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火种交由押卒统一保管,罪囚不得私藏。”
“第五,凡此次应役者,事毕之后按功减刑,减多少、免多少,白纸黑字造册公示。”
言罢,高澄方再次看向段荣,缓声问道:“段公觉得,这几条可还妥当?”
段荣闻言,则是沉默了许久。
面色虽仍是凝重,却也渐渐松了几分。
他沉吟半晌,终是颔首道:“世子思虑周全,老臣佩服。只是.......臣还有一桩担忧。”
高澄道:“段公请讲。”
段荣沉声道:“罪囚毕竟是罪囚,若有人中途挣脱枷锁逃走,或趁着夜间纵火泄愤,又当如何?”
“毕竟,沿途转运的粮仓,存的可是供十万大军半月之用的粮秣。万一出了纰漏,臣只怕是担不起这个责啊。”
高澄闻言,则是语气平淡:“无妨,某会给各仓驿丞一道手令,遇有罪囚生乱者,可先斩后奏。”
“逃者加重刑期,就地追捕;纵火者立斩不赦,不必上报。只要杀一儆百,剩下的便会安分了。”
“至于责任.......”
言及此,他不由顿了顿,随即抬眼望着段荣,神色认真道:“此事若出了纰漏,某当亲自去蒲坂向父王领罪,段公只管放手去办便是。”
段荣闻言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臣明白了,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不论是调度押卒、核验囚册、还是发放械具等诸事,都得走州府公文。”
“一郡一县的批下来,少说也要七八日,时间上,恐怕还是有些来不及啊。”
“不用公文。”
高澄闻言,却是转过身来,目光平静道:“某手上有父王给的‘先发后奏’之权。段公可以以某名义,直接给各郡县主官发文。”
“便说西魏游骑渡河在即,令其即刻抽调各郡县狱中罪囚,两日内汇于汾水沿线各仓听用。”
“凡有逾期不到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段荣闻言,顿时神色微动。
旋即也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躬身道:“如此,臣这便去办。”
高澄点点头,也不再废话,只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第189章 涑水暗哨。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高澄与崔昂二人。
高澄退回案后坐下,将案上那封慕容绍宗的急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搁下信,看向崔昂道:“崔昂,你去给慕容绍宗回个信,就说敌骑渡河者不过小股,意在惊扰,非欲决战。将军但守潼关,勿分兵,河东自有处置。”
崔昂闻言,也不敢怠慢,赶忙领命而去。
目送崔昂走远后,高澄又坐了一会儿。
随即转眼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的虬枝上,静默无语。
而与此同时,在河东的涑水河岸,夕阳的日光落正落在浑浊的水面上,碎成了一片晃眼的白。
岸边,张保洛正骑在马上,沿着河堤缓缓而行。
他身后,还跟着三百精骑,马蹄踩在松软的河滩上悄无声息。
昨夜,他接到刘黑椽报信后,便连夜带人赶到了涑水南岸。
准备好好摸一摸,西魏究竟有多少暗哨潜了过来。
可惜,他带人沿河巡查了大半日。
除了在石亭驿北面柳林里捡到了几枚西魏兵遗落的箭镞之外,其余却是一无所获。
此刻,眼见天色将暗,他终于勒住马,望着对岸茂密的芦苇丛。
随即眉心微蹙着,看向身侧的亲卫问道:“刘黑椽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亲卫闻言,则是摇了摇头,缓声道:“没有,刘黑椽昨夜带人追进柳林后,便失去了踪影。”
张保洛闻言,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但望着远处的夕阳已经快要落尽,他也只得先下令收兵,带着人手往石亭驿赶回。
石亭驿在涑水上游,而他是一直顺着涑水下游搜寻。
因此,当他带着三百轻骑赶回石亭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但就在他准备进门的时候,驿站不远处的林子里,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接着,满身尘土的刘黑椽便带着几名同样满身风尘的游骑钻出了林子。
双方四目相对后,刘黑椽赶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将军,您怎么来了?”
张保洛却是没有回答,而是沉声问道:“收获如何,可曾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
听见这个问题,刘黑椽脸上顿时浮现几分愧色。
他摇摇头,缓声道:“回将军的话,卑职昨夜追入柳林之后,循着踪迹往西摸了三十里地,对方的脚印便在官道岔口散了。”
“散了?”
张保洛愕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吗?”
“末将无能!”
