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两日时间倏乎而过。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京畿大营校场之上,已是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万余士卒列队而立,目光灼灼的望着高台上的高澄,眼中再不复半分疑虑,精气神与半月前相比,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倒是一些军中将领,站在一旁,脸色十分难看。
毕竟,以往的时候,今日这样的日子,都是他们发财的日子。
可今日,这些东西,却注定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心中自然有想法。
高澄登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也看到了那些面带不满的将领。
不过,他也懒得理会那些将领是什么想法,见将士们脸上皆是期待之色后,也不废话。
当即抬手朗声道:“诸将士听着,前番孙腾、司马子如之流贪墨克扣,使尔等受苦日久。今日某便将被侵吞的粮饷,如数补还。一文不少,一斗不欠!”
说罢,更不待将士们有所反应,便已转头对着斛律光吩咐道:“明月,铁伐,即可开仓,补饷。”
斛律光与段韶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闻言,当即令士卒拉开了仓房的大门。
随着木门那刺耳的吱呀声传进众人耳朵,仓房里堆积如山的钱粮也映入了众将士眼中。
不过这一次,将士们却没有人再失态。
毕竟,这点东西,比起当初高澄一次性给他们补发三个月的粮饷,还是要差上不少。
何况,现在分田的政令,也彻底敲定下来了,有一百亩田托底,他们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而高台上的高澄看着这一幕,也是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也不废话,径直下令放粮。
士卒们闻言,也依次排队上前,从发饷的士卒手里捧过了沉甸甸的粟袋、亮铮铮的铜钱。
而每一个领到钱粮的士卒,口中也总会高呼一声:“世子千岁!”
一时间,高澄在军中的威望,可谓是风头无两。
很快,一个上午的时间悄然而过。
京畿大营所有禁军将士的粮食,也已经发了下去。
高澄下了高台,走在营中,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夸赞声,以及将士们看他时那敬仰的眼神,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斛律光与段韶忙完,也跟上了高澄的脚步,开始汇报起发饷的数目。
高澄闻言,倒也未曾多花,只是轻轻颔首,吩咐道:“记下今日积极配合的中底层将领名单。日后升迁、授田,优先此辈,至于那些心怀不满的,也记下来,以后慢慢算。”
斛律光闻言,先是一怔,但转瞬之后,便明白了过来,沉声道:“末将明白了。”
第103章 引蛇出洞,诸将逼宫?
京畿大营补饷的事情,告了一段落。
然而,这番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暗流,却是从未止息。
距离京畿大营补饷的日子才过去三日,尚书台便收到了晋阳系老将的联名奏章。
彼时,高澄正与陈元康,杨愔,及几名世家子弟补录进来的官员在尚书堂商议下一步扩行府兵之事。
商议得正认真时,忽有侍从手捧奏章匆匆入内,躬身禀道:“启世子,京畿营三名老将联名上书,言新制繁琐,转运不便,恐误军机,恳请仍循旧例行事。此外,奏章上尚有十余名校尉附署,太原公不敢善专,特命仆即刻呈送世子。”
骤闻此言,屋内众人登时一怔。
旋即,高澄放下手中笔管,抬眼看向陈元康与杨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来了,攒了三天,这些家伙,总算敢露头了。”
言罢,他不禁抬头看向陈元康与杨愔,笑问道:“二位先生怎么看?”
陈元康闻言,则是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意料中事,只是......眼下距离补响之日才过去三日,他们便敢上书,这背后,怕是少不了有人撺掇。”
杨愔则是面无表情道:“彼等所言,亦在情理。毕竟割肉之痛,非朝夕可忘。世子驳得太硬,恐激众怒;应了,则新政立崩。”
高澄闻言,亦不禁轻轻颔首。
而陈元康见他了然,也不再过多提醒,只问道:“这奏章,世子准备怎么处理?”
高澄闻言,则是语气平淡道:“先压着吧,再放两日,看看还有多少人要跟着联名。等攒够了,一并处置,省得一个个来回折腾,耽误正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侍从,吩咐道:“去告诉二郎,就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某已经知道了,且先搁置,容后再议。”
“唯!”
侍从不敢怠慢,忙转身领命而去。
而随着侍从离去,杨愔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高澄问道:“世子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上书的将领?”
