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慕容绍宗虽是尔朱荣旧部里少有的将才,可毕竟归降时日尚短,此前又一直闲居,。
此番骤然掌兵,就不怕六镇老人有意见?
但他终究是跟了高欢半辈子的苍头,知道大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反复揣摩过的。
终究没敢多问,只躬身应了句“唯”,便转身退了出去。
而便在盖丰乐退下不久之后,两骑快马也很快便驰出大营,一东一西,分别往晋阳与潼关而去。
......
第二日清晨,晋阳城中天色刚亮。
霸府议事堂侧的偏厅里,高澄已开始伏案核验仓曹新送来的粮册。
他眉头微蹙,神色专注,朱笔在泛黄的纸页上勾划得飞快。
崔昂立在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簿册,低声禀报着各处中转仓的损耗情况:
“沿线十二处中转仓,目前有七处完成了新账册录入,剩下五处月底前也能完工。按眼下的转运速度,供前线十万大军支用两月应当无碍。”
高澄听罢崔昂的禀报,先是“嗯”了一声,旋即笔尖在“损耗”二字旁点了点。
淡淡开口道:“记得告诉刘清,损耗定额绝对不能松。以往的旧例该改就得改,凡是超出定额的,一律让他写明缘由。”
崔昂点点头,应道:“属下明白。”
高澄摆了摆手,未曾多言,崔昂见此,也收好账本,准备回去做事。
但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王纮疾步入内,神色凝重地呈上两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急信,沉声禀报道:
“世子,潼关急报。窦将军率军攻关中伏,折兵两千余,幸得彭乐将军与高冀州麾下高洛周率部及时赶到接应,大军已撤出关外,目前前锋营退守潼关以东三十里扎营固守。”
“此外,大王也从蒲坂行辕发来一道手令。”
骤闻此言,高澄手里的朱笔顿时猛地一顿,墨点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稳住了手,顺着那行字稳稳勾了一笔。
勾完后,才放下朱笔,抬眼接过急报,拆开潼关战报,一目十行扫了下去。
窦泰贪功冒进,中了诱敌之计,小关谷道遇伏,折损两千余人.......
字字句句,都与记忆里那场小关之战的开端隐隐重合。
看完急报之后,高澄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历史的惯性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又是塞慕容绍宗,又是提前给高敖曹送信,又是让高欢叮嘱,到头来还是没能拦住窦泰往坑里跳。
这人的性子,当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撞了南墙都未必肯回头。
不过......比起历史上窦泰战死、全军覆没的结局。
如今只折了两千余人,主力尚存,已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暗叹一声,果断将战报搁在一旁,拿起高欢的那道手令看了起来。
只是这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高欢竟然让他全权统筹潼关至河东一线的粮秣转运与斥候调度?沿线仓曹、驿馆、地方戍卫皆听调遣,并且,遇紧急军务还可调地方驻军,先发后奏?
高澄的目光在那“先发后奏”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心里意外不已。
他本以为自己回到晋阳之后,高欢让他管粮草民夫已是最大的信任。
没成想这位父王竟会在这时候直接把一道临机决断之权塞到他手里。
这种权限,搁在霸府任何一位重臣身上都不稀奇。
可放在一个未及弱冠的世子手里,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第177章 稳定晋阳。
不过,他的惊讶也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股果然如此的使然取代。
毕竟,此番潼关之危,他不仅提前预判,更暗中调度了援军。
可以说,这一战,他虽未亲临前线,却实实在在的挽回了大半颓势。
高欢本就有栽培他的心思,如今见他果真有本事,顺势放权,其实也算情理之中。
念及此,高澄也未曾多纠结,只是将帛书轻轻搁在案上.
