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东魏西征的三路大军,不论是北路还是中路,都是顺着平原行军。
路途中最大的阻碍,也不过是那条盘桓在中原大地上的大河。
但南路军不一样,自中原去武关,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河南洛阳,顺着洛水北上,翻越巍峨磅礴的秦岭。
而秦岭,作为中原龙脉,其道路之崎岖,也是出了名的。
因此,便是高敖曹夜以继日的赶路,如今也才刚到商州地界,离武关还有百余里路。
此刻,商洛古道上,高敖曹正骑在乌骓马上,一身铁甲,手提马槊,望着前头连绵的山势,眉头微微皱着。
“这鬼地方,比咱们河北的山路难走十倍。”
他低声骂了一句:“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到武关,等咱们打过去,说不定中路窦泰都打进长安了。”
跟在他身侧的亲将高洛周闻言,当即笑道:“将军急什么,窦泰那厮本来就爱抢功,让他先去碰潼关的硬钉子也好。咱们南路本来就是牵制,慢慢来,稳扎稳打便是。”
高敖曹闻言,顿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他倒不是急着抢功,只是觉得这山路走得憋屈,一身本事施展不开。
就在两人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骑士从队伍后面疾驰而来,到了高敖曹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晋阳世子有急信送到!”
“哦?子惠的信?”
听见高澄来信,高敖曹顿时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时候送信来,莫非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骑士没有应声,只是双手呈上信件。
高敖曹倒也未曾多说,只是伸手接过用油布裹着的帛书拆开,借着天光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然而,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散漫之色便渐渐收了起来,随后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竟是久久不语。
“将军?出什么事了?”
高洛周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开口问道。
高敖曹缓缓收起帛书,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世子......真是神了。”
“啊?”
高洛周没听明白,不由得啊了一声。
“窦泰果然如世子所料,贪功冒进,要强攻潼关。”
高敖曹晃了晃手里的帛书,缓缓道:“故而,世子特意来信让咱们分兵北上接应。”
高洛周闻言,也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世子远在晋阳,怎么连窦将军要冒进都算得到?这......莫非世子能未卜先知?”
第163章 邺城急报!
“这叫知人知心。”
高敖曹摇摇头,感慨道:“当初世子自邺城还晋阳时,便给某私书,说窦泰此人勇则勇矣,然骄矜过甚,遇诈必败。”
“某当时还以为世子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如今竟真的应验了。”
高洛周听见这话,心里对高澄的佩服也深了几分。
当初高澄在邺城推行新政,给河北豪强分田地、定品级。
让他们这些汉人豪强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时,他就觉得这位世子是个干大事的人。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更难得的是,那位世子不仅懂内政,更是连千里之外的战局人心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份眼光,当真难得。
跟着这样的主公,将来何愁不能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思及此,他也不禁感慨道:“世子果真是料事如神啊,末将佩服。”
高敖曹见此,也不禁轻轻颔首。
不过,他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纵然心里惊叹,面上也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当即沉声下令道:“既是世子有令,某夜不能坐视不理,洛周,你即刻点足三千轻骑转道向东,走崤山南麓的小路,昼夜兼程赶往潼关侧翼。”
言及此,高敖曹不禁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叮嘱道:“你到了之后,先不着急暴露行踪,可隐藏在暗处见机行事。”
“若是前锋无事,便按兵不动;而若是真有伏兵杀出,你便从侧面冲上去,接应窦将军突围,务必要保住中路军主力。”
然高洛周听完高敖曹的安排之后,却是有些不太乐意。
他蹙了蹙眉,忍不住低声道:“将军,咱们一共才三万人,武关那边守军也有数千,若是贸然分兵,末将担心兵力吃紧啊。”
“何况,窦泰那厮平日里最看不起咱们汉军,咱们冒险去救他,只怕他也未必会领情。”
高敖曹闻言,则是摇了摇头,淡淡道:“窦泰看不起咱们,那是他的事。”
“但西征是国家大事,不可不预,若中军前锋当真全军覆没,整个战局都要受影响,咱们南路也不会好打。”
“再者说,这是世子的吩咐。”
“世子待咱们不薄,新政给咱们河北诸家分了田、定了门第,还给了咱们子弟入朝的门路。”
“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咱们河北汉子,讲究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世子看得起咱们,把咱们当自己人,咱们就不能给世子丢脸。”
“别说只是分三千人,就算是让咱们全军去救,也没什么好说的。”
高洛周被他说得脸上一红,但心中仍是有疑虑。
他抿了抿唇,应声道:“末将没有忤逆世子的意思,只是担忧咱们贸然分兵,若是叫大王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无妨。”
高敖曹闻言,却是有些不以为意地摇头道:“正所谓事急从权,中路军若全军覆没,影响的便是整个西征的大局,便是大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某。”
“何况,某此番调兵,听从的是世子的指令,大王既然令世子坐镇晋阳,便是全然信任世子。”
听得高敖曹已将其中干系一一理清,高洛周纵然还是有些不乐意,却也没了反对的理由。
只得点点头,应道:“末将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高敖曹点了点头,望着北方天际,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那位世子,年纪虽轻,却有城府、有手段、有眼光,将来必成大事。咱们唯有跟着他走,将来才能真正在朝中站稳脚跟。”
见高敖曹已经将事情上升到了朝堂的高度,高洛周也不好多说。
当即领命道:“行,末将这就去点齐人手,星夜驰援潼关。”
“去吧!”
