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
王纮应声,正欲退下,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却是高洋与斛律光二人,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高洋一进门便瘫坐榻上,连连叫苦:“阿兄,今日登门者络绎不绝,弟与明月兄二人,实分身无术也。”
斛律光亦是面露倦色,拱手道:“世子,今日仅首批来者。以此观之,明日访客愈众。我二人实难支撑,伏望世子拨冗相助。”
二人说话间,目光瞥见案上堆叠的礼单,又望见偏院堆积如山的箱笼,皆是一愣。
高洋上前拿起礼单略扫几眼,当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此辈连夜献孝敬。白日犹端作态,入夜则争相媚附,此行径真贻笑大方矣。彼等枉称百年世族,风骨安在?”
斛律光扫过礼单,眉宇间亦满是鄙夷:“往日闻河北世族清高自持,今观之,不过皆趋炎附势之徒。其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之术,远胜沙场亦。”
二人笑骂几句,又转回正题,再三恳请高澄增派人手,或是亲自坐镇。
然则高澄闻言,却只是抬眼扫了二人一眼,遂没好气道:“尔等有尔等之差,吾自有吾之事。吾所为者,较尔辈审此小鱼小虾,斯重甚也。”
二人闻言,由是一愣,遂齐声追问:“不知是何等要事?”
高澄却只神秘一笑:“明日汝等自知。”
言罢,即径直往后院而去,留下二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
高澄已起身整装,换上一身月白锦袍,及对镜整冠确认无误后,便携刘桃枝出了内院。
府门外,车驾早已备好。
高澄登上马车,亦不多言,只淡淡吩咐道:“启行。”
“唯!”
刘桃枝应了一声,扬鞭打马,车驾辚辚驶出巷口,直往邺宫方向而去。
待高洋与斛律光闻讯赶来时,马车已去得远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烟尘。
高洋望着远去的车驾,满脸愕然:“阿兄......阿兄此欲何往?”
斛律光凝望着车驾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世子云有重事,尤逾甄核官吏......岂非......”
二人对视一眼,遂齐声道:“入宫谒见天子?”
言罢,高洋即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攥紧了拳,眼中迸出精光:“岂阿兄乃欲......定名分,行大事矣?”
第82章 此谓挟天子以令不臣也!
高洋猜得不错,高澄此行,确实是要入宫谒见天子。
虽说如今邺城内外的局势,已尽在他掌控之中,晋阳那边,似乎也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然权柄在手是一回事,名份规矩又是另一回事。
他若欲行改革之事,有些政令,就必须要让元善见这个天子明诏颁行。有些言语,也必须由元善见这个帝王亲口道出。
唯有如此,方为名正言顺,可堵悠悠众口。
此谓,挟天子以令不臣也。
高澄如是思量间,邺宫高墙也近在眼前。
而这一次,宫门的宿卫望见世子卤簿,竟是不敢盘查阻拦,便径直放行。
于是,高澄的车驾便这般一路畅行入宫。
直到行至崇光殿前,方才止步。
彼时,元善见正独坐御案之前,对着一局残棋默然出神。
骤闻内侍奏报,言高澄竟携仪仗直入禁宫,胸中积郁已久的怒火,亦终是按捺不住,陡然炸开。
“竖子,竖子!安敢狂妄至此,全无君臣礼法?”
他一掌掀翻案上棋枰,棋子滚落满地,他仍不解恨,犹自扼腕低声怒骂。
殿中内侍闻言,尽皆惶惧伏身,不敢稍动。
唯有一名忠心内侍匍匐前行至元善见身侧,颤声低劝道:“至尊,世子虽尚在殿外,然亦当心隔墙有耳啊。”
骤闻此言,元善见更是怒不可遏,胸膛由是剧烈起伏。
然则,他喘了几口粗气后,滔天怒火终究化作彻骨无力。
他垂眸望向身上衮冕珠旒,这一身天子冠服华美无比,内里却是一具徒有虚名的躯壳。
惊怒也罢,不甘也罢。
如今邺城寸土,皆由高澄掌控,他这大魏天子,不过是泥胎木偶,徒具形骸。
念及此,他亦只得将万般愤懑压入心底,转命内侍收拾满地棋子。
旋即颓然归坐,无力道:“宣。”
内侍不敢怠慢,忙转身出了大殿,尖声宣道:“宣渤海王世子高澄入殿~”
殿外高澄听得传召,亦不迁延,当即阔步踏入大殿。
及行至案前,方躬身一揖,朗声道:“臣高澄,参见陛下。”
元善见望着他行礼的样子,心中更是憋闷不已。
然及高澄当面,他也不敢再表露不满,只得敛去眼底愤懑,强作笑意:“世子平身,赐座。”
“谢陛下。”
高澄直身而起,也不与他客套,径往侧席安然落座。
元善见见他已落座,方定了定神,故作平静地问道:“不知世子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高澄闻言,亦不绕弯子,当即应道:“回陛下,臣今日觐见,乃为奉还天子宝玺。”
言罢,即自怀中取出两只木匣,双手捧至案前。
然元善见听罢高澄来意,却一时愕然,几疑听错。
高澄则似未所觉,待奉上木匣后,便朗声道:“臣先前暂假天子宝玺,实因国事掣肘。今诸事底定,自当完璧归奉。稽延时日,未即奉还,伏望陛下宽宥。”
元善见闻言,忙亲手打开木匣查验。
及待看清八枚玉玺一枚不少后,心中反倒有些讶异,未料高澄竟真会归还。
然则,这讶异也只持续一瞬,便又恢复了正常,毕竟,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玉玺就算还回来,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好看的摆设罢了。
高澄就算今日还了,明日要用,照样能来取走。
念及此,他脸上复又强展一抹笑容,勉强道:“世子言重矣。世子为国勤劳,暂假宝玺,固其所宜,朕安敢加罪?”