高澄站起身来,缓缓道:“自然是先礼后兵,过两日,将那些老将叫道尚书省来,当面谈谈。谈得拢,给他们台阶下;谈不拢,那就换人。”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反正如今想补缺的人多的是,不差这三两个恋栈不去的。”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对两人道:“行了,时间不早了,某先走了,二位先生也别太过劳累,早些下差。”
旋即,便不再多留,径直大步出门。
而随着高澄的背影远去,陈元康与杨愔收拾好案上的卷宗,也出了尚书台,准备回府。
如今,二人已经从都督府搬了出来,各自置办了宅子。
两人并肩走在廊庑之下,望着院中苍松,陈元康忽的低声道:“世子三道政令下去,可谓是军、吏、勋贵三边都动了根基。过些日子,只怕跳出来的人会更多。”
但杨愔听见这话,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旋即语气却颇为笃定道:“我看倒不然,世子推行的行政,虽然表面上来看,得罪了不少人,但其实,得到的人心更多。”
“军饷直发,士卒得利,底层军心便稳了;停年格废,寒门士人有望,朝野人望便收了。勋贵将校纵使不满,也不敢明着与全军将士、天下士人作对。”
“世子这几步,看似刚猛,实则步步站在至理之上,谁反对,谁便失了人心。依某看,稳得很。”
陈元康闻言,默然片刻,随即微微颔首,然则,眼中仍是有些隐忧。
少年人锋芒太盛,终究是把双刃剑
只是眼下,木已成舟,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高澄走下去。
......
......
接下来的日子里,事实也正如高澄所料的那般,又有一些将领按捺不住,跟着上书陈情。
高澄见人都已经差不多露头了,也不再拖延时间,当即将联名上书过的将领都召集了起来,准备和他们说道说道。
尚书堂内,几名晋阳系的老将和一众中底层将领相对而坐,面上皆有几分凝重之色。
高澄端坐主位,面色反倒十分平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也不卖关子,语气平淡道:“这些日子,诸位呈上的奏章,某都受到了,之所以一直压着不处理,就是想看看有多少人,对军饷直发之令心存疑虑。”
“现在看来,有意见的人确实不少,所以,某也就不藏着噎着了,今日叫诸位过来,便是打算将此事当面说开。”
顿了顿,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才开口道:“现在,大家有什么话,可以放开来讲了,你们谁先来?”
堂中众人听见高澄的前半句话,心中顿时莫名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
但随着高澄最后一句话出口,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出头。
最终,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为首的一名面色狰狞的将领身上。
那将领名叫贺拔仁,迎上众人的目光,他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退缩了。
所以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起身拱手道:“世子,末将斗胆谏言。以往军饷经有司转各营,沿途转运、清点、分发时,皆需人手,其间不免损耗。故而向来有从饷中匀出些许,充作杂用的惯例。”
“然如今军饷直发各营,这些花销便没了着落,以至于营中杂事丛生,运转不畅。还请世子明察。”
而随着贺拔仁此言一出,其他将领也像是瞬间有了勇气,纷纷出言附和。
高澄听着众人的附和声,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他也没着急打断,而是静静的听着众人进言。
直到众人话音落下,这才看向为首的贺拔仁道:“你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听懂了,那汝等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呢?”
贺拔仁迎上高澄询问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打了个突。
但转念想到今日他们来了这么多人,他还是迎着头皮道:“回世子的话,我等今日所来,并非是要质疑新政,主要还是因为新制实在繁琐。”
“层层造册、按名直发,确实方便了士卒,但耗费时日颇多也是真的。”
“这要是放在平日没有战事之事也就罢了。但军情紧急之际,末将等实忧误了机宜啊。”
高澄听着他的屁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随即摆摆手打断道:“行了,你们就直接告诉我,你们想要本世子怎么做就行。”
第104章 新旧之争!
话头被高澄打断,贺拔仁顿时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今日联署而来的将校足有二十余人,且皆是京畿营老人手。
高澄纵然权势滔天,总不能将众人一并开罪吧?
念及此,他终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拱手道:“回世子,末将等也非敢别有所求,唯愿世子俯顺军中积年旧例,仍由各营主将代发粮饷。毕竟,军中杂用确实浩繁,非此无以周转。”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而高澄听见这话,则先是微微一怔。
但随即,便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一众将领见他点头,心中顿时暗喜,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趁热打铁再添几句好话,把这事敲定下来。
然则,还不等他们开口,高澄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盯着贺拔仁,冷声道:“贺拔将军一口一个‘旧例',那本世子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些'匀出'的杂用花销,究竟是朝廷的定例,还是你们自定的规矩?”
贺拔仁一愣,似是没料到高澄会突然变脸。
高澄却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问道:“如果是朝廷的定例,为何本世子没有听说过?某掌尚书台以来,翻遍历年案卷,可从未见过有哪一条律令,允许各营主将'匀出'士卒粮饷充作杂用的。”
贺拔仁万没料到高澄说变脸就变脸,登时脸颊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这皆是军中积年旧例,自六镇时便已有之......”
“积年旧例?”
高澄闻言,语气却是更冷了几分:“如此说来,贺拔将军是觉得,军中旧例,可以凌驾于朝廷律法、大军军法之上了?”
“还是说,贺拔将军觉得,我大魏的军队,是尔等的私兵,你们想怎么定规矩,就怎么定规矩?”
“轰~”
高澄这话一出,满堂顿时哗然。
众将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高澄年纪轻轻,总该给老将们几分薄面。
可谁也没想到,他张口就是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