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着彭乐那张满是胡须的笑脸,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你.......你不是在大王帐下听用吗,怎么来潼关了?”
彭乐听着他的问题,难得的正经了片刻。
他收了笑,一脸严肃道:“大王命某来传令,让你就地固守,不许再往前打。”
只是说着说着,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两手一摊道:“可惜啊,某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半日。没赶上拦你,倒赶上救你了。”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了窦泰两眼。
旋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补了一句:“你说你这仗打的,也不知是该骂你蠢呢,还是该夸你命大。八千精骑,你愣是给折腾成这副德行,回头大王问起来,看你怎么交代。”
窦泰被这话噎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彭乐说得对,若非他及时赶到,若非慕容绍宗在后头硬撑着替他兜底,若非那支河北汉军莫名其妙的摸到了这儿。
今日这乱石堆,就是他窦泰的葬身之地。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垂下头,低声说道:“大恩不言谢,这次,多谢了。”
“谢啥谢,回头请老子喝酒便是。”
彭乐摆摆手,浑然没把这份谢意当回事。
随即,他转头望向谷道中正在收拢残兵的高洛周等人,微微眯起了眼问道:“那又是谁?瞧着不像咱们晋阳的人。那旗号,瞧着是冀州的?”
窦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高洛周正策马在南边大营里清点残兵。
一面吩咐人收拢伤卒,一面让人把散落的兵器归拢到一处。
而他身后三千轻骑的衣甲,与晋阳军的装束也确有不同,瞧着更利落些,大约是河北那头的制式。
他沉默片刻,哑声道:“看旗号,应该是冀州高敖曹的人。只不过,南路军现在照理说本该在商洛一带的,也不知怎的摸到这儿来了。”
彭乐闻言,不由再次挑了挑眉,面上虽没什么大表情,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南路军走商洛,离潼关少说也有两三百里山路,若非有人提前传讯,绝不可能连夜摸到这儿来。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事暂且搁在了心底。
毕竟,现在也不是纠结援军从哪儿来的时候。
再者,他是根正苗红的六镇老人,与河北汉人向来尿不到一个壶里。
因此,他最终也只是转头朝远处喊道:“慕容将军!别在那儿杵着了,过来搭把手!”
慕容绍宗闻言,当即策马来到乱石堆前翻身下马。
他一身甲胄上沾满血污,肩甲上还有一道被流矢擦过的白痕,脸色苍白而疲惫,眼神却仍是稳的。
他目光扫过窦泰,没什么嘲讽之意,只淡淡地拱了拱手,问道:“窦将军,伤得如何?”
窦泰抬头望了他一眼,下意识的还想嘴硬一句。
可望着慕容绍宗身上的伤势,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吞了回去,只摇摇头道:“慕容将军......某先前那些话,你莫往心里去。某......某惭愧。”
慕容绍宗闻言,不由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窦泰会低头。
然只一瞬,他脸色变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道:“战场之上,生死之外,皆是小事。将军先治伤要紧,旁的,日后再说。”
窦泰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能再吐出半个字来。
他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对着慕容绍宗点点头后,变唤来两名亲卫搀扶着他,一步步往后方医帐方向走去。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潼关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他费尽心力攻下的雄关正沉默地矗立着。
城头隐约还有几星火光,却已不属于他了。
他望着那座关城看了好一会儿,终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了黑暗之中。
彭乐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逞什么能啊,早听人劝,何至于此。大王让你别冒进,你偏不听;慕容绍宗劝你别追,你当耳旁风。如今折了两千多弟兄,你倒想起来惭愧了,早干嘛去了?”
他骂完,也懒得继续在中军多留。
当即转头走向高洛周,同时扬声问道:“那边的兄弟,你们高冀州怎么想着派你到这儿来了?你们不是该走商洛打武关的么,怎么摸到这山沟里来了?”
高洛周闻言,当即策马过来,翻身下马拱了拱手,回道:“末将奉高将军之命,前来接应潼关前锋。至于高将军如何得知此间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微闪,声音压低了几分:“乃是世子飞书传令,命末将北上策应。”
“世子说,窦将军勇则勇矣,然遇诈必败,需有援手侧应。高将军接了信,当即点出三千轻骑,星夜赶路,这才堪堪赶上。”
“世子?”
彭乐愣了一下,随即咂了咂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位小世子,还真是神了。隔着几百里地,竟能算出潼关要出事,莫不是能掐会算?”
高洛周闻言,则是摇了摇头:“这末将就不知道了,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
彭乐闻言,倒也没继续深想,只点点头招呼道:“行吧,先收拢人马,清点伤亡吧,其他的事情,等回头回了大营,再向大王细细禀报。”
听见这话,高洛周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当即带着军中将校继续忙碌起来。
彭乐见此,也回到营中,开始整军。
他虽说话没个正形,但办起事来倒利落。
分派人手收拢残兵、清点甲仗、布置哨探,一样样吩咐下去,不多时便将乱糟糟的局面打理得有了几分章法。
慕容绍宗也没闲着,领着辎重营的士卒迅速把营中的粮草箭矢重新归拢到了一起。
第174章 败军之将,何言忠言?
