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话音落下,慕容绍宗还没说话。
旁边窦泰便忍不住嗤笑道:“这个莽夫,追着史宁的屁股从武关撵到这儿,他也不嫌累。”
其他将领听见这话,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慕容绍宗倒是没笑,但也没有出言阻止众人。
直到众人笑罢,他才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轻声问道:“怎么说,这事儿诸位怎么看?”
听见慕容绍宗这话,薛孤明当即率先起身拱手道:“将军,依末将看来,咱们既然遇上了,不如出兵助高敖曹一臂之力,拿下蓝田。”
“如此,南路与中路便可会师,也算大功一件,将军意下如何?”
但他话音未落,窦泰便摆着手站了出来,声如洪钟道:“不不不,某觉得不妥!”
“不妥?”
薛孤明一怔,转眼看向窦泰:“那窦将军的意思是......”
窦泰沉声说道:“高敖曹自恃勇冠三军,平日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几时把咱们放在眼里?”
“咱们这时候主动凑上去帮忙,打赢了,也不见得他会领情,只怕还会觉得咱们在抢他的功劳。”
“可要是有个闪失,黑锅还得咱们背。何苦来哉?”
薛孤明皱眉道:“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到底都是大王麾下的人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挫吧?南路军要是真崩了,咱们也不好跟大王交待啊。”
“受挫?”
但窦泰闻言,却是乐了:“高敖曹那厮,悍得像头野驴,史宁手里满打满算几千残兵,怎么可能啃得动他?”
“顶多就是攻城慢些,多折些人马罢了。何况,咱们现在凑上去,要是打赢了,功劳算谁的?”
窦泰这话说得直白,帐中几名鲜卑将领立时会意,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他们可都是六镇出身,和高敖曹麾下的汉军不是一个路数。
联合作战,倒不是说不可以,但是功劳怎么分,必须先拿个章程。
否则,万一到时候高敖曹倒打一耙,他们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主位上的慕容绍宗听完窦泰这话,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看向窦泰问道:“那不知窦将军有什么高见?”
窦泰闻言,也不卖关子。
当即转向慕容绍宗,躬身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道:“将军,依末将之见,咱们不如先按兵不动。”
慕容绍宗挑了挑眉:“按兵不动?”
“没错!”
窦泰眼中精光闪烁,坏笑道:“且让他们两家先打着。咱们就在这玉山扎营,歇足了精神。”
“等到他们俩打得差不多了,史宁油尽灯枯,高敖曹也损兵折将的时候,咱们再突然杀出去。”
“如此一来,咱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之力拿下蓝田,这破城头功,也能落在咱们身上。”
窦泰这话,可谓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帐中几个鲜卑将领顿时便出声附和起来。
“窦将军说得是!”
“高敖曹平日鼻孔朝天,也该让他碰碰钉子!”
“就是,咱们辛辛苦苦绕路过来,凭啥给他打助攻?”
而慕容绍宗见众将出声附和,心里也不禁权衡起来。
这场战争,若是单从大局而论,自然是两军合力攻城最好,速战速决,也可早日与大王会师长安。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河北汉军与六镇勋贵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敖曹是高欢破格提拔的汉人大将,麾下三万汉军号称当世精锐,素来骄纵跋扈。
而六镇鲜卑武将则是天生的优越感,打心底里瞧不上汉军。
这个时候,若是将他们强行融合在一起,这些鲜卑将领嘴上或许不敢违抗。
单心里必然怨怼,打仗也未必肯出死力。
再者.......窦泰这话虽带着私心,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高敖曹太傲,且向来看不上鲜卑系的将领,若能借机挫挫他的锐气,也未必是坏事。
念及此,他心中顿时有了决定。
当即缓缓开口道:“窦将军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南路大军好不容易一路从武关追到蓝田,我等也确实不好横插一手。”
“再者,史宁从武关撤出,残兵不过数千。高敖曹三万之众,纵然疲惫,拿下蓝田也只是时日问题。”
听见这话,众将顿时齐齐看向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也不卖关子,接着道:“所以直接出兵相助就算了。”
窦泰闻言,脸上顿时浮现一抹笑容,正向拱手恭维一句将军英明。
然未及开口,又听得慕容绍宗接着说道:“只不过,咱们虽不能直接派兵相助,却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史宁跑了。”
慕容绍宗这话一出,帐中众人顿时一愣。
窦泰试探着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慕容绍宗道:“所以,本将决定派人出去,把史宁退往长安的必经之路堵住。”
“堵路?”
