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闻此言,高氏顿时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
旋即,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高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脸难以置信道:“阿兄.......你说真的?陛下......真的准了?”
“天子金口玉言,还能反悔不成?”
高澄先肯定了一句,旋即语气平淡道:“再者,你也好几年没回去了,阿母时常来信问起,说想你得很。此番回去住几个月,正好陪陪她,散散心。”
高氏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回晋阳,她不是没念想过。
可她是大魏皇后,六宫之主,哪能说走就走?
去年高澄入宫探望时,虽随口提过一句,但高澄离去后,她也只当是兄长心疼她,说句宽心话。
可如今,他竟真的办成了?
霎那间,她只觉得酸涩与欢喜猛地一齐涌上心口。
不是难过,是太欢喜了,欢喜得胸口都发涨。
她想家,想阿父阿母,想晋阳城里刮过城墙的风,想阿母亲手做的酪浆,想王府的一草一木。
毕竟这昭阳殿再大,也只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日日坐在井里,抬头就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天。
如今,她终于能回去看看了。
“哭什么。”
而高澄见她落泪,语气也不自觉放柔了些,伸手替她拂去颊边的泪珠,轻声道:“莫哭了,你若是这副模样回去,阿母只怕是要以为是为兄欺负了你。”
高氏攥着帕子按着眼角,好半晌才平复下来,破涕为笑道:“我.......我就是高兴。谢谢你,阿兄。”
“一家人,说什么谢。”
高澄摆了摆手,又叮嘱道:“你且收拾收拾,三日后一早启程。东西不必多带,晋阳府里什么都有。随行宫人拣两个信得过的带上便是。”
“嗯,嗯。”
高氏连连点头,眼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已经高高扬了起来。
整个人像是忽然活泛了过来,一扫先前的寂寥。
随即,她更是转身就要往殿里跑,准备去收拾东西。
但跑了两步,又有些难为情地折回来,拽了拽高澄的袖口,低声问道:“阿兄,那三日后你在哪等我?城门口么?我要带些什么?路上要走几天?”
高澄被她拽得身子一晃,只得无奈地把她手拨开。
但片刻后,还是淡淡地应声道:“你只管收拾你的东西,旁的不用操心,三日后自有车驾来宫门接你。”
高氏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带着鼻音说了句:“阿兄你真好。”
说完,便转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回殿内。
片刻后,门后便传来她扬声招呼宫娥收拾箱笼的声音,跟方才那个蔫蔫的坐在秋千上发呆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高澄站在门外,听着殿里传出高氏咋咋呼呼的吩咐声,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旋即,也不再在宫中逗留,径直出了宫门,乘车返回都督府。
待他回到府中时,天上日头也已经偏西。
他站在仪门前略站了片刻,将邺城的诸般安排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直至在三确定,条条线都落了实,没有什么纰漏后,才进门往后院而去。
后院暖阁里,几女正围坐着说话,元仲华翻着府里的账册,郑大车在一旁拣选新到的香料。
李氏姐妹和崔氏女则陪着翻看晋阳送来的时新花样,预备叫绣娘赶制春衫。
见到高澄进来,几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相迎。
元仲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道:“今日回来得倒早,宫里的事都办妥了?”
“嗯,都妥了。”
高澄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接过郑大车递来的热浆,抿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沉进胃里,他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旋即,抬眼扫过几女,语气平平地开口道:“有桩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看着高澄严肃的样子,几女顿时一怔。
还是元仲华最先反应过来,轻声问道:“什么事情?”
高澄闻言,也不卖关子,径直开口道:“三日后,某要押送粮草北上晋阳,替父王坐镇后方。”
“因此去乃为料理军务,不便携带家眷。所以接下来,府中一应事宜,便由尔等自行处置了。”
第131章 归晋!
