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20节

  言及此,苏绰不由顿了顿,随即缓声道:“此番袭扰,旨在引诱,高欢若分兵去护粮,则前线兵力必减;若不分兵,则粮道渐绝。”

  “如此,高欢必定进退失据,届时,便是我军破敌之时。”

  宇文泰闻言,不由站起身,负手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双惯于算计的眼睛照得幽深。

  半晌后,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苏绰再问:“那此计需用何人?何处出师?”

  “此事,非骁勇者不能为。”

  苏绰不假思索地应道:“据臣所知,都督赵贵麾下有一将,名曰赫连达,此人六镇出身,自幼在边地长大,骑术精绝,尤善夜袭。”

  “若能予其两千轻骑,每人三匹马,昼夜换乘,出渭北、渡洛水,趁东魏斥候未及布防之际插入河东腹地,沿途见仓即焚、见道即毁。”

  “则旬日之内,高欢必乱。”

  宇文泰闻言,当即顿住脚步,沉声道:“可。便依先生之计。某这就拟令,让赵贵调赫连达入见,当面授计。”

  苏绰起身,躬身一揖:“大王英明。”

  宇文泰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朱笔正要落字。

  但转瞬之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顿住。

  随即抬头看了苏绰一眼,转而问道:“先生以为,这仗若拖到秋后,孰胜孰败?”

  苏绰闻言,由是一怔。

  然只一瞬,便淡淡道:“拖到秋后,关中粮熟,军心必固;而东魏粮道愈长,人心愈疲,高欢非退不可。故此战,不在兵锋,在仓廪。”

  宇文泰听了,虽未置可否,面色却由是坚定起来:“有先生这句话,某这心中,便有底了。”

  苏绰点点头,未曾再度接话,而是话锋一转道:“此外,臣此番从潼关回来,还有一桩蹊跷事,想与大行台商议。”

  宇文泰微微蹙眉:“蹊跷事,何事?”

  苏绰道:“前日窦泰于潼关中伏之时,某本想一口吃掉东魏前锋的一万人马。”

  “然就在关键时候,关外却是忽然出现了两支援军突入战场救场。”

  “其中一支为彭乐所部两千精骑,自蒲坂来;可另一支,却是出自南面冀州汉军的三千轻骑。”

  听见苏绰又将话题拉回到潼关战事之上,宇文泰登时有些不解。

  但出于对苏绰的信任,他还是低声问道:“怎么了,这两支援军,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有!”

  苏绰也不卖关子,当即颔首道:“这两支援军,彭乐那路人马,倒还好说,毕竟蒲坂距离潼关不远,高欢若闻讯派来援军支援,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苏绰说着,指尖忽然猛地点在“冀州汉军”四个字上:“关键,在于南路这三千汉军。”

第183章 宇文泰的警觉。

  随即目光扫过舆图上商洛与潼关之间的距离,一字一顿道:

  “南路这三千人,本应在商洛道佯攻武关,远在数百里之外。”

  “却偏偏能掐得这么准,恰好赶在窦泰溃败时摸到潼关侧翼,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

  “而且,据臣所知,高欢晋阳霸府麾下那些骄兵悍将,与河北汉人军卒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便是说上一句水火不容,也不为过。”

  “故而,高敖曹即便是察觉到了臣的算计,也绝无可能出兵救援窦泰之理。”

  “但偏偏,高敖曹就救了,且救得如此及时,这背后,要说没有什么蹊跷,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宇文泰听罢苏绰这番话,眉头也瞬间拧成了川字形。

  对于那两支援军,之前他还未曾细想,只当是凑巧,可现在听苏绰这么一剖析,他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毕竟,西魏与东魏如今虽然处于对立状态。

  但终究都是六镇出来的老相识,对彼此的情况也还算了解。

  照理说,河北汉人是绝对不可能出兵救鲜卑人的,可现在,事情却是超出了常理。

  这就很不正常了。

  他皱眉沉吟了一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其中的关连之处。

  最终,也只得抬眼看向苏绰问道:“那依苏先生看来,此事究竟是有什么蹊跷,莫非是在某与高欢之外,还藏着一股能够影响到战事走向的不明力量?”

  苏绰闻言,则是摇了摇头,缓声道:“具体的,臣现在也拿不准,臣在潼关时,曾审问过几个俘虏,但供词里都说,他们是奉了高敖曹的将令,星夜北上驰援。”

  “这......”

  宇文泰闻言,却是有些不太满意。

  这个供词,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但就在这时,苏绰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低下头,在桌子里翻找起来。

  宇文泰见他这般,登时不解道:“苏先生在找什么?”