夜色如墨,泼在潼关以东的旷野上。
此刻,东魏前锋的营盘,就像是一头负伤的巨兽,蜷伏在黄河岸畔。
残存的篝火被夜风卷得明灭不定,映得帐外巡卒的影子忽长忽短。
伤兵的呻吟从各处帐幕缝隙里漏出来,混着黄河浪头拍击岸石的闷响。
在关前拧成了一股沉甸甸的颓丧,压得整座大营都透不过气。
中军大帐内,窦泰已由军医裹了伤。
肩上的创口敷了厚厚一层金疮药,用白布缠得严严实实。
案上那幅潼关地形图还摊着,白日里他指着图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恍在眼前。
但如今,图面上溅上的几点干涸的血星子,瞧着却分外刺目。
窦泰手里攥着一盏铜酪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坐在胡床之上。
往日里横冲直撞的悍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眼的血丝和掩不住的懊丧。
便在这时,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紧接着,慕容绍宗掀帘走了进来。
他在帐门口顿了顿,目光先扫过窦泰肩头渗血的绷带,随即缓步走到侧首的胡床前坐下。
窦泰见他进来,则是沉默了一瞬,方才语气低沉地开口道:“慕容将军......来了。
慕容绍宗微微颔首,没接话。
他知道窦泰此刻心里熬得慌,武人最重颜面,这般栽个大跟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帐中安静了片刻,窦泰方接着开口道:“某今日......方知何为忠言逆耳。”
“你先前劝某的那些话,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某却一字也听不进去,反倒恶语相向,拿你当怯战的懦夫。”
言及此,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如今折了两千多弟兄,才换来这么一句明白。”
“某......某实在愧对大王,愧对世子,更愧对那些把命交到某手里的儿郎。”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已多了几分沉郁。
然慕容绍宗闻言,神色却不见多少波澜。
他双手搭在膝上,望着帐中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道:“将军此言,某却不敢受。某亦与将军一般,同为败军之将,又有何颜面言及‘忠言’二字?”
“若某当真有本事,便该在将军挥军出关之前,便将将军拦下来。”
“可某没有,某只是站在后头,看着将军一步一步走进那谷道里去。”
“某闲居晋阳这些年,也常自诩深谙兵事,以为早把宇文泰那点诈谋摸得透熟。”
“可到头来,也不过是眼睁睁瞧着事态恶化而无能为力。说到底,某与将军一般,都是败了。”
他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自省,像压在心口的巨石,又重又沉。
然而,他这番话落在窦泰耳中,却比劈头盖脸的责骂更锥心
窦泰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发紧。
好半晌,才摇摇头,声音沙哑道:“你......你莫要如此说。若非你在后头布设拒马、留了退路,又拼死冲进来接应.”
“只怕某与那数千残兵,今夜已尽数喂了渭水里的鱼鳖。此恩此情,某记下了。”
慕容绍宗闻言,却是摆了摆手,不愿再纠缠这恩怨,转而问道:“都过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
“毕竟今日一战,我军大败已是事实,大王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慕容绍宗这话,可谓正戳中窦泰的心事,然他脸色又是一黯。
他沉默了许久,才攥着拳低声道:“某已命文吏连夜起草战报,准备将今日的战况,一五一十,如实禀报大王。至于过错......某会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慕容绍宗听罢,却是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垂着眼思忖了片刻,方才缓声道:“将军有此担当,自然是好的。不过某以为,大王未必便会重责。”
窦泰一怔,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慕容绍宗抬眼望向他,语气平淡道:“将军此番虽中了埋伏,折损了两千余众,但终究还是保住了大半兵马,并未全军覆没。“于大王而言,前锋未失,主力仍在,这便是万幸中的万幸。”
“此外,将军此次吃亏,虽在己身骄矜,却也并非全无道理。那‘宇文泰退守陇右’的流言,做得天衣无缝,斥候探了几轮都没瞧出破绽,连某当初听闻,都曾有过片刻动摇。”
“故而此番与其说是将军中计,倒不如说是宇文泰太过狡猾。真要论起来,咱们的斥候不力,也该分一半的错。”
“最后......”
慕容绍宗言及此,不由顿了顿,随即语气沉了几分:“世子远在晋阳,却先大王一步预见了此局,更飞书调了冀州汉军北上策应。”
“此事倘若如实禀报,大王心思通透,当会明白世子所图甚大,而将军之败,反倒成了旁证世子‘料敌先机’的注脚。”
“将军觉得,大王是会重罚一个证明了世子眼光的先锋,还是会轻轻揭过,将此事化作一记敲打,留在日后再用?”
慕容绍宗一番话说完,窦泰已是听得怔住了。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武将,脑子里装的都是刀枪阵仗,对这些朝堂权衡、人心算计素来不甚上心。
可慕容绍宗这番话,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剖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让他隐隐约约瞧见了某种自己从未深思过的脉络。
他沉默良久,不由挠了挠头,低声问道:“那依慕容将军之见,某该当如何?”
慕容绍宗闻言,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
他掀了半幅帘子,望着夜色中潼关模糊的轮廓,片刻后,方才缓声道:“如实禀报,不遮不掩。”
“把该认的错认了,该谢的恩谢了,旁的,且看大王如何决断便是。”
言罢,他回过头,语气重了几分:“将军当知,此刻,西征还远远未曾结束,大王的主力还在蒲坂盯着对岸。将军若想赎罪,那便战场上的真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