刘黑椽表情越发惭愧,随即摇头道:“不过,看对方撤退的方向,末将怀疑,那伙人很可能是往西去了,或许,是要去摸咱们设在汾阴那边的仓。”
张保洛心中有些失望,但听见刘黑椽的猜测之后,还是陷入了沉思。
沉吟片刻后,他忽然眯着眼望了望对岸的芦荡。
旋即,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往西去,那是涑水下游。可对方既然是要烧仓,烧涑水北岸的石亭驿还说得通。”
“若是绕到汾阴去,离潼关就远了,来回少说三四日,他们带的口粮,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刘黑椽闻言,登时怔了一下:“那将军的意思是......”
“或许,他们不是要烧仓。”
张保洛收回目光,语气压得低:“而是在摸咱们各仓之间的传讯路径。毕竟,斥候探粮道,从来不是奔着粮去的,奔的是信。信断了,粮道也就断了。”
刘黑椽闻言,登时悚然一惊:“如此说来,那卑职昨夜的功夫,岂不是白费?”
张保洛摇了摇头,心头也不是很确定。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不能不防。
念及此,他当即沉声道:“今夜你带三上十个兄弟,换上便装,拿着本将的手令,沿涑水北岸往西走,一路上见亭驿就停,见鸡毛信就拦,把动静弄大一点,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刘黑椽闻言,立刻了然了张保洛的用意。
此举,显然意在打草惊蛇。
只要对方还在涑水两岸,见到如此严密的盘查,便必定会想办法撤离突围,或者挺而走险。
而只要对方闹出动静,那彭乐将军那麾下两千人,便能抄掉对方后路。
念及此,他当即应声领命,拨转马头去点人。
.......
与此同时,在大河西岸的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赫连达正蹲在残破的佛台前,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一道道短线。
他生得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透着六镇老卒惯有的狠厉与机警。
身边还围着七八个百夫长,个个衣甲上沾着尘土,神色紧绷。
而随着佛台旁的一截焦黑的树干烧完,赫连达也画完了最后一道线。
随即,他将树枝一撂,抬起头来,缓声到:“步六孤安到现在还没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言一出,庙中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胡子花白的百夫长沉吟一瞬,低声道:“都督莫急,步六孤安是过河探路的老手,就算遇上东魏游骑,也不至于连个声响都传不回来,想来,定是遇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然赫连达闻言,却是没那么乐观。
他摇摇头,淡淡道:“他走的是石亭驿那条线,算脚程,最迟今夜,便该有回信。既然没有回信,那便只能当他是出事了。毕竟,咱们是来烧仓的,不是来送人头的。”
闻听此言,堂中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但这一次,却是没人再出言反驳。
毕竟,他们都是沙场老将,自然知道不能将两千人的性命,寄托在一个已经失去联络的斥候身上的道理。
而赫连达见众人不应声,也不再废话,当即一锤定音到:“步六孤安这条线废了,走第二条线吧。今夜改道,往北折十五里,从龙尾渡摸过去。”
骤闻此言,众百夫长皆是面色一紧。
有人低声道:“都督,龙尾渡那段河面虽然窄,对岸却是一片开阔地,若东魏那边在岸上设了哨台,咱们便是过了河,也藏不住啊。”
所以才要夜里走。”
赫连达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今夜无月,河面上一片黑,东魏的哨台哪怕点着火把也照不到河心。只要上了岸,钻进北面的枣林里,便谁也找不着。到了天明日,咱们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是说,你们怕了?”
第19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破庙之中一时无人应声。
只有佛台上一截残烛的焰心,被穿堂风卷得轻轻跳了一下。
赫连达见此,目光逐一扫过众百夫长面庞,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怎么,都怕了?”
“都督说笑了。”
听见这话,那胡子花白的百夫长赶忙摇头道:“咱们都是跟着大行台从六镇打到关中的老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只是担忧龙尾渡北岸开阔,万一渡河之后撞上东魏巡骑,怕是要吃亏而已。”
听见这话,赫连达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随即抬脚碾灭了地上的炭痕,缓声道:“既无人怕,那便这么决定了。”
“龙尾渡水势某已探过,河面宽不过二十丈,深处及腰,浅处及膝,完全可以直接淌过去。”
“今夜子时最暗,咱们便在子时过河。只要过了河,钻进北岸枣林,便是东魏的巡骑发现了咱们,也不能拿咱们如何!”
众百夫长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旋即不再反驳,只各自颔首应下。
赫连达见此,也不再废话,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开始行动。
众人见状,即起身猫着腰无声无息退出了破庙,转瞬隐入沉沉夜色。
很快,破庙里便只有佛台上那截残烛兀自燃着。
烛泪顺着龟裂的佛台淌下来,像一行无人看见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