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高澄思量宇文泰下一步会如何找回场子时。
潼关以东的东魏前锋大营前,慕容绍宗也总算领着三千精骑缓缓归了营。
大营门前,窦泰正披甲立于辕门之下,身后还跟着前锋军中一众将校。
见得慕容绍宗策马而来,窦泰当即率众人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末将窦泰,恭迎将军凯旋。”
慕容绍宗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道:“窦将军这是做什么?你我同殿为臣,何须行此大礼。”
窦泰摇头道:“将军此番大胜而归,末将十分倾佩,率众相迎,本是应有之礼。”
慕容绍宗闻言,则是赶忙谦虚道:“将军言重了,某此番能胜,全赖将军在潼关佯攻牵制,不然某哪能在河东安心设伏,此非某一人之功,实乃众将士之功也。”
但他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说,窦泰更是满脸惭愧。
“将军说笑了。末将戴罪之身,能替大军打个幌子,已是万幸。若不是将军识破敌谋,河东危矣。”
他摇摇头,语气失落,但也是出自真心实意。
这些日子他在潼关城下佯攻,夜里每每想起小关之败,都展转难眠。
龙尾渡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既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同为六镇老将,慕容绍宗临危受命便立下大功,他却因骄兵致败,可谓高下立判。
慕容绍宗又是何等眼力,自是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
但他也没有点破,只笑着引他往帐中走。
一边走,一边宽慰道:“将军言重了,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大王也曾被尔朱兆追得丢了马,后来不照样定了关东?
“窦将军只需沉下心来,日后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两人说着,进了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
薛孤明捧着军务文书进来,一一摆在案上。
慕容绍宗随手翻了两页,便看向窦泰道:“窦将军,大王已有手令,潼关、河东诸军皆受某节制。”
“某的意思是,你麾下六千步卒,仍由你亲自统领,专司关城正面攻防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闻听此言,窦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慕容将军......这,这是何意?”
他喃喃问着,满脸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慕容绍宗会收了他的兵权,毕竟他是戴罪之身,军中本就有不少闲话。
却是未曾想,慕容绍宗竟然还要让他继续领兵。
此人的心胸,何止胜他百倍?
慕容绍宗见他震惊的样子,则是笑着摇头道:“将军乃是百战宿将,克敌攻歼,正是所长。”
“某已奏明大王,将军此番佯攻关城,牵制敌军有功,待战事平息,大王自有封赏。”
窦泰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站起身,对着慕容绍宗深深一揖:“将军厚意,末将记下了。”
他这一揖,是真心实意的服了。
慕容绍宗笑着将他扶起,又道:“眼下还有一桩事,需劳烦将军。”
“介山那边,薛孤明搜了几日,却没逮着李弼和赵贵,想来那二人应是绕路走了。”
“将军可加派些斥候,把潼关以东各山口、隘口都盯紧些。”
“虽说李弼、赵贵之辈,如今已不足为患,却也不能让他们太轻易溜回关中。”
“末将明白!”
窦泰闻言,当即拱手领命:“某这便去安排,他二人除非插翅,否则绝跑不回关西!”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出帐,迅速远去。
一旁的薛孤明听完了全过程,此刻见得窦泰的背影走远,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您就这么信他?毕竟潼关之败.......”
“无妨!”
慕容绍宗摇摇头,打断道:“窦泰能力是有的,此前只是太过轻敌了,如今既然已经醒悟,某自当不与他为难。”
薛孤明闻言,顿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慕容绍宗见此,也不继续废话,当即取过潼关的舆图,开始研究起来。
......
而与此同时,介山深处,李弼与赵贵则是正蹲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围着一堆篝火烤野菜。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赵贵捏着一根苦苦菜,只皱着眉头嚼了两下,便忍不住“呸”地吐了出来,怒声骂道:“他娘的,苦得像黄连水。老子当年在六镇闹饥荒,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李弼则比他沉稳些,尽管也觉得难以下咽,但还是就着冷水把野菜咽了下去。
勉强哄了下肚子后,他才淡淡开口道:“都到这境地了,有的吃就不错了,总比饿死强。”
闻听此言,赵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狠狠一拳砸在泥地上,接着骂道:“慕容绍宗这厮......当真是个阴险小人,想某纵横沙场十几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之时?”
