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不定哪天西魏就逆袭了呢?
于是,他当即借坡下驴,点了点头道:“也罢,就依先生所言吧。来人,把西魏这些人都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们死了。”
“唯!”
一众柔然士卒闻言,当即应了声唯,随即上前准备收缴西魏人的兵器。
但西魏人却是瞬间警觉起来,与柔然人对峙。
一时间,一众柔然武士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庵罗辰见此,也不由沉下脸来,看向贺若谊道:“贺若公,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贺若谊听见这话,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便扔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身便跟着两名柔然武士走了。
而他身后的残兵见主将如此,也纷纷丢下了兵器。
一场夜半突袭,至此烟消云散。
地上的血迹很快便被夜露打湿,混着泥土凝成暗褐色。
崔昂看着士卒收拾战场、抬走伤兵,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已经轻松起来。
因为经此一事,庵罗辰与西魏结盟之时,便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西魏使团在龙庭动武,等于是狠狠打了他这位草原可汗的脸。
便是他想继续首鼠两端,底下的酋长们只怕也不会答应。
更何况,他们东魏,还带来了这么多的诚意。
而事实,也不出崔昂所料。
待战场收拾得差不多了,庵罗辰便翻身下马,走到崔昂面前。
咧嘴笑道:“崔先生好胆色,某原以为你是个文官,没想到临阵对敌,竟也这般镇定。”
崔昂挑了挑眉,拱手笑道:“可汗过奖了,外臣不过是仗着可汗虎威罢了。”
庵罗辰闻言,又是哈哈一笑。
随即拍了拍崔昂的肩膀,正色道:“崔先生,今夜这事,算某欠你一个人情。”
“可汗言重了。”
听见这话,崔昂却是摇摇头,语气坦然:“今夜若非可汗及时赶到,外臣这八百人,怕是要折损不少,要说欠人情,那也是某欠可汗才是。”
见崔昂如此大度,庵罗辰更是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叫格局,这就是了。
这个崔昂,的确不错。
他心中暗赞,但嘴上却是忽然话锋一转,眯着眼道:“人情不人情的,暂且不论,某现在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可否解惑?”
崔昂点头:“无妨,可汗直言便是。”
庵罗辰问道:“先生既然早知贺若谊要动手,为何不提前告知某,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了,才遣人来报?”
崔昂闻言,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知这老狐狸是在试探自己。
于是,他当即正色道:“可汗明鉴,外臣之所以未曾提前告知,一则是不敢笃定贺若谊是否真敢在可汗的地界上动手,万一是误报,反倒伤了可汗与外臣的和气。”
“二则.......”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庵罗辰,缓缓道:“也是想让可汗亲眼看看,我东魏与西魏,到底谁是真心想与可汗结盟,谁又是包藏祸心之辈。”
而随着崔昂这话出口,庵罗辰的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因为这句话,已确确实实的戳到了他心坎上。
就拿贺若谊今夜的行径来说,已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
西魏为了破坏柔然与东魏结盟,不惜在柔然龙庭动刀兵,全然没把他这个草原可汗放在眼里。
相比之下,崔昂虽然也耍了心机。
但至少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谈条件、讲规矩。
甚至在他赶到之前,便已摆出阵势自保,未曾主动杀伤柔然一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庵罗辰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拍着崔昂的肩膀道:“好,好一个崔先生。你确实比那个贺若谊,会做人多了。”
而崔昂听见这话,嘴角也终于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显然,庵罗辰心中,这是已经有了选择。
于是,他也不谦虚,当即笑着拱手道:“可汗谬赞。”
言罢,他也不再绕弯子,接着开口问道:“既如此,那咱们是否可以谈谈正事了?”
“先生说得是!”
庵罗辰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咱们回帐里说。”
“可汗请!”
“请!”
二人互相把臂,重回金顶大帐。
分宾主坐定后,庵罗辰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崔先生,昨日你说的开边市、岁赐之事,某回去与各部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是以这些事情,某现在便可以告诉先生,某都答应了。”
听见这话,崔昂顿时大喜。
但便在这时,庵罗辰却是话锋一转道:“唯独联姻一事,某有一个条件。”
崔昂闻言,脸上的笑意登时凝了一瞬。
果然啊,绕来绕去,这老狐狸终究还是绕回了名分这桩最棘手的事上。
但他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只拱手笑道:“可汗但讲无妨。只要于两国大义无碍,某自无不应之理。”
庵罗辰闻言,也不废话,当即往虎皮褥子上一靠,眯着眼道:“某的条件,也很简单,那便是某庵罗辰的女儿,是草原的金枝玉叶,要嫁,便得做正妃。”
“不能是平妻,不能是侧室,更不能是你们汉人那套‘位同正妃’的说辞。”
“也就是说,你家世子高澄,须休了元氏公主,立我女为正室。”
“只要这事应下,你我两国,便可永结盟好。”
“非但如此,某还能点三万控弦之士,南下帮你们打宇文泰。怎么样,某这条件,够厚道了吧?”
