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笑了笑:“鼠辈畏人,逼得紧了便缩入洞中死不出来,倒不如故意留条缝隙给他们走。”
“只有让他们觉得安全了,敢出来通风报信、转运钱粮,咱们才好顺着线摸到窝,连窝端出来。”
“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翟嵩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接过名册后转身便走,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他干了半辈子候官差事,见过太多喜欢攥权的人了。
突然遇上这般懂行、肯放权的主君,只觉浑身筋骨都松快了几分。
高澄见他离去后,面上也不禁浮现几分笑容,有翟嵩操持这些事情,他的确是轻松了不少。
片刻后,他收敛了表情,转头对门外侍立的王纮吩咐道:“去,把二郎请来。”
“唯。”
王纮闻言,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后,即领着高洋去而复返。
许是昨夜新婚之夜太费体力,也或许是一夜没睡,高洋的状态显得很是萎靡。
进门之后,更是连招呼都不打,便往胡凳上一坐,满脸疲惫地问道:“大清早的,阿兄又有什么差遣?”
高澄抬眼瞥了他一眼,也不废话,径直拿起案上那册密条朝他扔了过去。
随即淡淡吩咐道:“给你派桩美差,接下来几日,你暂时不必去门下省上值了,每日就带着你的新媳妇,专门去城里吃喝玩乐去。”
“顺便再宴请一下京营里那些将校,听听他们私下都怨些什么,见了什么生人,说了什么出格的话。”
高洋听罢高澄所言,先是愣了一下。
然只一瞬,便皱起眉头,指着自己的脸道:“这是让我去当耳目?可某这张脸,邺城谁不认得?往酒肆里一坐,人家见了我,谁还敢说心里话?”
“正因为认得,才用你。”
高澄靠回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道:“你如今刚刚大婚,带着婆姨出去吃喝玩乐,旁人只会当你陷入了温柔乡,而不会疑心你是去打探的。何况,你平日在晋阳就跟士卒混得熟,你不去,难道让我去吗?”
高洋闻言,又是一愣。
但他琢磨了片刻,也品出了其中的分量。
毕竟,京营流言的事他前几日才经手过,知道事关军心安稳,不是小事。
念及此,他也不抱怨了,把密条往怀里一塞,拍了拍胸脯道:“行,这差事我可以接,但是......”
他顿了顿,忽然双手一摊道:“钱从哪里来?小弟现在可没钱去吃喝玩乐,总不好叫小弟伸手去问阿妧要她的嫁妆吧?”
高澄被他这幅无奈的样子逗笑了。
但还是摆了摆手,没好气道:“酒钱自然从都督府公账里出,别小气巴巴的,舍得散财,才套得到实话。”
得了高澄准话,高洋顿时眉开眼笑。
他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天天在门下省对着文牍,早就憋得浑身难受。
如今有这等可以光明正大出去吃酒的差事,反倒正合心意。
“行,我知道了!”
他不再废话,当即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高澄目送他背影走远,也不再多想,只重新坐回案几后面,继续忙碌。
便在高澄安排好一切之后,翟嵩和高洋也开始按计划行事。
翟嵩那边,开始施行明松暗紧的对策,很快,便营造出了一幅万事太平的假象。
而高洋,则是每天天一亮,便开始豪掷千金,带着李祖妧开始满邺城的吃喝玩乐,并时不时的宴请京畿大营的将校。
他谈吐粗直,喝酒又爽快,还总抢着付账,不过三五日,便已经跟京营里那群中下层将校厮混得烂熟。
酒酣耳热之际,什么牢骚都往外冒。
有怨军饷直发的,说以前军饷过他们的手,多少能匀点出来给手下的人添个菜、修个甲。
如今却是一文钱都过不得手,营里连个修帐篷的钱都要往上打报告,很是麻烦。
也有忧府兵授田的,说授田是好事,可授了田,兵籍归了尚书台,往后部曲散了,将来打起仗来,谁还听他们号令?