李弼沉默不语,只是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
但他的心里,其实比赵贵更憋屈。
此番渡河,本是苏绰定下的奇计,彭乐的贪功、韩轨的持重,全都算在了里头,却偏偏漏了个慕容绍宗。
谁能想到高欢竟真敢让一个降将丢下潼关,带着三千精骑星夜北上?
正所谓一步错,满盘输,说的便是如此了。
而赵贵骂完之后,见李弼不搭茬,也瞬间觉得没啥意思,颓然的靠在门柱上开始发呆。
沉默半晌之后,他才带着几分茫然,继续问道:“景和兄,你说咱们......还能回得去长安吗?”
听见这话,李弼总算是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怎么回不去?介山再大,也终有尽头。”
“可咱们就剩这七八个人了,回去又能如何?”
赵贵闻言,却是又苦笑道:“六千子弟兵,折得干干净净。就算回了长安,有何颜面见大行台?有何颜面见那些弟兄的家人?”
而这话,也精准地戳中了李弼的痛处。
他握着树枝的手猛地收紧,一双眼中更是爆发出浓烈的恨意。
好半晌,他才调整好情绪,咬牙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折了兵,再练就是。咱们若是死在这儿,连仇都报不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至于大行台那边,要杀要剐,某一人担着。”
赵贵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那点颓唐也散了些。
他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瞬间警觉,长刀出鞘,背靠背贴在墙角,屏息凝神。
然后,便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山民挑着柴禾走进来。
四目相对见,双方都是一愣。
随即那山民便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道:“好.......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上山砍柴的,好汉饶命啊。”
听得对方只是上山来砍柴的,李弼与赵贵对视一眼,都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
随即,赵贵收了刀,沉声道:“起来,某不杀你。某问你,这山往北走,多久能到汾水,汾水边上,可有官兵?”
山民闻言,更是浑身抖若筛糠。
好半晌,才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回道:“回......回好汉,此地往北走三日,能到汾水支流,至于官兵,小人也不清楚。”
李弼眉头微蹙,又问:“那往东呢?”
“往东?”
山民愣了愣,随即迟疑道:“往东是平遥县地界,不过那边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悬崖峭壁。”
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赵贵不由得眉头紧蹙,当即摆手道:“行了行了,你滚吧,柴禾留下。”
那山民闻言,如蒙大赦,丢下柴禾,便连滚带爬地准备离去。
只是,还不等他踏出山神庙的大门,头颅便已高高飞起。
动手之人,正是赵贵。
杀完人后,他收刀入鞘,看着地上的柴禾,眉心紧蹙道:“这下好了,南北都有追兵,东边又是悬崖峭壁,咱们真成瓮中之鳖了。”
李弼却没说话,只蹲下身拨了拨篝火,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他忽然道:“往东走。”
第205章 直接渡河过去干他娘的啊!
“啥,往东?”
赵贵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震惊道:“你莫不是冻胡涂了?东边尽是悬崖峭壁,而且出去便是平遥县地界,乡里亭长、县兵乡勇遍地都是。”
“就咱们这七八个人,撞过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李弼摇摇头,缓声道:“往西走,是薛孤明的搜山队,往北走,乞伏宝把着北麓所有隘口;往南更不必说,高欢的主力,慕容绍宗,窦泰都在南边。”
“所以咱们往东走,已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言及此,他不由深吸口气,遂继续开口道:“而且,咱们虽然往东走,但却未必要走平遥。”
赵贵一愣,不解道:“不走平遥,走哪里?”
“走榆次。”
李弼缓缓开口道:“榆次有汾水支流,水浅滩多,适合隐藏身形,等到了太行山脚,再折向南,沿中条山北麓摸去,绕到潼关东面的风陵渡。”
“那边水浅,守兵也少,咱们可以趁夜泅过去。”
“这么走,路是远了点,却最稳妥。”
李弼一番话说完,赵贵已是听得目瞪口呆。
因为李弼规划出来的路线,几乎绕了大半个东魏,且硬生生将原本数百里的路程,拉长到了几千里。
他瞪大眼睛,只觉得李弼是疯了。
然则,他细细一想,却也不得不承认,依照李弼的规划,他们说不定还真能逃回关西。
毕竟,就算东魏的追兵再聪明。
只怕也未必能想到,他们会将几百里的路,硬生生走出来几千里,乃至于翻了十倍不止。
他震惊了好一会儿,半晌,才竖起大拇指道:“景和兄,你是真敢想啊。”
“都到这份上了,不敢想也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