随即在吟片刻后,便抬眼对王纮道:“传令下去,令仓曹、度支、民部三曹主官,即刻到议事堂议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派人去后院一趟,禀告皇后与阿母,就说大王与窦将军皆安好,让她们不必挂心。”
“唯。”
王纮应声而去,脚步匆匆。
而一侧的崔昂见高澄没有留下他议事的意思,也不多言,只缓缓转身,静静的退出了书房。
片刻后,偌大的书房,便只剩下高澄一人。
他靠在软榻上,目光再度扫过案上的两封急报,方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潼关方向。
潼关这一仗,虽未酿成大败,却也彻底打乱了高欢三路并进的部署。
宇文泰经此一役,必然士气大振,接下来蒲坂方向的压力只会更大。
而更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后方。
刘桃枝去邺城已有数日,也不知查得如何了。
邺城的流言来得太巧,偏巧赶在西征最要紧的时候冒出来。
又是散播战败消息,又是挑唆均田制,要说背后没人推波助澜,鬼才信。
历史的洪流啊......终究还是按着它自己的性子往前奔涌。
他这点小动作,也不过是站在岸边,趁着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伸手拨一拨,让那奔涌的潮水稍微偏一偏方向罢了。
念及此,他不由得再次暗暗叹了口气。
“世子,诸公到了。”
而便在他的叹气声刚刚落下之时,门外也适时地传来了亲卫的禀报声。
高澄闻言,当即收敛起心绪,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落下,刘贵、段荣、封隆之、杜弼、孙搴、刘清等负责留守晋阳的人便先后走了进来。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显然都已经或多或少听到了些风声。
一进门目光便齐齐落在高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不安。
“都坐吧。”
高澄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众人依言落座,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还是年纪最长的段荣先开了口,沉声问道:“世子,听闻潼关前线......出了些变故?”
高澄点了点头,也不瞒他们,径直将潼关战报与高欢的手令推到案边,让王纮传阅下去。
随即缓缓开口道:“前线刚刚传来消息,窦将军贪功轻进,中了宇文泰的诱敌之计,在潼关遇伏,折损两千余众。”
“如今大军已退守潼关以东,前锋营暂由慕容绍宗统领。”
“此外,大王发来手令,着某统筹潼关至河东一线的粮秣、斥候与地方戍卫。”
高澄这话一出,厅中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刘贵眉头拧成了疙瘩,率先沉声道:“两千精锐?那可都是六镇出来的老卒啊,窦弘农也太莽撞了,这要是动摇了军心,蒲坂的主力岂不也受影响?”
“还有民夫那边,若是听闻前线败了,只怕要生逃役之心.......”
他管着民部与伤兵安置,最先想到的便是民心动荡。
段荣听着刘贵的担忧,也面色凝重地附和道:“不止如此,潼关一败,西魏军士气必涨,说不定还会分兵袭扰粮道。”
“咱们沿汾水、涑水设的中转仓,不少都在河东地界,离前线近,若是被西魏游骑盯上,只怕麻烦不小。”
人群中的杜弼也推了推头巾,沉声道:“还有邺城那边,前日陈元康才传信说有流言。”
“如今潼关真的败了,万一流言愈演愈烈,京畿之地人心浮动,新政怕是也要受到冲击。”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全是担忧。
有骂窦泰冒进的,有忧心粮道的,有怕后方生乱的,一时间厅中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刘清站在末尾,脸色更是发白。
毕竟,粮道要是出了事,第一个挨罚的就是他。
倒是高澄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面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一直到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抬眼望过来时,他才缓缓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不过是前锋小挫,主力未损,远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
他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力量,让厅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诸公所言,不无道理,潼关小败,的确容易引起连锁反应。”
“不过,诸位其实也不必太过忧虑。潼关之败,说到底,是败在轻敌冒进,而不是败在兵力不足。”
“眼下前锋既已撤出谷道、扎营固守,便已脱离了宇文泰的伏击圈。”
“接下来,咱们只要能把粮道稳住、把斥候撒出去,把宇文泰的真正动向摸清。”
“这场仗,就还有得打。”
而众人听着高澄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心绪也总算平复下来。
段荣抬眼看着高澄,沉吟道:“那依着世子的意思,咱们在后方应当怎么做?”
高澄闻言,也不废话,当即应声道:“很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皆有些不解。
高澄也不解释,径直看向段荣吩咐道:“段公,晋阳的兵权在你手上。某要你即刻从晋阳留守军中抽调一千步卒,沿汾水至蒲坂的中转仓逐次布防,每仓增三十人戍守。”
“此外,再传令沿线各县,组织乡勇巡护官道,遇有可疑人等,即刻扣下查问。还有斥候方面,再增派三倍人手,分昼夜两班沿黄河东岸巡查。”
段荣闻言,由是一怔。
然只一瞬,他便瞬间领会了高澄的用意,当即拱手道:“臣领命。”
“刘公。”
高澄点点头,又转向刘贵,吩咐道:“民夫那边,你多费点心,告诉他们,某承诺,凡参与西征转运者,脚钱再加两成,家中免今年租调。
“另外,再让各县贴出告示,就说前线主力完好,大王已兵临蒲坂,潼关只是前锋小挫,不碍大局。”
“凡有散播败军谣言、煽动民夫逃役者,一经查实,枷号游街,家产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