听见高澄这话,暖阁里顿时静了静。
随即,几女便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不过,她们眼中虽有不舍,却也没有多吃惊。
毕竟,高澄这些日子的动作,她们都看在眼里。
便是猜,也能猜出几分。
是故,沉默片刻后,元仲华率先颔首道:“无妨,军国大事要紧,世子只管放心去,府里诸事我会照看好。”
她是正妻,向来沉稳,纵有万般不舍,也绝不会露在脸上拖人后腿。
郑大车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强撑着笑道:“北地春寒,世子记得多带些厚衣裳,别冻着。妾回头叫人把上好的白羔皮裘都收拾出来。”
倒是李氏姐妹和崔氏女,终究是入府时间太短,还是有些按捺不住情绪,红了眼眶。
毕竟,她们本就与高澄聚少离多。
好不容易这几日稍稍熟稔了些,刚尝到点安稳滋味,转眼又要别离。
但她们终究都是高门养大的女儿,知道轻重。
既然知道高澄是要去办军国大事,自然也不会哭哭啼啼地拦着。
因此,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将情绪咽回肚子里。
高澄将几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软了几分。
他倒不是不想带几女一起北归,主要是他此番回晋阳,要管的是西征后勤,头绪繁杂,实在没精力顾及后宅。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所以,他最终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随即,冲几人抬了抬下巴道:“这三日我便不去尚书台当值了,就在府里陪着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说。”
这话一出,几女脸上总算稍稍舒展了些。
李祖娥年纪最小,也最藏不住事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声问道:“不知世子此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高澄随口应道:“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吧,反正不会很长,毕竟,邺城这边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放下。”
而几女听见高澄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也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旋即,也没再这事上多纠缠,只是唤来下人传膳,几人围坐在案几旁开始吃饭。
......
......
随后,接下来三日,高澄也果真辱他所言,没再踏出府门一步。
每日白日里便在暖阁里陪着几女,看元仲华理账,听郑大车弹曲,偶尔也和崔氏女对弈两局,或是教李氏姐妹认一认兵书上的山川舆图。
到了夜里便轮流歇在各房,温香软玉在怀,说不尽的温存。
几女也像是铆足了劲,要把这数月的念想都补回来。
可谓是拿出了全部的心思和花样,服侍高澄。
因此,这三日时间,高澄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醉生梦死,享尽了齐人之福。
可惜,再好的日子,也有过完的时候。
三日时光,转瞬即过。
启程当日,天刚蒙蒙亮,都督府门前就已经热闹起来。
数驾骡车捆着粮草器物停在门外,十几匹备鞍的马匹在阶下喷着白汽,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硬的地面。
更有黑压压的护卫骑兵列在两侧,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元康、杨愔、翟嵩、段韶、斛律光一众文武更是早早到了都督府门前,正立在阶下等候。
为首的高洋穿着一身常服,靠在马桩上打哈欠,直到看见高澄出来,才直起身子。
高澄一身玄色骑装,大步走出府门。
身后几女跟着送了出来,元仲华走在最前,神色端庄,只眼底藏着几分不舍;郑大车眼圈微红,却强撑着笑意;李氏姐妹和崔氏女立在后面,虽低着头,却也能看见微微泛红的眼角。
“都回去吧。”
高澄停下脚步,回头对几人道:“府里诸事有公主殿下主持,你们安心便是。我到了晋阳便写信回来。”
“世子保重。”
元仲华点点头,率先对着高澄福了一礼,声音平稳道:“妾等在邺都静候世子归来。”
其余几女也跟着敛衽行礼,没人哭出声,可那股离别的怅然,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高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
恰在此时,宫城方向也驶来一队车驾,正是高皇后的凤驾。
见都督府门前聚集着一大票人,高氏立即叫停了车驾,旋即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看见人群中的高澄和高洋后,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挥手道:“阿兄,二郎。”
高洋听见高氏的呼唤声,脸上也顿时浮现几分笑意,转头唤道:“二姊。”
高澄见高氏的车驾已经到了,也不再迁延时间。
当即即拨转马头,看向阶下的陈元康等人,沉声叮嘱道:“邺都诸事,就托付给诸位先生了。新政不可辍,吏治不可弛,侯景与西魏那边,多留个心眼。有处置不了的,即刻传信晋阳。”
“世子放心,臣等必不负所托。”
陈元康率众躬身应诺,声音齐整。
翟嵩上前一步,低声道:“关西的人手已经分批出发了,一有消息便立刻传报世子。”
“好。”
高澄颔首,又看向高洋,敲了敲马鞍:“二郎,邺都这边你多盯着点,少惹事,多听三位先生的话。要是等我回来,听见你胡作非为,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