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这是连让他回府跟老母亲告个别都不肯啊,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深吸口气,正欲继续开口,便在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是蓦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二人之间的交谈。
二人循声看去,便见郑大车拎着包袱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面上还蒙了块纱巾,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媚眼。
见元仲华站在院中,她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忙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奴见过公主。”
元仲华的目光本定格在高澄身上。
陡然闻此见礼之声,只觉颇为熟悉,遂朝郑大车望去。
然则,对视只一瞬,她脸上的笑容便霎时僵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夜从平静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复归于惊恐。
她当然认得郑大车,王府的姬妾,她几乎都曾见过。
可郑大车不是已经死了吗?
霎时,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郑大车,惊惧道:“郑.......郑姨娘?汝......汝非薨逝矣乎?此人耶,鬼耶?”
郑大车被她问得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只得下意识地往高澄身后躲了躲,示意他去解释。
而高澄见此情形,亦不觉有些赧颜。
老爹死去多时的小妾,却出现在了儿子的院子里,而且还被儿子的正牌妻子当场抓包。
这种事情,怎么看,似乎都有些不太道德。
不对,应是非常不道德。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轻咳一声,厚着脸皮上前一步挡住元仲华看向郑大车的视线。
旋即低声解释道:“公主莫惊,此大王之计也。为蔽众目,故榜言姨娘暴薨,实则使晦迹更名,随某偕诣邺都。”
但便是高澄解释至此,元仲华仍是没缓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着高澄,又看看躲在高澄身后的郑大车,只觉脑子一片空白,三观都被重塑。
她昨夜接到大王命令,让她带队来汾水别院接高澄回晋阳,她还高兴了半宿。
结果一到这,就见本该已经死去多时的郑大车,居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家夫君身边?
并且,还一副跟自家夫君关系匪浅的样子......这是见鬼了吗?
此情此景,便是她自小生于深宫,早已见惯了宫廷秘辛,心中亦不禁震撼万分,不知如何言语。
及至半晌,才如梦初醒般,结结巴巴续道:“然府内......府内举丧矣,柩亦安厝......岂......岂意如是?”
第26章 邺城之讯,高洋之能。
“乃空棺耳。”
高澄无奈地耸耸肩解释了一句,又上前低低道:“总之,此事语长,汝但知此乃大王之意即可。”
“个中曲折,待途中吾再与汝细言之。”
元仲华闻此,心中虽仍是震惊万分,却也知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只得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妾......妾知矣,既出大王之意,妾自无他言。”
说罢,又转头看向郑大车,努力端出主母的架势,颤声嘱咐道:“郑氏,汝既入世子门下,当谨守本分,他日倘有差池,莫怪妾不念情面。”
郑大车闻言,登时面露惶恐,连忙低头应答:“奴谨遵公主教诲。”
高澄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这正妻的派头倒是端得挺足。
不过这样也好,后院和睦,他才能安心搞事业。
正思忖间,卢勒叉忽然引着一人,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却是卢勒叉见高澄后宅事毕,预备上前叮嘱。
待行至高澄身前,他先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递到高澄面前,禀报道:“世子,此乃邺城所来书函,大王命仆转呈。”
高澄闻此,当即自两女身上收回目光,遂接过信笺欲拆。
然未及动手,卢勒叉又将他带来那人推到高澄身前,沉声介绍道:“此外,彼乃大王心腹苍头,膂力绝伦,忠贞无二,大王特意遣他来,与王纮同护世子赴邺。”
高澄本意属先看信。
但余光瞥见那人面貌后,又立时改了主意。
因为此人,正是半月前曾出现在别院正厅值守,他却从未见过的那个苍头奴。
这些天,高澄一直有留意他。
倒是未曾料到,高欢竟会安排此人护送他去邺城。
莫非,此人有何他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念及此,他当即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朗声问道:“汝何人也?”
那人闻高澄此问,则立即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道:“禀世子,仆刘桃枝,乃奉大王之命,护送世子赴邺。”
“刘桃枝?”
高澄闻此名,不禁有些讶异,想问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何竟起了这么个女性化的名字?
然未及开口,却是瞬间呆立原地,脑海中更似有惊雷炸响,
因为,他想起来了,想起来刘桃枝是何许人了。
刘桃枝!
不就是那个贯穿了北齐二十八年历史,亲手杀死了三位皇帝、数位高氏亲王、及无数北齐大臣的北齐第一御用杀手,那个从高洋一直到高纬,只要是北齐的皇帝,就没有不用他杀人的活阎王吗?
