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洛周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高昂见此,也懒得废话,一把将马槊扛在肩上,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沿丹水北上,直扑蓝田。”
“蓝田?”
高洛周一怔,迟疑道:“将军,蓝田有守军啊,而且路不好走。”
“不好走便不走了?”
高敖曹斜睨他,不爽道:“史宁往长安跑,必然走蓝田道。咱们追上去,咬着他的尾巴打,顺便夺了蓝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冷意:“某就不信,史宁那残兵败将,还能挡住某三万大军,等某追上他,定要将他扒皮抽筋!”
高洛周还想再劝,可迎上高敖曹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将军的性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末将领命。”
所以最终,他还是躬身应下,转身去传令。
而高敖曹目送他离去后,望着北边的层峦叠嶂,心中也憋着一股劲。
眼下,三路大军,除了他的南路,其余两路,都已经深入关中腹地。
他高敖曹,也不能落后太多,否则,都对不起世子对他的看重。
......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中前线,东魏三路大军合围长安,已成既定事实。
而晋阳这边,高澄也在送出消息的两日后,收到了前线送来的急报。
急报的内容,正是宇文泰已经回师。
书房内,封隆之站在下首,沉声道:“世子,宇文泰竟如此快平定了陇右,倒是出乎预料。如此一来,大王那边压力不小啊。”
“是快了些。”
高澄闻言,不由点了点头,却也不见多少慌乱:“不过也正常。陇右诸羌本就是乌合之众,宇文泰亲自去了,自然压得住阵脚。”
封隆之闻言,不由眉心微蹙,还想继续说什么。
高澄却是率先开口道:“不说前线了,反正前线的事情,咱们也插不上手,还是管好后方的事情吧。”
言及此,他不由顿了顿,随即抬眼问道:“现在粮草那边怎么样,能供得上吗?”
封隆之闻言,顿时欲言又止。
但高澄问了,他也只得回道:“根据地上呈上的奏报,各郡夏粮在半月前,已陆续起运,其中最早的一批已经过了蒲坂。”
“只是.......随着三路大军的战线越拉越长,路上的消耗也渐渐大了起来。”
高澄闻言,不由轻轻颔首,但想了想,也没细问。
毕竟,粮草损耗这种事情,本身便无法避免。
所以,他沉吟一瞬后,也只颔首道:“有损耗是正常的,这样吧,让各州郡不必等齐,有多少运多少。总之,宁可让粮草在路上堆着,也不能断了前线的炊。”
封隆之赶忙颔首:“臣明白。”
高澄点点头,又道:“杜弼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传来吗?”
封隆之闻言,则是想了想,这才应道:“杜弼暂时没有消息传来,不过昨日有候景的呈报,说六日前,杜弼与各寺高僧已经悬瓠入梁境。”
“算算时间,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到健康了。不过,想要有确切的消息,估摸着还要等些日子。”
高澄闻言,正要说话。
孙搴忽然掀帘而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笑道:“世子,邺城来信,天子已经下诏,褒奖崔昂出使柔然之功,还赏了不少金帛。”
“此外,陈元康和翟嵩,也有奏表呈上。”
听见这话,高澄不由挑了挑眉,随即伸手接过诏书看了起来。
扫了一眼,确认是天子诏书后,便笑道:“不错。回头拟个令,升崔昂为散骑常侍,仍领大使事,待他回来再另行封赏。”
孙搴躬身应下,高澄又接过陈元康和翟嵩的奏表看起来。
其中陈元康的奏表,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汇报了一下高澄不在邺城这些日子,他和杨愔是如何推行新政的,以及新政究竟推行到了何种程度。
就是一封很常规的奏报。
所以高澄看完之后,便放到了一边。
但当他看完翟嵩的奏报上的内容后,却是瞬间来了兴趣,忍不住挑眉,道了声:“有趣。”
而他这声有趣,也顿时引来了众人的好奇。
封隆之上前一步,询问道:“世子,怎么了,莫非邺城有变故?”
“你自己看吧!”
高澄将奏报递给封隆之,示意他传阅众人,随后,书房内便顿时传出阵阵讶异之声。
因为翟嵩的奏报上赫然写着,一些在几十年前,乃至百年前,便已经南渡江南的侨姓。
在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了东魏国中这两年的种种变化之后,竟然有了北归的念头。
其中甚至有几家在江南快要混不下去的小士族,已经设法与翟嵩的白鹭署接上了头。
想要组织一波先遣使团,借着出使东魏的名头,前来打探真伪。
第232章 千金买骨,兵临长安!
