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闻言,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但转念想到高昂此人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且素来对他还算恭敬,还是应声道:“如此,且引彼等来见。”
“唯!”
王纮领命而去。
高澄沉吟一瞬,也站起身来,钻出马车坐在车辕上等候。
少顷,王纮去而复返。
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三个身着戎装的壮汉,及见高澄,三人立即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世子!”
高澄则是先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
见他们甲胄鲜明,腰悬利刃,确是军中之人,这才微微颔首道:“起。”
“谢世子!”
三人再度抱拳,方应声而起。
高澄亦不废话,直接看向为首那人问道:“不知高冀州遣汝等在此等候本世子,谓之何事?”
那人闻此问,则是恭敬道:“启世子,高冀州早知世子今日启程赴邺,特于前方十里处驻兵以候,欲邀世子诣军营一叙。”
听得高昂竟在前方驻军等他,高澄更是有些吃惊。
须知,高昂如今可是领了河北道大都督之职,钦镇冀州,控御山东,可谓位高权重。
任重如此,他不着急去上任,反倒专程在此驻兵等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中越发惊疑,复又问:“尔曹知否,高冀州竟有何事,乃需勒兵以候耶?”
三人闻言,则是齐齐摇头:“吾等未审其详,高冀州但言,俟世子入营,自有分晓。”
高澄闻听此言,更是眉心紧促。
但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毕竟,高昂现在好歹也是河北豪族在军中的领军人物,如今更是放下军务,专程在此驻军等他。
人家都弄出这么大的排场了,他要不去见见,也不太合适。
念及此,他当即沉声道:“既如此,汝等且引路罢。”
“唯!”
三人闻言,立即转身上马,在前方引路。
高澄亦退回马车里,令车驾重新启行。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车马的速度,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高澄坐在马车里,手指轻轻叩着车壁,脑中飞快地思索着高昂的用意。
高昂这个人,历史上对高氏虽还算忠心,却始终因身份的缘故,被排除在高氏核心之外。
及至其兄高乾兵败被杀之后,虽表面与高欢无涉,然其心中究竟如何思量,更无人可知。
此番突然拦路求见,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沉思良久,他不禁蹙眉自语:“这个高敖曹,到底想干什么?”
一旁的元仲华见他又开始蹙眉,也不由小声问道:“世子,得非有异乎?”
高澄闻言,则是摇摇头,随口道:“不过稍感意外耳。”
他顿了顿,又道:“高敖曹此人,骁勇绝伦,勇冠当世,素有‘项籍再生’之名,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彼今郑重相候,恐所图非小矣。”
熟料,元仲华闻听此言,却是瞬间紧张起来。
小手攥紧了衣角,小声道:“世子,彼高昂将军......得无不利于吾等乎?”
“不利?”
元仲华此言一出,高澄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公主毋忧,吾年十岁时,已单骑入其营中,招降之矣。彼若果欲不利于我,当年便已发难,岂待今日哉?”
元仲华被他捏得脸蛋泛红,也不敢躲,只嘟囔道:“妾......妾唯忧之耳。此数年间,武夫反复者,何其多也?”
高澄见她如此忧心,则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毕竟,高昂会不会反复,可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
历史上,高敖曹即便是已被自己人当成了弃子关在城门之外,亦未曾有过背弃东魏投效西魏的念头。
甚至面对西魏追兵时,更是豪言道:“来,予尔开国公。”
这般英雄人物,若真要对他们不利,又岂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是以,他摇摇头后,复又宽慰道:“公主且安心,纵天崩地坼,亦吾为之擎。”
而元仲华见高澄说得如此轻松,心中的紧张感亦不由得消散了一些。
只是内心深处,仍是有些担忧。
真不怪她胆小,实在是被吓怕了。
五年前尔朱荣独身入洛阳皇宫,被孝庄帝元子攸乱刀砍成肉酱时,她已经八岁,虽未曾亲眼所见尔朱荣的惨状,可皇宫里那萦绕数月不散的血腥味,她至今记忆犹新。
第29章 善用兵者,自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便在车内高澄刚安抚好元仲华之时,刘桃枝的声音亦自车外传来:“世子,高冀州营至矣。”
“嗯!”
