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了?”
高澄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高洋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小伤耳,不碍事。”
高澄懒得与他废话,一把扯开其袖,便见其左臂一道三寸长许的伤口,此刻已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赫然正是空手迎刺客时,为利刃划伤。
望之虽不致命,却也不算轻。
高澄眉心微蹙,立即转头谓刘桃枝道:“桃枝,即召府医,为二郎与诸侍从诊疗。”
“唯!”
刘桃枝身上同样有伤,但闻此言,仍迅速领命而去。
高澄见他走远,这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尸体,段韶与斛律光见状,亦忙上前与高澄一并查看。
奈何,三人即便翻遍刺客尸身,也未寻见任何可证身份之物。复见其口中无舌,赫然是腹心死士,高澄眉头由是越皱越紧。
但便在他欲放弃之时,一侧王纮忽传讶然之声:“世子,有线索!”
高澄循声回头,却是刘桃枝自其中一名刺客的尸体上扒下了一双带着云纹的靴子。
高澄接过来打量几眼,忙蹲下身继续在其他尸体上翻找,其余人见此,也急忙跟上。
而众人这一找,果然又在数具尸体上发现了相同的云纹。
虽无人明其出处,却终是有了方向,不至于抓瞎。
及待所有线索搜寻完毕,高澄不由眉心更沉。
但见府医已至,更有人心亟待安抚,终是不欲为之耗费心神。
只将所有线索交与王纮,沉声嘱咐道:“动用所有暗线,查此云纹来历,天明之前,某要结果。”
第47章 废黜元氏,另立新君?
王纮领命而去,靴声沓沓渐远。
高澄立在院中,望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刺客尸首,不禁眉峰微蹙。
少顷,方对着一旁去而复返的刘桃枝扬了扬手,沉声道:“尽数拖出城外焚化,不留半分痕迹。”
刘桃枝了然,沉喝一声,率麾下亲卫即刻上前,拖拽尸首。
高澄不复停留,转过身缓步走到高洋身侧。
府医正以麻线缝合臂上伤口,敷上金疮药,高洋则坐在石阶上,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汗。
高澄见此,遂开口问:“如何,伤及筋骨否?”
府医手上动作未停,只沉声应道:“回世子,未及要害,然皮肉之伤甚深,需将养旬日方可痊愈。”
高洋本疼得冷汗涔涔,闻言却立刻硬气起来。
硬撑着昂起头,故作云淡风轻道:“无妨,小伤耳,昔年阿父征战韩陵,身被数创犹自麾军破敌,今我......嘶!”
然未及他装逼功成,便是忽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对着府医不满呵斥:“不晓轻重至此,汝欲害命乎?”
高澄闻言,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懒得看他嘴硬,径直转身重入书房。
段韶与斛律光见此,亦紧随而入。
二人皆是面色凝重,盖彼二人甚晓,此不过是邺都暗流的第一波汹涌。
今厮杀虽平,杀机却并未消散,
故一进门,段韶便是沉声问道:“世子,今夜之事非比寻常。彼刺客出手狠鸷,直犯世子,显系预谋。但问世子,明日入宫觐见至尊,震慑世家之策,犹行之否?”
斛律光则是蹙眉上前,忧患道:“世子,今夜之事,邺都诸贵、河北世家、元氏宗室,三者皆有嫌疑,倘未查分明便轻动,恐蹈险地也,不若三思而后行之。”
高澄闻此二人之言,却是未曾应声。
独靠回榻上,指尖轻叩桌面,面色沉吟。
沉思半晌,方徐徐道:“无妨,计划照旧即可,至于真相如何,待王纮回报便知,且不必自乱阵脚。”
二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斛律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段韶以眼神止住,段韶心知高澄主意已定,再多言无益,当即躬身应诺:“唯。”
高澄亦不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二人虽犹有疑虑,但见高澄不欲,终是躬身退出,轻轻合上房门。
少顷,书房内只剩孤灯一盏,人影孑然。
高澄靠坐榻檐,望着头顶横梁,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他今日刚入邺城,屁股未稳便遇刺,足见幕后之人心急之甚,又是何等沉不住气。
至于幕后者何人,他心中亦有定论。
无非是孙腾、司马子如之流,妄图挑拨他与元氏火并,坐收渔利罢了。
“这群老家伙,还真是沉不住气。”
沉思良久,他不禁喃喃自语:“不过这一手挑拨,倒是误打误撞,省了某几分力气,正愁没机会,敲打元氏呢......”
言罢,他不再多想,起身径往后院而去。
......
......