高澄自然能听出他言语中的勉强,但也懒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而是径直话锋一转道:“另,臣今日入觐,尚有二事仰祈圣听,伏惟陛下恩准。”
元善见闻言,心中顿时一紧,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但形势比人强,亦只能颔首道:“世子但言无妨。但力所能及,朕自无不允。”
高澄闻此,当即开门见山道:“启陛下,臣今虽奉王命入邺辅政,然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故臣所请者,其一,乃谓奏请陛下于六月十五日御大朝会,明诏天下,命臣入朝辅政,授尚书令、大行台、领左右京畿大都督,总揽邺都庶务。”
此言一出,元善见面上的笑容更是几乎快要绷不住。
如今高澄尚未入朝,入宫便已是像回自家后花园那般简单,待他真入了朝,掌控了所有政务之后,他这个天子,又还能活几天?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且不说他这个天子,本身就是高王扶持上来的傀儡,就算不是高王扶持,以如今高氏的实力,想做什么,也根本没必要征得他的同意。
就连高澄今日入宫,恐怕也只是碍于场面罢了。
念及此,他亦只得颓然叹息一声,艰难颔首道:“可.....准奏。”
高澄见他应下,亦不废话,继续请道:“其二,则是关于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等人积年稔恶,贪黩无厌,蠹国殃民之事。”
“今臣已悉得彼等罪状,确凿如铁,案无可易。是故复请陛下于大朝之日,特降诏命,将彼等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此言既出,元善见更心头巨震。
虽说往日他亦厌憎四贵弄权,可当真到了清算之日,心中却只剩惶恐。
毕竟,四贵纵然跋扈,终究是寻常臣僚,危及不到他的生命。
但换成高澄,就未必了。
故而,对于此请,他并未第一时间应下,而是硬着头皮劝道:“世子,彼等诚然罪孽深重,然亦尝有尺寸之劳于国,况乎彼等更为渤海王旧部,倘......”
熟料,他话头刚起,便被高澄厉声打断:“陛下,臣此举,乃为国除奸,非为私也。陛下倘持疑不断,恐令忠臣解体,朝野寒心矣,陛下宜早做决断!”
听出高澄话中的威胁之意,元善见霎时身子一颤,仿佛已经看见殿外无数刀斧手正蓄势待发,只等高澄一声令下,便会冲进来,将他乱刀砍死。
惊惧之下,他再难撑不住,连忙改口道:“世子所言极是......朕......朕准奏。”
高澄闻言,方神色稍缓,颔首道:“陛下圣明,如此,臣当在宫外静候诏敕矣。”
元善见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眼底翻涌着屈辱与不甘,却只能强撑仪态,默然点头。
正事既毕,高澄亦不复多留,当即准备起身告辞。
然转念之后,又突然想起身居中宫的嫡妹,遂复问道:“敢问陛下,皇后今日可有闲暇?臣近日公务繁杂,久未入宫问安,今既面圣,当往中宫省视。”
而元善见听见高澄要去探望皇后,心中也顿时暗松一口气,赶忙颔首道:“皇后居宫,自是无事,世子若欲往,朕即遣黄门相导。”
高澄闻言,倒也未曾拒绝,立时拱手言谢:“如此,多谢陛下。”
元善见点点头,遂不复多言,立时唤来内侍,命其引高澄往中宫而去。
第83章 权臣私情,宫阙泪暖。
少顷,内侍即将高澄引到后宫一处还算豪华的宫殿前,旋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伏请世子稍待,仆入内通禀。”
然则,他话音未落,高澄已阔步入殿,径直往主殿而去。
内侍见状,也不敢拦,只得站在殿外踌躇。
而此时的主殿内,一位容颜莹润精致,眉目骨相与高澄一脉相承的少女,正托腮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发呆。
少女正是高欢嫡次女,高澄胞妹,当朝皇后高氏。
高氏今年只有十二岁。
然则,在这个本该是嬉游无拘,烂漫无忧的年岁,她却已早早被困锁在此深宫之中。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岁华空耗,似此生余下漫漫光阴,皆要消磨于这四方宫闱之内。
她怔怔望着窗外,半晌,终是忍不住呢喃道:“阿兄至邺已逾数月,何迟迟不入宫视妹耶?”
然则,她话音甫落,殿外便倏然传来一声呼唤:“二姐儿,发什么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