霎时,高澄不禁死死地盯着这个屈膝跪在他跟前的男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刘桃枝,此人便是刘桃枝?
高欢竟把这么一个未来的杀神派到了自己身边,这究竟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监视他,亦或是......另有用意?
高澄不敢深想。
亦不愿细想。
只得强压情绪,对他摆了摆手,故作冷淡道:“刘桃枝?可,吾识汝矣。且起,此行有劳。”
“谢世子。”
刘桃枝倒是不觉有异,只应声而起,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如同一尊雕像般站在那里。
高澄见此,虽犹心绪复杂,然事既至此,亦不好多言,便是转而看向元仲华问道:“车驾悉备乎?”
元仲华闻此,亦赶忙颔首:“皆已备妥,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郑大车,稍显迟疑道:“郑氏亦偕往乎?”
高澄深吸口气,点点头道:“固当同行,彼留于此,反为未妥。”
此言既出,元仲华亦不复多问,又行了一礼,转身自去安排车驾。
高澄留在原地,脑中斟酌一瞬,则又看向卢勒叉交代道:“修毕之方略已置书房,汝自取可也,且去禀大王与阿母,儿即赴邺矣。”
“唯!”
卢勒叉恭敬领命,退到一旁。
高澄摇了摇头,也不再耽搁,大步走向最前面那辆马车,与元仲华同坐。
刘桃枝挤紧随其后,翻身上了车辕,执缰而坐。
见此情形,王纮不禁欲言又止,唤道:“世子......”
“汝且为郑氏驾车。”
高澄则只摆了摆手,令其为郑氏车马执缰。
王纮犹豫一瞬,亦不敢多言,郁郁转身,为郑氏驾车。
少顷,车驾启行。
三辆青布马车便在数十名便装护卫与随侍婢子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汾水别院,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马车颠簸,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澄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别院。
汾水依旧潺潺,两岸春色更浓,仿佛这半个月的禁足只是一场梦。
少顷,他放下车帘,回靠坐在车壁上,面露复杂。
元仲华见他面色深沉,便欲低声宽慰几句。
高澄却似知晓她心意一般,率先道:“无妨,吾未有不妥,止忧前路耳。”
元仲华一怔,见他不似作伪,也只得闭口不言。
气氛沉闷下来,只车外偶尔传来护卫们低低的交谈声,间或夹杂着刘桃枝冷硬的喝令声。
一切都很平静。
但高澄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邺城,那个东魏的政治中心,那个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的地方,正在前方等着他。
是故,他沉思良久,终是敛了思绪,取出卢勒叉交给他的三封信,拆阅起来。
此三封信,分别来自段韶,斛律光,高洋。
段韶的信很简短,大意是说他们已经到了邺城,目前一切顺利,正在按照高欢的吩咐暗中查探各方势力。
斛律光的信则详细得多,不仅道明了邺城诸臣听闻世子将赴邺总揽朝政后人心浮动,似有人暗中联络,欲借元氏宗室之名架空朝政之事。
更详细奏禀了京畿都督府的兵马布防,及各营将校名录履历,言明只待高澄到任,便可立即接管兵权。
而最让高澄意外的,则是高洋的信。
虽只短短半页纸,却字字千钧重。
他不仅查出了孙腾与司马子如合伙贪墨军饷之事,更暗访到了高岳与高隆之等人与地方暗中勾结,私吞官田之事。
尽管具体的数额与实质的证据,还有那些人暗中究竟使的什么手段,都还在查探之中。
但光凭这些消息,也足以让高澄判断出邺城的吏治究竟是有多烂了。
也难怪,历史上的高澄到了邺城后,便立即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在千载悠悠青史上都算得上是声名赫赫‘打虎行动。’
且不论史事,即此刻高澄阅毕,亦忍不住啧了一声,暗骂“该杀”。
旋即,又不禁夸赞起高洋:“不意二郎此既且丑抽象之辈,竟果有几分能耐。”
一旁元仲华本是在闭目思神,骤闻此言,登时小声吐槽:“世子此言,独不畏伤二郎之心耶?彼固殿下同产亲弟也!”
熟料,高澄却是不恼,反哈哈一笑:“彼若不能堪此戏言,亦不堪为吾弟矣。”
第27章 吾高氏将出真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