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死寂片刻,众人望着贺若谊眼底的决绝,终于各自咬紧了牙关。
事到如今,退亦是死,进或有一线生机,纵是粉身碎骨,也比坐以待毙强些。
“使君说得对,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没错,拼了!”
“杀了崔昂,断了东魏与柔然的盟约,咱们就算死在这儿,也值了!”
贺若谊见众人终于下了决心,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今夜三更便动手,趁崔昂麾下人马熟睡之际,分三路突袭其营帐。得手之后,便放火烧帐,制造混乱。”
众人闻言,当即准备应声。
然便在这时,又有人迟疑道:“万一庵罗辰赶来支援呢?”
贺若谊冷笑:“他若真向东魏,那咱们便顺带把他金帐也点了。只要火光一起,龙庭必乱。”
此言一出,帐中倒吸冷气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这哪里是刺杀,分明是破釜沉舟,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但下一瞬,便有人猛地起身道:“使君既已决断,某愿为先锋!”
“某也愿往!”
一时之间,帐中请战声此起彼伏,倒真有几分慷慨赴死的架式。
贺若谊看着这些人,紧绷的面皮微微松动,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都是关西的好儿郎。”
“那边传令下去,今夜,全军和衣而卧,兵器甲仗趁夜发下去,马匹喂足草料,不得点火把,不得高声喧哗。”
“唯!”
众人齐齐应命,各自散去准备。
贺若谊独自坐在帐中,听着帐外风声呜咽,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
刀鞘冰冷,触手生寒。
他闭上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长安城头的烽火。
苏先生在等他的消息,大行台在等他的消息,整个关西都在等他的消息。
“大行台......”
他低声喃喃:“某尽力了......”
帐外,夜色如墨,草原上的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毡帐上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东魏使帐这边,气氛却与西魏截然不同。
崔昂坐在炭火旁,手里捧着庵罗辰赏的那柄弯刀,正借着火光细细端详。
帐中几位属官围坐一圈,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
“先生今日这一手,当真漂亮。”
那姓郑的录事参军笑道:“既赢了贺若谊,又得了庵罗辰的赏赐,更让这老狐狸瞧见了咱们的手段。”
崔昂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将弯刀搁在案上,淡淡道:“赢一场围猎,算不得什么。”
“今日这彩头,不过是庵罗辰做给咱们看的,可这老狐狸,心里想的是什么,还不好说。”
“何况,眼下最要紧的,也不是庵罗辰,而是贺若谊。”
众人闻言,顿时收了笑意。
有人问道:“贺若谊,先生的意思是.......对方今夜便会动手?”
“八成。”
崔昂点了点头,声音不疾不徐道:“贺若谊这人,某虽只见过两面,却看得出是个能豁出去的。”
“眼下,西魏那边已是无路可走,无路可走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最关键的是,关中,已经拖不起了,他在草原上多拖一天,关中便多一天的危险,便是为了解关中之围,他也不可能再拖下去。”
崔昂此言一出,众人不由一阵面面相觑。
随即,那姓郑的参军沉声问道:“那咱们如何应对,是否要加强戒备,或者,直接先下手为强?”
“不必。”
崔昂摇了摇头:“某等的就是他来。”
郑参军闻言,又是一愣。
崔昂缓缓道:“某昨日让尔等养精蓄锐,为的就是今夜。你立刻传令下去,今夜,全军和衣而卧,兵器不离手,马匹不解鞍,轮番值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又道:“此外,你亲自去一趟庵罗辰的金顶大帐,提醒他一下。”
“唯!”
郑参军不敢耽搁,转身便准备去传令。
然便在这时,崔昂又唤住他,吩咐道:“记住,动静越小越好,别惊动了西魏人。”
“明白。”
郑参军了然,赶忙领命。
待郑参军走后,崔昂也披上外袍,走出帐外。
草原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腥与马粪的气息。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觉月色朦胧,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贺若谊啊贺若谊.......你若真来,便别怪某心狠了。”
随即,他呢喃一声,收回了目光。
.......