王纮办事极快。
翌日,天方破晓,便已带着消息赶回都督府。
彼时,高澄刚用完早膳,正端坐正厅等候,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也尽皆在列,只是表情略显焦急。
王纮大步入内,虽一夜未眠,眼底带倦,腰杆却挺得板直。
甫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奏道:“世子,三位郎君,那云纹形制已查明,此物市面罕见,乃官营织造,据暗线查访,曾有人在敷城王、太尉元坦府中侍从靴上,见过类似的云纹。”
“元氏?”
王纮此言方出,高洋已是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彼等不过废物傀儡,附之我高氏,方能苟延残喘至今,安敢遣刺我兄?且待某提兵围宫,将元氏宗室尽数擒来,千刀万剐,以泄此愤!”
说罢,即是起身拔剑出鞘,怒气冲霄,欲往外冲。
“且住!”
千钧一发之际,高澄立时沉声一喝,不怒自威。
高洋脚步随之顿住,双目赤红,怒不可遏道:“阿兄!彼欲杀汝,汝尚容之?”
高澄缓缓摇摇头,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谓之道:“元氏若果有此胆,则尔朱构乱之际,已复社稷矣,安得久居笼中而称制?”
此言一出,高洋霎时一怔,一侧段韶与斛律光则霎时脸色齐变。
段韶急声道:“世子之意,岂有人故为嫁祸耶?”
“非嫁祸,谓挑拨耳。”
高澄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洞若观火:“乃有人欲令吾等与元氏相疑,或至兵戎相见,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惜其筹算虽精,术则甚愚。特留此显迹,反欲盖而弥彰,殊可笑耳。”
斛律光目眦欲裂,按刀怒道:“必是邺中那群老贼,贼心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真真可恨!”
高洋怔了证,亦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好一群老贼,竟敢用这般离间毒计戏吾兄弟,此仇不共戴天!”
三人怒火中烧,皆欲即刻动手清算四贵。
而高澄看着他们暴怒模样,嘴角却是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言笑道:“诸位且莫动怒,既然他们想玩,吾等陪他们好好玩玩便是。”
“玩玩?”
三人愕然,齐齐看向高澄:“如何玩?”
高澄不答,只转头对王纮下令:“传令下去,封锁都督府,就说昨夜都督府遇刺,世子受惊,今日暂缓入宫。再遣人满城散播消息,且言某已查明刺客出自元氏,怒不可遏,已修书晋阳,奏请大王废黜元氏,另立新君!”
三人闻言,霎时眼睛骤亮。
段韶由是拍案叫绝,抚掌笑道:“世子好计!”
斛律光亦连连点头:“善,彼辈既想挑拨,吾等便佯装入套,且看彼等如何收场?”
高洋更兴奋得直搓手:“且待他们得意忘形,再将其一网打尽,好一个将计就计,当真妙哉!”
高澄亦含笑点头:“正是此理。”
三人顾视,皆是面含笑意,由衷倾佩。
然欣喜过后,心中又不禁复生疑虑。
斛律光又迟疑开口:“世子计策虽妙,然今日原定镇慑世家、诛郑氏首恶之策......”
“照旧。”
高澄淡淡一语,打断他疑虑:“某昨夜已言明,一切如昨,不过是换个行法罢了。”
“换一种行法?”
然三人闻言,却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第48章 岂河阴之变,将复现耶?
高澄见得三人面上疑窦,却并不多言,只笑着道了声稍待,便起身转入内堂。
而三人及见此情形,复顾视之,心中亦愈发惊疑不定。
好在,高澄也并未让他们多动,不过片刻,即换了一身破旧麻布衣袍,携郑大车而出。
三人见此,由是面面相觑,高澄却依旧未曾解释,只命郑大车为他易容。
郑大车也不多言,只娇笑着上前,一双巧手在高澄脸上翻动,以脂粉铅华为高澄覆面。
不过片刻,便将高澄那张妖颜若玉的面容,改作蜡黄粗糙,眉目平庸的寒门士子模样。
如此改变,莫说旁人,便是随侍亲近之人,乍一看也难以认出。
而三人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高澄,亦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斛律光最先按捺不住,问道:“世子,此谓何意?”
高澄淡然一笑,谓众人道:“诸君以为,某以这副尊容,暗入宫墙面见至尊,然否?”
闻听此言,三人霎时一怔。
然及转瞬,便顿时恍然大悟,明了高澄此举,乃是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即对外宣称世子受惊闭门,实则暗中入宫行事。
如此,既能迷惑四贵,又不耽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