  苏绰却是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翻找。

  终于,在将案上的卷宗翻得乱七八糟之后,他总算找到了一封一个多月前从晋阳发过来的密信。

  确定了发信日期和落款之后,他顿时如获至宝般展开了密信看了起来。

  宇文泰见状,也满脸好奇的凑过去看了起来,然只一眼,他便再次不解起来。

  因为这封密信上所奏之事,并非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是禀报了一下渤海王世子高澄在邺城推行的新政,已经得到了河北世家与河北豪强支持的事情。

  高澄推行新政这种事情,若放在寻常时期,或许还能勾起他的兴趣。

  但如今大敌当前,他实在没心思去理会一个王世子的小打小闹。

  于是,他当即不解地问道:“苏先生,怎么了,这封密报,有什么问题吗?”

  然苏绰闻言,却是没有应声,只是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翻来覆去的将密报上的内容看了好几遍,这才抬起头,看向宇文泰问道:“大行台有没有想过,倘若高敖曹救援窦泰,并非是高欢的命令,而是出自那位坐镇晋阳的王世子之手呢?”

  “什么?”

  骤闻此言,宇文泰不禁由是一愣。

  然只一瞬,他便悚然一惊,惊愕道:“你是说......”

  苏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却是没再应声。

  宇文泰话说到一半,目光也再次落在密报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不解,已经尽数消散,眉头更是慢慢拧了起来。

  高澄......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去年高澄在邺城大刀阔斧推行均田的时候,他便动用了布置在邺城的暗子,准备和高澄打打擂台。

  只是最后的结果,却是有些不理想。

  可他先前也只当这少年长于庶务、精于权谋,却从未把他和军务扯到一起。

  而现在.......倘若苏绰的猜测为真的话。

  那他,就必须要好好审视一下那个远在晋阳的少年了。

  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隔着近千里地,不仅能提前算到窦泰会中伏,还能说动高敖曹分兵救援.......

  这眼光,这手腕,绝非寻常少年可有。

  “倒是个意外的变数。”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不少:“高欢手下猛将虽多,但终究是年纪大了,锐气不如从前,某还真不惧他。”

  “可他这儿子若真有此等眼光与手腕,再过个十年八年的,等他接了班,只怕还真是个棘手的人物。”

  苏绰闻言,也下意识地点点头,接话道:“大行台所虑甚是。”

  但他顿了顿,还是缓缓道:“不过眼下来看,倒也不全是坏事。高澄既然能预判潼关之危,必然也会劝高欢谨慎用兵。谨慎固然少犯错,却也容易错失战机。”

  “高欢若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咱们反而能有些腾挪的空间。”

  宇文泰回神,下意识问道:“先生又有新想法?”

  苏绰摇摇头:“新想法倒是没有,不过,高欢既然选择谨慎,那咱们不妨在渭水上游再布几道疑兵,让他去猜。”

  宇文泰思忖片刻,微微颔首:“行,那便依先生所言。传令给李弼、赵贵,让他们先别急着回师,继续带着人马在渭水上游兜几圈,多打些旗号,摆出大军驻防的架势。”

  “好,臣这就去办。”

  苏绰应了一声,便打算起身告辞。

  但未及起身,便又听得宇文泰忽然开口唤道:“苏先生。”

  苏绰一怔,又坐回去,问道:“大行台还有吩咐?”

  烛火跳动,映得宇文泰的面容明暗不定。

  他望着苏绰,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高欢的儿子既然有这般能耐,那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先除掉他?”

  苏绰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只一瞬,他便缓缓摇头道:“此事怕是难成。”

  “哦?”

  宇文泰挑眉。

  苏绰缓缓道:“高澄乃高欢嫡长子,世子之位稳固,身边护卫森严,寻常人等闲难以近身。”

  “且他久居晋阳、邺城腹地,咱们的人手很难渗透进去。”

  “故而,咱们若想要动他,除非能挑唆东魏内部,让他们父子反目、勋贵内斗。”

  “否则光靠刺杀、离间这些小手段,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惹来高欢的报复。”

第184章 当与高澄争岁月之长短。

  宇文泰听罢,不由盯着烛火看了许久。

  最终,也只得摆了摆手,缓声道:“先生说得是,是某心急了。”

  苏绰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道:“依臣之见,眼下咱们立足未稳,还是先稳住关中,攒足家底,才是正途。”

  “先生所言极是!”

  宇文泰再度颔首,旋即温言道:“罢了,先生且下去歇息吧,此番战事,还得劳烦先生多费心。“

  “臣份内之事。”

  苏绰起身躬身一礼,转身准备退去。

  退到门口时,又顿了顿脚步,回头道:“大行台,臣再多一句嘴。高澄此子,虽其智不在其父之下,然其弱处亦在其年少。”

  “有道是年少则气盛,气盛则易生骄矜。他今日能算准潼关之变,来日未必不会因连番得手而生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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