众人讶异着迅速将奏表传阅完毕,随即便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须知,自永嘉南渡至今,百有余年,江南士族可皆以南归为正朔。
如今竟有侨姓主动北返,这可是件希奇事。
而高澄见众人面面相觑,也坐直了身体,缓声开口道:“如何,关于此事,诸位怎么看?”
闻听此言,众人不禁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孙搴先开口,捻须沉吟道:“此事倒是新鲜。自永嘉南渡以来,百余年间,只闻北人南奔,鲜有南人北归。”
封隆之闻言,也颔首道:“孙兄所言不错,那些江南侨姓,向来以正朔所居,如今竟主动与白鹭署接上了头,怎么想,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高澄闻言,亦不由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旋即,他靠回榻上,再次问道:“翟嵩在奏报里说,有几家已经与他接了头。诸位觉得,此事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假?”
这一次,则是封隆之率先开口:“依臣看,恐怕是真假参半。”
“哦?”
高澄微微前倾:“真怎么说,假又怎么说?”
“真的是,这些人在江南的处境,恐怕确实不佳。”
封隆之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算一算时间,自萧衍代齐建梁,如今已近四十载。”
“当年跟着司马氏南渡的大姓,早已凋零殆尽。而剩下的,要么是些旁支庶流,要么就是些根基浅薄的小族。”
“这些人平日里本就被吴地本土的朱、张、顾、陆几大姓压得抬不起头,又不被建康的萧氏皇族看重。”
“如今见中原渐定,新政施行,想要北归讨个活路,也说得上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顿了顿,随即语气一沉道:“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诸位当知,这些侨姓在江南本就日渐衰微,偏偏萧衍近些年又越来越溺于佛事,完全放任朱异弄权,寒人崛起。”
“因此,这些家伙,恐怕也是真的被逼到悬崖上了。”
高澄听罢此言,亦不由再次颔首。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这段历史的走向。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百余年来,南北分治已成定局。
南朝那些侨姓士族,最初还念叨着“克复中原”,可传了两三代之后,早就把北方当成了回不去的故纸堆。
如今这些人竟主动递话过来想要北归。
这背后的意味,只怕远比表面上要深得多。
而封隆之见高澄颔首,心中也有了底气。
当即再度开口道:“至于假的一方面,也不难猜,以那些世家趋利避害的秉性,他们想要北归,未必是假,但他们也未必就是真心打算在北方扎下根来。”
“若是老臣没猜错的话,多半是想两面下注,看看哪边风头更盛。”
封隆之这话一出,孙搴立刻点头附和道:“封公所言极是。这些侨姓士族,最擅长的便是左右逢源。当年南渡时是这样,如今想北归,怕也是这个心思。”
高澄沉吟一瞬,缓声道:“两位先生说得,都有道理,那二位先生以为,此事我大魏应如何应对?”
听见这话,孙搴与封隆之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了然。
随即,孙搴率先转过身,拱手笑道:“如何应对,其实也简单。”
“这些侨姓士族,在江南过得好不好,关键就看就一件事,那就是萧梁的朝廷,有没有给他们官做,给他们地种,给他们脸面。”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无可争议的。”
“萧衍那老头子,这些年沉迷佛法,早已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所以这些人北归,说到底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既如此,我等倒不如顺水推舟,来个千金买马骨,借这些人北归之事,做给江南看!”
“毕竟,这些江南的侨姓,最看重的就是门第和前途。”
“只要让江南人都看见,来了咱们这边有前途,他们自然会来。江南的人心,也会一点点往北边偏。”
“此消彼长之下,萧梁早晚有被咱们搬空的一天。”
而高澄听完这番话后,也顿时眼睛一亮,不由抚掌笑道:“不错,孙公此计,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啊,某佩服。”
孙搴闻言,却是笑了笑,没接这个“一举三得”的高帽。
他摇摇头,缓声道:“世子过誉了,老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毕竟,当年的南朝就是这么干的。老臣不过是复刻一下南朝旧事而已。”
高澄见他谦虚,也不再废话。
当即吩咐道:“如此,便有劳孙公拟一封回信给翟嵩。让他好生接待那些接头的人家,不可怠慢。”
“毕竟,此番若真能引得江南士族北归,对我大魏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一来可以充实我朝人才,二来可以动摇梁国根基,三来还可为杜弼南下弘法造势,可谓一举三得。”
孙搴听罢,当即便要上前拱手领命。
但这时,高澄又接着开口道:“另外,再让白鹭署放出风去,就说我大魏求贤若渴,不论南北,只问才德。”
“若是江南士族愿北归,各州郡都要妥善安置,该给官给官,该给田给田。”
“若有真才实学者,可直接举荐到邺城,由陈元康和杨愔量才录用。”
孙搴闻言,当即拱手应下:“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