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98节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看向高欢问道:“高王要去看看陛下吗?”

  听见这话,高欢也沉默了。

  元修西逃,是他的一块心病,他至今不明白,当初的元修是怎么想的。

  明明可以在邺城做一个太平天子,却非要跑来关中找死!

  可惜,元修已经死了,这个问题,注定不可能有答案。

  他默然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头:“走吧!”

  元宝炬点点头,从龙椅上站起身,端着一块托盘,走到了高氏父子跟前。

  随后,将托盘递到了高澄手边。

  高澄接过来一看,只见托盘上盛的,正是北魏复刻的天子六玺和国玺。

  “这些东西,是陛下从洛阳带过来的,如今,便算是物归原主了。”

  见高澄接过托盘,元宝炬顿时轻松下来。

  高澄倒是未曾多言,只朝他轻轻颔首,便将托盘交给了随行刘桃枝。

  “走吧!”

  元宝炬也不多说,招呼高欢一声,率先走出大殿,带着几人朝元修墓而去。

  ......

  元修的陵墓,在长安城北,渭水南岸一处不甚起眼的坡地上。

  墓不算大,封土不过两丈余高。

  比起历代帝王陵寝的恢宏气象,这座坟茔寒酸得像个富户的土坟。

  元宝炬带着两人来到墓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高王,便是此处了。陛下西巡驾崩之后,便葬在此地,一应规制,皆依王侯礼。”

  高欢居高临下望了那坟冢一眼,半晌没说话。

  他与元修纠葛数年,从拥立到决裂,从洛阳追到关中。

  多少兵马征伐,多少朝堂倾轧,说到底,源头都在这位逃天子身上。

  但如今人都死了,再多的怨怼,便也化作了尘土。

  “高王是不是在想,陛下当初为何非要跑到关中来?”

  元宝炬见高欢半晌不说话,则是轻轻开口问了一句。

  随即,也不等高欢应声,他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可惜,当初没想明白。”

  高欢依旧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元宝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后来宇文泰杀了陛下,扶我坐了龙椅,我才明白,他是想赌一把。”

  听见这话,高欢脸上总算有了些表情,追问道:“赌什么?”高欢终于开口。

  “赌你不会追到关中来。”

  元宝炬笑了笑,惋惜道:“可惜,他赌输了。”

  高欢闻言,不由再次沉默了片刻,这才缓声道:“他若老老实实在洛阳待着,某不会动他。”

  “这话我信。”

  元宝炬点点头:“可惜,陛下不信。”

  高欢不再言语。

  元宝炬说的没错,元修不信他。

  永熙三年,元修西奔长安,追之不及,从此天下二分。

  也是那一年,高欢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天子这东西,只有养在宫里,才是天子,一旦跑到别处去了,那就成了旗帜。

  谁抢到旗杆子,谁就能扯虎皮拉大旗。

  所以他后来立了元善见,并迁都邺城。

  可元修这块心病,一直压了他好几年。

  如今,站在这块矮矮的墓碑前,他也终于可以释然了。

  念及此,他不由长出一口气,随即忽然转头看向高澄,问道:“子惠,你觉得,这碑该不该重新立?”

  听见这话,高澄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老爹在考他呢。

  他想了想,斟酌道:“孩儿以为,该立。不但该立,还该大立。”

  高欢挑了挑眉:“哦?”

  高澄沉吟道:“孝武皇帝生前虽与父王有隙,可毕竟是大魏天子。如今西魏既灭,中原也重归一统,父王自当为孝武皇帝重修陵寝,亲自致祭。”

  “如此,天下人材知父王之胸襟,足以承载天命,君临天下。”

  言及此,高澄不由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也是做给邺城那位看的。”

  高欢闻言,顿时哈哈大笑,拍了拍高澄的肩膀:“好,好,好啊。”

  笑罢,他才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雄:“既如此,那就这么办,传令下去,以天子礼重新安葬先帝,迁葬孝陵之侧。”

  “臣......代先帝谢过高王!”

  元宝炬闻言,赶忙上前道谢,心中也算是安稳了一些。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没想到高欢非但没追究,还愿意给元修改葬。

  这就等于,他这个名义上的西魏天子,也算是有了个软着陆的下场。

  高欢抬手虚扶了一把,没让他拜下去,似笑非笑道:“南阳王不必多礼。说起来,你也算是识时务的。往后回了邺城,还是安安心心做你的南阳王吧。”

  这话轻飘飘的,可里面的敲打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元宝炬连忙躬身应道:“臣明白,臣全凭高王吩咐。”

  高澄在一旁看着,也不由轻声道:“父王宽仁,大王可要惜福。毕竟,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弃暗投明的机会。”

  “是,是,世子教诲的是。”

  元宝炬连声应着,脑门上都渗出了细汗。

  高欢和高澄见他这般模样,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总归如今大局已定,元宝炬一个曾经的傀儡天子,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走吧,回长安!”

  高欢率先转身,朝长安走去。

  今日来看元修,是出于臣子之礼,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长安。

  ......

  一行人从元修墓回来,已是午后时分。

  高欢没有急着回营,而是直接进了长安城中的大行台府。

  此刻,府中一应文书档案、舆图账册,已被东魏军封存。

  高欢坐在宇文泰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翻着案上厚厚一摞军报,啧啧叹道:“这黑獭,倒是勤政。”

  高澄站在一旁,看着满屋子的文书,低声问道:“父王,宇文泰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高欢头也不抬。

  高澄沉吟道:“孩儿觉得,不能杀。”

  高欢翻文书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为何?”

  高澄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宇文泰在关中经营十余载,在陇右诸羌、关陇豪强之中根基极深。杀了他,陇右必然生变。”

  “就这?”

  “还有。”

  高澄坐了下来,掰着手指头:“赵昶、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这些人,都不是寻常小人物,在关中根深蒂固。”

  “一旦杀了他们,他们的部曲、族人、故旧,必然要跟咱们拼命。”

  “而且,父王不是还想让南阳王回邺城做官么?”

  “若是一口气把宇文泰这些人都杀了,南阳王在关中就彻底没了根基,到时候谁来安抚关中?”

  高欢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书。

  随即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澄,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不能杀他们,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高澄摇摇头:“也不能说供着,只是暂时不能杀。”

  高欢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说说你的想法。”

  高澄闻言,当即缓声道:“依孩儿看来,与其杀了他们,不如将他们全部迁到邺城去安置,再给他们一些虚职养老。”

  “对外就说,宇文泰已归顺了朝廷。然后再借他的名义,去招降陇右、河西的那些人马。”

  “等过上几年,咱们把陇右和关中真正收服了,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高欢听完,久久不语。

  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阴险。”

  高澄:“.......父王这是在夸我?”

  “自然是夸你。”

  高欢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你来办。”

  “父王,这.......不合适吧?”

  高澄推辞道:“这些人,毕竟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孩儿资历太浅,怕是压不住。”

  “资历浅?你两万斤火药把长安城墙都炸飞了,还浅?”

  高欢斜了他一眼:“再者,宇文泰不是说了么,老子也就是生了个好儿子。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这份功劳,自然是要算在你头上的。”

  高澄:“.......”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爹这是拿他当牛使唤,还嫌他不够累。

  不过,他也没再推辞。

  老爹说得对,宇文泰那句“贺六浑生了个好儿子”,已经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这个时候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再说了,这泼天的大功,不接白不接。

  于是,他当即点头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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