庵罗辰这话一出,帐中顿时静了几分。
崔昂身后的几名属官脸色更是微微一变,下意识便要开口,却被崔昂抬手拦住。
崔昂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却依旧平稳:“可汗,别的事都好商量,唯独此事,绝无可能。”
“哦?”
庵罗辰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几分不悦,“怎么说?难道某的女儿,还配不上你家世子?”
“可汗言重了。”
崔昂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公主金枝玉叶,何谈配不上?只是元氏乃大魏天子之妹,与世子结发,乃是国婚,祭告过太庙,颁诏过天下的。”
“若是无故休弃,便是背弃皇室,自毁名分。”
“我高氏如今执政中原,靠的便是尊奉天子、秉持大义。一旦休妻,只怕天下人都要骂我高氏恃权欺君、勾结戎狄。”
“这个骂名,别说世子担不起,便是我家大王,只怕也担不起。”
“故而,休妻二字,休要再提。提了,便是没得谈。”
崔昂的话说得很平静,态度却硬得像块石头,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而庵罗辰听完这话之后,脸色也顿时沉了下去。
他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沉声道:“崔先生,你也说了,名分二字最是要紧。你们中原人看重名分,我们草原人同样也看重。”
“若是某的女儿以侧室的身份嫁去中原,你让草原上的各部酋长怎么看某?”
“铁勒、库莫奚那些人,还不得笑某怕了贺六浑,巴巴把女儿送去做小?”
“到时候,某这个可汗,还怎么号令各部?”
他越说语气越冷,到最后更是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威胁道:“某也不妨明说了,某今日,是真心想与先生谈一下结盟之事的,先生若也是真心想与我结盟,便请拿出诚意。”
“若是连个正妃名分都舍不得,那这盟,某看也就没有结的必要了。”
“大不了某回头再跟长安来那位谈谈,想来宇文泰若是能得我草原骑兵相助,莫说一个正妃,便是让他给个皇后名分,他也未必不愿。”
这话便是赤裸裸的抬价了。
帐内柔然武士闻言,个个挺直腰杆,手按刀柄,目光灼灼地盯着崔昂,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崔昂身后的属官们也个个脸色绷紧,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横刀。
第225章 嘴皮子争不出结果,那便以武定高下!
熟料崔昂闻言,反倒是不急了。
因为先前庵罗辰笑脸迎人,又是游猎又是赏刀时候,他便已经知道这老狐狸不好对付。
而此刻对方动了怒,撕了那层虚伪的面皮。
他反倒能够笃定,这老狐狸确实看重这桩婚事,也确实是想要跟东魏结盟。
于是,他当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可汗说笑了。贺若谊才带着人在龙庭劫营,险些烧了金帐,就这般言而无信之辈,可汗也敢与他结盟?”
言罢,他顿了顿,忽地话音一沉道:“再者,可汗不会真以为,我东魏离了柔然便不行了吧?”
“什么意思?”
听见这话,庵罗辰顿时眉头一蹙。
崔昂也再废话,当即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冷冽道:“事到如今,某也不妨跟可汗实话实说。”
“世子此番派某北上,本就没把联姻当必成之事。”
“毕竟,开边市、通贸易,皆是两利之事;能不能联姻,反倒不重要。”
闻听此言,庵罗辰眉头更是皱成了川字形:“这么说,你家世子是铁了心要让某的女儿屈居人下,做个侧室,他难道就不怕某选择西魏结盟?”
然而,崔昂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了起来。
他摇摇头,缓声道:“可汗若选择与西魏结盟,我东魏自然是怕的,不然,也不会有此一行了。”
听见这话,庵罗辰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一些。
但还不等他松口气,便又听得崔昂接着说道:“但要说有多怕,也不见得。”
“什么意思?”
“外臣临行前,我家世子还说了,倘若可汗真铁了心要倒向西魏,那我东魏也不介意暂缓西征,举全国之兵北上。先灭了柔然,再回头收拾宇文泰。”
崔昂一字一顿,说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