻声道：“到家了，放松些。”
高氏听见这话，这才点点头，放平了心态。
第135章 团聚！
而陈山堤见高澄和高氏都已经下车，也不废话，当即转身在前引路，领着众人穿过前院、中堂，一路往正厅而去。
一行人还没走到厅门口，便听见门后隐约传来热闹的喧嚣声。
待众人跨过高高的门槛，厅内景象便尽数映入眼帘。
只见正厅之内，此刻已坐满了晋阳霸府的文武重臣。
斛律金、窦泰、彭乐、段荣、潘乐、韩轨......一个个都是跟着高欢打天下的老臣。
高欢则身着常服，端坐主位之上，面容沉毅，不怒自威。
而在高欢的身侧，娄昭君也赫然在座，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仿佛在等待什么。
直到陈山堤进门，向高欢复命，说世子与殿下已到，屋内的喧嚣声才登时一滞。
旋即，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落在了高澄与高氏身上。
迎上众人的目光，高氏顿时显得有些胆怯。
高澄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朝坐在主位上的高欢与娄昭君见礼道：“阿父，阿母，孩儿回来了，小妹也回来了。”
而随着高澄这话一出，娄昭君也终于忍不住，“唰”地一下站起了身，眼眶红红地看着高氏，颤声道：“二姐儿，是你吗，我的儿，你回来了？”
高氏被太多人注视着，原本还有些拘谨，不知所措。
但当听见娄昭君这句我的儿后，也终于绷不住，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下一瞬，更是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唤道：“阿父，阿母，女儿回来了！”
“我的儿！”
娄昭君见此，也瞬间失了态。
起身几步绕过身前案几，走下主位，一把将女儿扶起来，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目光从她眉眼扫到肩头，见她清瘦了些，眼圈登时就红了。
指尖抚过女儿的脸颊，颤声道：“瘦了......宫里的人是不是伺候得不用心？怎么几年不见，下巴都尖了？”
“没有的事，女儿好得很。”
高氏赶忙摇头否认，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女儿就是......就是想阿母，想阿父，想家。”
听见这话，娄昭君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旋即，母女俩便在大厅中对着拭泪.
娄昭君拉着高氏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问东问西，问宫里冷不冷、吃得惯不惯，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高氏则一一答着，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把这几年的委屈和想念，都顺着眼泪倒了出来。
而主位上的高欢，虽然自始至终没起身。
但当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后，原本紧抿的嘴唇却是悄悄松了几分。
那双常年带着审视与威严的眼睛里，也褪去了几分冷厉，添了点暖意。
直到那母女二人诉了许多衷肠，他才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行了，回来就行，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
这话一出，娄昭君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女儿往主位旁走，一边走一边嗔怪道：“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快，坐到阿母身边来。”
厅里老臣们瞧着这副母女重逢的景象，也都面带笑意，没人出声打扰。
高澄站在厅口，抱着胳膊瞧着这一家三口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合着他千里迢迢押着三十万石粮草翻山越岭，到头来反倒成了个送亲的伴当。
亲生儿子不如女儿香，这话果然不假。
他也不急着上前刷存在感，就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最后，还是坐在左侧首座的斛律金眼尖，先瞧见了他。
他当即抚着胡须哈哈一笑，起身拱手道：“世子远道而归，一路押粮辛苦，老夫等竟顾着看皇后殿下归省，倒慢待了世子，恕罪恕罪！”
这一声，登时把众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
厅中文武纷纷起身，对着高澄拱手见礼：“见过世子！”
高澄闻言，也不好继续看戏，当即直起身，步入厅中与众人见礼。
而高欢见高澄和众人聊得热络，也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个儿子。
他对着高澄招了招手，唤道：“子惠，过来。”
高澄听见高欢的呼唤，也忙上前，对着高欢深深一揖：“阿父。”
高欢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见他一身风尘，玄色骑装上还沾着点山道的泥点，下颌处冒了一层青茬，比去邺城时沉稳了不少，眼底也不禁闪过一丝赞许。
旋即，这才问道：“如何，这一路走来，可还算顺利？”
高澄赶忙应声道：“回父皇的话，孩儿幸不辱命，最后一批次，六万石粮草，已顺利抵达城外，交由卢勒叉进行入库，”
“山路难行，能平安抵达，便是大功。”
高欢闻言，当即点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往日的严苛。
随后又道：“行了，都坐吧。一路劳顿，先吃口热的，军务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谢父王。”
高澄躬身谢座，转身走到左侧下首的空位坐下。
高欢见他坐下，目光又落到跟着高澄兄妹一起来的崔昂，魏收，李广三人身上。
三人皆是头一次见到高欢这位大魏实际上的主人，见他看了过来，心里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王。”
高欢点点头，却是没有说话，而是又上下打量了三人片刻。
直到将三人看得冷汗都快冒出来，这才淡淡开口道：“不错，果真都是青年才俊，行了，别站着了，坐吧。”
三人听见这声不错，才终于长舒口气，随即赶忙道谢落座。
便在这时，娄昭君也总算和高氏诉完衷肠，终于想起高澄来。
她笑着拍了拍高氏的手，嗔道：“你看我，光顾着跟你说话，倒把你阿兄晾在一边了。”
高氏吐了吐舌头，对着高澄做了个鬼脸。
高澄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小妹多年未归，母女叙话是天经地义。儿一大把年纪了，哪至于跟自家妹妹争这点闲气。”
这话一出，厅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高欢闻言，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敲了敲案几。
听见高欢的信号，侍立在旁的仆从会意，立刻出门传膳。
片刻后，便有无数侍人鱼贯而入，奉上酒菜。
高欢也不废话，径直下令道：“开宴吧，都先吃酒用饭，其余诸事，明日议事堂再讲。”
第136章 反扑与试探？
高欢话音落下，满堂文武当即躬身应诺，旋即各自落座，开始推杯换盏。
晋阳的宴席，不似邺都讲究排场，都是北镇军旅旧俗，大碗酒大块肉，粗粝里透着股沙场同生共死的热络。
是以，众人也不顾忌什么仪态，一边吃，一边说。
顷刻间，礼厅便再次喧闹起来。
而随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将的眼神，也不自觉开始往高澄身上瞟。
毕竟，谁都晓得这位少年世子在邺城一年，掀翻四贵、力推新政，手段可谓是凌厉得吓人。
如今回了晋阳，谁也摸不准他那套章程会不会跟着搬过来。
故而，众人自是要试探一番。
最先开口的是斛律金。
他是军中宿老，资历最足，由他开始，也最合适。
他抚着胡须端着酒杯起身，声如洪钟道：“世子此番镇邺，半载便整肃朝纲，令我大魏政令一新，老夫心里着实佩服。这一杯，老夫敬世子，权当接风洗尘！”
高澄闻言，当即起身，端着酒杯回敬：“斛律公言重了。小子不过奉父王之命料理庶务，当不得公这般盛赞。”
二人对饮一觞，斛律金却没就此落座。
而是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道：“老夫听说，世子在邺城推行军饷直发、府兵授田，底下士卒个个称颂。不知这套新政，日后会不会也推行到晋阳来？”
“毕竟，咱们这帮老兄弟打了一辈子仗，麾下都有些旧部曲，真要是改了章法，大家伙心里头，实在是没底啊。”
斛律金这话一问出口，席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旋即，数十道目光便齐齐落在高澄脸上，等着他的答复。
高澄闻言，则只是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