更有喝多了漏嘴的,迷迷糊糊间道出了一些隐秘。
高洋每次听着这些话,便佯醉附和,顺着他们的话头往下引。
第115章 借刀杀人与将计就计。
暗地里则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只待入夜回府,便录成密条,连夜送回都督府。
这些密条送回去,和白鹭侦报两相印证。
京营里那些摇摆不定、跟外人有过接触的钉子,便这般渐次浮出了水面。
而高澄眼见京中暗流愈盛,该摸的线索也摸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继续迁延时日。
当即命礼部择了吉日,将赵郡李氏姐妹,以及博陵崔氏的两位嫡女纳为了侧室。
当然,纳几个侧室,自然是用不着大操大办的。
仅仅只是依制行了纳采、问名之仪,便直接纳入了府中。
但即便如此,高澄纳了李、崔二姓女的消息传出去后,依旧在邺城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毕竟,相较高洋,高澄的身份,无疑更有说服力。
如果说,高洋与李祖妧的大婚,是对外宣告高氏与河北氏族结盟的事实。
那么高澄纳妾,便是在告诉所有人,高氏与河北诸族的联盟,将真正做到牢不可破。
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可能再动摇河北门阀与高澄之间的关系。
而李希宗和崔楷,在高澄纳女结束后,更是愈发卖力地促成族中输粮献田之事。
原先说好三年交割的三万顷田、十万户丁,当月便缴了三成。
甚至就连两家隐匿了多年的荫户、私田,也陆续清册造籍,上报到度支曹。
并且,有了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带头,其余的范阳卢氏、太原王氏等世家,也不敢再观望。
纷纷主动核产献册,生怕落于人后,将来被清算旧账。
一时之间,尚书台度支曹的田籍账册堆积如山。
杨愔领着一众吏员连日清点,虽忙得脚不沾地,面上却不见半分疲态。
高澄当然也没闲着,纳妾次日,便在后堂设了私宴。
独邀尉景、厍狄干二人赴宴,让高洋夫妇陪坐。
而他之所以要请两人前来,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打听武川集团的底细。
他虽然知道历史上的武川集团是怎么回事,但从史书上看来的信息,终究还是太笼统了。
现在有机会向亲历者打探一些史书上不曾有过的隐秘,他自然不会放过。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再者,作为一个裁决者,他也不可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翟嵩一根独木上。
因此,宴席上,他姿态放得很低,全然一幅家宴的作态。
对二人执晚辈礼,频频举杯相敬。
及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才状似虚心求教地开口道:“二位姑父,小侄常听阿父和阿母说,当年北镇豪杰辈出,贺拔氏、宇文氏、尔朱氏、候景等人皆是一时雄杰。侄儿年幼,没赶上当年的光景,不知他们之间,可有什么旧渊源?”
二人本就好谈旧事,几杯老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尉景先是嗤了一声,随即摆手道:“什么渊源?仇怨罢了,当年贺拔岳自持是武川豪强出身,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哪里瞧得上我们怀朔旧人?”
“远的就不说了,就说当年在怀朔镇的校场上,贺拔岳曾跟侯景当众斗殴,一棍子打断了侯景一根肋骨,这仇结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没散呢!”
“便是后来贺拔允投到大王麾下,都还总端着武川首望的架子,不服管束。”
“贺拔胜就更不必多说了,当年割据荆襄,广州,江州之地时,跟我们打了多少硬仗?那可都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
厍狄干话少,闷头饮了一杯酒,才瓮声瓮气地补了句:“反正贺拔家的人,个个傲得很,靠不住。”
高澄含笑听着,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心底则是不断从两人说的这些话中,提炼出他想要的信息。
并在脑海中,将这些陈年恩怨一一厘清。
北镇诸派系的亲疏仇隙,藏了几十年,旁人或许只当是旧事闲谈。
但在他眼里,却是日后分化制衡、各个击破的现成凭据。
一席酒,喝到日暮,直到尉景和厍狄干都醉得脚步虚浮,高澄才命人备车送二人回府。
一路上,二人还醉醺醺地念叨世子念旧重情,是个厚道人。
全不知席间那番闲谈,早已尽数落入了高澄的算筹之中。
而高澄在理清这些陈年旧怨之后,也依旧没有着急动手,而是继续耐性的等待着翟嵩那边的消息。
如此这般,又过了数日,高澄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
这一日,夜半时分,高澄刚刚准备回去后院睡觉。
消失了许久的翟嵩,也终于带着一封蜡封的密信,叩开了都督府的后门。
他神色里带着几分凝重,又藏着几分见猎心喜的锐利。
甫一见到高澄,便立即凑上来,欣喜道:“世子,成了。这些日子咱们外松内紧,对方果然放松了警惕,又继续串联起了那三个河南的绢商和刘道仁。”
说罢,他更是献宝似的将密信呈送到高澄眼前,低声道:“这是臣麾下的人手,从刘道仁府中搜出的密信,上面是贺若谊一脉独有的藏头暗语,错不了。”
高澄接过密信,就着烛火慢慢展开。
字迹刻意摹仿河南吏员的笔法,粗鄙中藏着机锋,寻常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的生意往来信笺。
可若是按着藏头的格式拆解,便是一桩完整的作乱谋划。
根据翟嵩破译出来的内容,大抵是约定十日后城西粮仓换防之时,借四贵旧部之手,纵火作乱。
同时在京营散播“世子将清洗河南、荆襄诸将”的流言,挑动军乱,逼侯景与荆襄系将领与邺城方面互相猜忌,以此掣肘晋阳的西征之师。
“果然是借侯景的刀,杀我们的人。”
高澄看完上面的内容之后,唇角顿时勾起一抹哂笑。
随即指尖在信尾轻轻一点,徐徐道:“贺若谊打得好算盘,既想乱邺都,又想挑起我跟侯景的嫌隙,的确是一举两得啊。”
翟嵩闻言,亦是忍不住连连点头,旋即有些感慨道:“这确实是贺若谊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说真的,臣都有些佩服他了,这手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事,算是被他玩出花来了。”
“几个眼线,几条假消息,几个叛徒,愣是被他串联成了一场大戏。”
高澄闻言,也不禁轻轻颔首。
这个贺若谊,的确是个人才,也难怪历史上他那个侄子高绍义在逃往突厥后,还能被他设计诱捕。
他只能说,高绍义败得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