而此时的金顶大帐内,庵罗辰也依旧尚未安寝。
他正抱着一个半大的羊皮囊,与几名心腹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马奶酒。
几人面前,则摊着一张羊皮舆图,上面用炭笔勾画着边市的位置。
便在这时,近侍掀帘而入,低声禀报:“可汗,东魏崔先生派了人过来,说有要事面见可汗。”
闻听此言,帐内几人都有些讶异。
庵罗辰也放下酒囊,看向侍从问道:“这个时候,他派人过来作甚?”
侍从摇头道:“不清楚!”
庵罗辰闻言,不由眯了眯眼,但还是放下羊皮囊,沉声道:“让他进来。”
“唯!”
侍从领命,转身而去。
不多时,便引着郑参军入帐。
庵罗辰见来人是郑残军,不由眉心微蹙,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家先生让你过来作甚?”
郑参军闻言,则是立即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地禀报道:“启禀可汗,我家先生命某来报,言今夜恐有变故,请可汗即刻加派巡骑,护住龙庭各帐。尤其是金帐与东魏驿帐之间,万不可让闲杂人等靠近。”
此言一出,庵罗辰眉头猛地一拧:“变故?什么变故?”
郑参军垂首道:“我家先生说,贺若谊可能要狗急跳墙。”
“什么?”
听见这话,帐中几人顿时脸色一惊。
庵罗辰更是猛地站起身来,沉声问道:“你家先生此言,有何凭据?”
郑参军摇头道:“没有证据,不过,我家先生说,以大可汗的智慧,应该不难理解贺若谊狗急跳墙的心态。”
闻听此言,庵罗辰一张脸更是变幻莫测。
他盯着郑参军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道:“你家崔先生,倒是有点意思。”
言罢,他当即转头看向侍从,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龙庭戒严,城中凡有擅离驿帐半步者,格杀勿论。另外,再调两队精锐去东魏驿帐外候着,听崔先生调遣。”
“唯!”
侍从闻言,赶忙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如鼓点。
而郑参军见庵罗辰已经动弹起来,也不多留,再度拱手道:“多谢大可汗,既然话已带到,那外臣便先告辞了。”
庵罗辰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而随着郑参军离去,他身边的几名心腹也终于按捺不住,围上前来,七嘴八舌的询问起来。
“可汗,你觉得西魏人,真会动手吗?”
“大可汗,您突然调兵,是想帮东魏?”
“大可汗......”
听见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庵罗辰顿时有些烦躁。
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贺若谊......大概率会铤而走险,毕竟草原上的事能等,关中的战局却不能等。”
“至于帮东魏......也谈不上,主要还是不能让东魏使团死在草原上。”
“东魏毕竟不是奄奄一息的西魏,如今的东魏正是如日中天之时。”
“倘若东魏使团死在草原上,以高欢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草原虽不惧中原,但能不交恶,还是不要交恶。”
听完庵罗辰这番剖析,一众心腹也瞬间了然。
而庵罗辰见众人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废话,当即摆手道:“行了,既然都明白了,那就下去准备吧,今夜,务必要护住东魏使团。”
“当然,对西魏使团,也不必赶尽杀绝,毕竟买卖不成,还有仁义在嘛。”
“明白。”
几人闻言,当即拱手领命,四散离去。
而随着众人散去,夜色也渐渐深沉起来。
庵罗辰靠在软榻上,眸色亦随着深沉的夜色,变得深邃起来。
......
很快,时间来到三更时分。
夜色之下,整片草原,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然而,便在这般万籁俱寂之时,西魏的使帐内,贺若谊麾下的五百轻骑,却是已悄然汇聚到了一起。
这五百人,人人嘴里咬着木枚,刀出鞘,弓上弦,马匹的蹄子都用破布裹得圆圆实实。
贺若谊一身戎装,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眼中浮现几分决然。
他没有动员士气,也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抽出腰间长刀,指向了东魏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