高敖曹不再多言,只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高洛周下定了决心,也不再拖延,当即策马转身回到大军之中,点出了三千精锐,转道潼关。
而高敖曹目送高洛周率领三千轻骑远去,也不再废话,立刻转头对着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大军继续赶路,加快速度。争取三日内拿下武关,给世子送一份大礼。”
“唯!”
亲卫闻言,当即领命而去。
片刻后,号令传下,原本行进缓慢的队伍顿时加快了脚步。
......
而便在前线各方各怀心思、明争暗斗的时候。
远在晋阳的霸府议事堂,烛火也如往常一般,亮到了深夜。
眼下已是三更时分,议事堂内,高澄却依旧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核对着最新的粮册。
便在这时,崔昂也打着呵欠,从仓曹处赶了回来,站在一旁开始禀报各处中转仓的损耗情况。
“世子,根据刘清的奏禀,邵郡仓的账目已经重造完毕,差错都补了上来。”
“此外,其余各处仓廪也都在按新格式整理,月底前应当能全部理顺。”
“只是.......”
言及此,他顿了顿,有些犹豫道:“只是民夫那边,近日有不少人染了风寒,民部那边请示,要不要再从附近郡县征调一批人补上?”
高澄闻言,则是头也没抬,依旧稳稳握着朱笔在账册上勾了一下。
及账目清理完毕,方才语气淡淡道:“告诉民部的人,染了风寒的民夫,优先安排医士诊治,此外,这些人需要单独安置,免得传成了瘟疫。”
“至于人手的问题,先让太原郡再征两千,若是不够,再从其他地方征召。”
“此外,不能赶上夏收民夫,脚钱再加两成。西征当头,民夫也不能苛待。”
“是。”
听见高澄给出了方案,崔昂当即躬身应下。
但就在他正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王纮快步进门,低声禀报道:“世子,邺城有急报传来!”
“急报?”
听见急报二字,高澄手里的朱笔顿时猛地一顿,随即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邺城那边有陈元康、杨愔、翟嵩坐镇,还有一众河北世家佐助,按理说应该是出不了什么大事才对。
但现在,竟然发了急报?
莫非,是候景那边又出了问题?
念及此,他当即伸出手,接过急信看了起来,然而,他只快速扫了几行,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64章 正好一网打尽!
信是陈元康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显然是落笔时心绪不宁。
信上说,近日邺城忽然流言四起。
先是市井酒肆间纷纷传言,说西征大军在潼关中了埋伏,大败溃散,世子高澄已战死阵前,大王也身受重伤。
继而又有说法流散,称朝廷要加征三成赋税填补西征亏空。
并且,还要收回均田制下分给百姓的土地,重新没入官中。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不过三五日便闹得邺城人心惶惶。
不少百姓听得流言之后,都围到了官府门前求证。
一些被裁撤的旧吏,更是趁机四处煽风点火,挑唆百姓闹事。
更要紧的是,翟嵩的人还查到,散布流言的人,大多是原先四贵的旧部,还有几个被新政打掉的小世家。
他们暗中勾结,不仅散布流言,还偷偷联络了京畿军中几个被段韶撤换下来的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