高澄随意应了一声,见元仲华依旧兴致不高,想了想,又牵起她的小手,这才掀开车帘探出马车。
甫一落地,便见官道旁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甲士列阵,正中一面大纛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高”字。
“好大排场。”
见此情形,便是高澄,亦不禁为之咋舌。
元仲华更是忍不住死死抓紧高澄的手,不敢放松片刻,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升起一丝勇气。
至于刘桃枝,则早已下马。
此刻正立在车旁,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高澄见他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笑道:“刘桃枝,汝这般模样,不似赴约,倒似来斫人者。”
刘桃枝则依旧面无表情,只道:“仆唯知护主,但不知其他。”
高澄本只是随口一言,却未料想刘桃枝竟会这般回话,不由眉心微挑。
然及此刻,心中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刘桃枝能受到高家三代人七位帝王的重用了。
这般人物,莫说高洋高纬爱用,便是此时的他,心中亦不禁深感此人之靠谱。
是故,他也不复多言,只笑道:“罢罢罢,汝护尔主,吾晤吾宾。”
说罢,又唤来王纮交代下去,令其留守在此,护住车驾,这才牵着元仲华大步向前走去。
刘桃枝见此,亦疾步跟上。
三人随引路从使来到营门前,未及从使通报,便见营门倏然大开,一队甲士列队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着,一人大步流星迎面走来。
来人身长八尺,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颌下短髯如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正是有“再生项籍”之名的高昂,高敖曹。
高澄见得高昂出迎,脸上笑意霎时更浓,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高昂见他走来,亦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末将高昂,参见世子,公主殿下!”
高澄连忙伸手扶住他,笑道:“敖曹公乃澄之尊长,今日又非正场,何行此大礼?幸速起。”
元仲华虽心有惧意,可事已至此,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将军免礼。”
高昂听得二人之言,亦是起身道了声谢。
谢罢,即是目光炯炯地盯着高澄,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半月至前庆功宴上,人众目杂,某未暇细瞻世子。今复见,乃知世子较昔年河北行招降事时,迥若两人矣。”
高澄听他提起河北招降旧事,亦不由怔愣了一瞬。
不太能理解他好端端的,提一桩陈年旧事作甚?
但紧接着,他心中疑窦便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对高昂今日拦路的目的,似隐隐有了些猜测。
于是,他亦立即笑道:“昔者澄方垂髫小儿,今则束发矣,固宜迥异。”
言罢,他即是顿了顿,遂煞有其事道:“倒是敖曹公,英姿如旧,不减当年啊。”
高昂见他如此煞有其事,似是已尽悟其言中试探之意,则霎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
高澄见他笑得开怀,心中亦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忍不住随之大笑。
惟元仲华立身一侧,见二人骤然放声而笑,小脸上满是茫然。
不太明白这两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笑了起来,不就是叙了下旧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她到底聪慧,纵是懵逼,也没有出声问询。
只是悄摸朝面无表情的刘桃枝身边靠近了些。
便在此时,这一老一少,亦齐齐止敛了笑声。
高昂收敛笑容,满脸欣慰地对着高澄点点头。
这才侧身一让,伸手引道:“世子与公主远来,鞍马劳顿,且请先入营少憩,末将略备醪馔,聊为洗尘。”
高澄点点头,也不推辞,给了刘桃枝一个护好公主的眼神,便跟着高昂往营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营地。
见营中甲士虽众,却井然有序,兵甲鲜明,士气高昂,亦不禁由衷称赞:“敖曹公治军之能,诚非虚誉,信乎名不虚传也。”
熟料高昂闻得此赞,却是长长叹了口气:“世子谬赞耶,诚此末将区区之众,较之大王麾下鲜卑铁骑,实不足道也。”
高澄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酸意与愤慨。
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笑道:“敖曹公毋乃过谦。鲜卑铁骑虽劲,然未必若公麾下河北子弟之骁果也。”
“且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淮阴侯列传》有云: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是故,公但能扬长避短,则无往不利矣。”
高澄此言既出,高昂眼中亦霎时闪过一丝精色,却也未曾再接话,只含笑引着高澄进了中军大帐。
此刻,帐中早已摆好酒宴,虽不算丰盛,却也有酒有肉。
高昂请高澄上座,又请元仲华陪坐次席,自己则是立身一侧亲自执壶为高澄斟满酒杯。
少顷,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甫举杯向高澄敬道:“昔庆功宴上,世子亲为某执爵,吾几不敢忘此厚待也,今日但请世子满饮此觞。”
高澄也不客气,端起酒觞,便与高昂直饮一觞。
酒液入喉,遂照惯例笑赞道:“佳酿也!”
高昂笑道:“此乃河北土产,粗劣殊甚,惟望世子莫嫌。”
“敖曹公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