薛孤明一愣。
慕容绍宗点头:“对,堵路。史宁若败,必然往长安逃。咱们把他的后路截断,他要么困死城中,要么出城投降。到时候,蓝田便是瓮中之鳖,谁打下来的,还不都是一样?”
他话说得含蓄,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不由齐齐一亮。
此举,虽不是明目张胆的抢功,却能生生从高敖曹手中抢走一份功劳。
更关键的是,还能保存实力,可谓一举两得。
窦泰更是按捺不住,当即便起身拱手道:“将军妙计,如此,末将愿领兵前去堵路。”
慕容绍宗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好,你带三千人,即刻出发,绕到蓝田县西北,把通往长安的官道给我封死。”
“记住,只堵路,不参战。没有我的将令,不得擅自出击。必须等到史宁弃城逃往长安,才能出手。”
“得令!”
窦泰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出帐。
薛孤明站在原地,看了看窦泰的背影,又看了看慕容绍宗,欲言又止。
慕容绍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薛将军,你也去,协助窦将军。记住,是协助。”
薛孤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让他去盯着窦泰,免得窦泰擅自行动,把事情闹大。
“末将明白。”
薛孤明拱手领命,转身出帐。
目送薛孤明走远,慕容绍宗目光再次扫过帐内众将,缓声道:“至于其余人马,就在玉山扎营休整。另外,传令下去,多派斥候,盯着蓝田城头动静。”
“得令!”
众将领命,各自传讯。
很快,营中大军便分成了两部,一部由窦泰所率,直奔蓝田县西北而去。
另一部则随慕容绍宗就地休整,准备视情况而动。
......
......
与此同时,便在慕容绍宗麾下大军已经分兵准备抢功之时。
蓝田城下高敖曹,则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即将被人当成垫脚石。
因为此刻,他正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盯着城头的攻防,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些日子,他带着大军,一路从武关追到蓝田,可谓是马不停蹄。
本以为史宁已是穷途末路,追上便是一刀的事。
哪曾想,史宁这厮竟奸滑得像条泥鳅。
一路上不断丢盔弃甲,将辎重粮草扔得到处都是,以此来拖延时间也就罢了。
谁料,等他麾下的汉军士卒争相抢夺战利品时,这厮更是冷不丁杀了个回马枪,打了他麾下前锋一个措手不及,折了他三百多号人。
而等他稳住阵脚,重新追上来时,这厮又钻进了蓝田城,实在是狡猾至极。
再说这蓝田城,本来只是一座小县城,城墙低矮,年久失修,照理说,是可一鼓而下的。
可偏偏史宁这厮守城极有章法,不禁滚木礌石预备得足足的。
更要命的是,史宁麾下那数千残兵,全他娘的被追成了哀兵,打起仗来,一个个完全是以命换命。
因此,他今日打了整整两个时辰,云梯倒了十几架,死伤更是高达数百人,却愣是没摸到城头的砖。
“废物!都是废物!”
眼见又是一波攻势被打退,高敖曹终于一拳砸在身侧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尚千精锐,攻一座弹丸小县,攻了两个时辰都攻不下来?某养你们何用!”
一旁高洛周看见这一幕,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但还是小声劝道:“将军息怒,史宁这厮是守城的老手,把城中百姓都赶上城头了,城中民居也给拆了,那滚木礌石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而弟兄们连日赶路,也确实也乏了......”
“乏?”
高敖曹闻言,却是猛地转头瞪他,虎目圆睁道:“史宁那厮就不乏?他从武关一路跑过来,比咱们还多跑了几十里路!”
“现在你告诉我,咱们几万大军,打不下一座不到一万人驻守的小城,是因为乏了?”
高洛周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还嘴。
而高敖曹见此,心中更是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再训斥高洛周几句。
但就在这时,二人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
接着,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远远的便吼道:“报,大将军,高将军,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闻听此言,两人俱是一愣。
高敖曹蹙眉道:“怎么回事?”
斥候翻身下马,急声禀报:“禀将军,半个时辰前,我军斥候于蓝田方向十里外,发现了大股骑兵!”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