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他一声令下,中军的三千精锐步卒也瞬间闻令而动,呐喊着扑向关墙。
城头的守军,早就已被逼到了极限,不少士卒带伤作战,连滚石都快搬不动了。
如今眼见窦泰又一次增兵,顿时绝望不已,许多士卒,更是开始玩起了以命换命的打法。
可即便如此,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城墙上的守军,仍是被新投入的三千精锐打得节节败退,城门眼看就要被攻破。
阵前的窦泰看着这一幕,脸上也不由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
“弟兄们,跟我杀!”
然而,便在此时,城头忽然响起一声暴喝,随后变故突生。
却是杨檦带着数百亲兵从垛口处反冲了下来。
他们顺着云梯往下砍,又将烧开的滚油、金汁顺着墙沿泼下去,烫得东魏士卒惨叫连连。
与此同时,城头两侧忽然竖起上百面旌旗,无数箭矢从暗处射出来,密如飞蝗。
原本“疲弱不堪”的守军,竟像是突然换了一批人,喊杀声震天动地,悍不畏死。
冲在最前的东魏军猝不及防,当场被放倒一片。
五辆冲车被火把引燃了三辆,熊熊火光伴着浓烟,瞬间挡住了后续队伍的去路。
登城的士卒没了后援,被守军砍得节节败退,纷纷从云梯上滚落下来。
顷刻间,局势竟是突然逆转。
“怎么回事?”
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窦泰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忍不住失声喝道。
东门之下的张保洛更是脸色大变,忍不住大骂:“该死,好一个狡猾的杨檦,竟然还有后手?”
而此刻城头之上,杨檦也杀得兴起了,长刀翻飞,血溅满脸。
他一脚踹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东魏兵,扭头冲身后士卒大吼:“给我扔,把剩下的滚石全扔下去,让这些狗贼知道咱们的厉害!”
“得令!”
上前生力军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滚木礌石再次如雨而下,伴着密集的箭矢,将东魏军的攻势彻底打垮。
前锋士卒死伤惨重,后继又被燃烧的冲车挡住,进退不得,乱成了一团。
窦泰看着阵前的乱象,气得浑身发抖,拔刀就要亲自往前冲:“混账,某就不信拿不下这破关!”
“将军不可!”
亲卫首领死死拉住他的马缰,急声道:“如今天色已晚,山谷里视线不明,再攻下去徒增伤亡!何况守军突然反扑,显然是那杨檦还留了预备队,此时冲过去,万一中了埋伏.....”
窦泰喘着粗气,瞪着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西魏军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也知道,亲卫说得对。
眼下日头已经快落山了,山谷里光线越来越暗,再打下去,别说攻城,连路都看不清。
而且守军这一手反扑,明显是早有准备,再硬冲只怕要吃更大的亏。
他死死攥着刀柄,尽管满心不甘,却也知道,今日想拿下潼关,是没可能了。
最终,也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令,鸣金,收兵!”
闻听此言,亲卫顿时松了口气,赶忙转身示意同伴去鸣金。
“铛——铛——铛——”
片刻后,清脆的钲声响起,传遍战场。
听着身后传来的钲鸣声,正在攻城的东魏军顿时如蒙大赦,纷纷抬着伤员、拖着兵器,潮水般退了下来。
而城头之上的西魏守军见东魏军退去,也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杨檦更是拄着刀喘着粗气,回头望向敌楼方向,脸上满是佩服。
第160章 以人头担保。
半晌之后,清脆的钲鸣声逐渐消散,城头的欢呼声也渐渐沉了下去。
残阳把潼关敌楼拖出瘦长的影子,风里裹着硝烟与血腥气,混着黄河的湿意往人鼻子里钻。
城关箭楼上,苏绰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东魏军缓缓退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杨檦见他笑了,眼中倾佩之色更甚,当即上前拱手道:“先生,窦泰果真退兵了。”
苏绰闻言,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随即语气淡淡道:“不错,今日这一仗,已足够真实了。”
“今日咱们打得越狠,窦泰便越会觉得咱们已是强弩之末。骄兵遇挫,明日必然倾巢来攻。”
“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杨檦脸上沾着血污,手里还提着卷了刃的长刀。
然听闻此言后,眼中仍是难以抑制的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情绪。
他重重点头,沉声道:“先生算无遗策。末将这就安排弟兄们轮换休整,清理城防、修补垛口,滚木礌石连夜补满。明日,定演得真真切切,叫窦泰那莽夫有来无回。”
苏绰闻言,当即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只轻轻摆手,示意他自去。
随后,目光继续看向城外的魏军营垒之上。
此刻,双方的战争虽然才刚刚结束,但城外敌营中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士卒往来奔走间看似杂乱,实际上却是营阵严整,毫无破绽。
望着这一幕,便是大才如苏绰,也不得不承认,东魏的军队的确不愧是六镇出来的百战老卒。
不论是战斗力还是战争嗅觉,都确实非同凡响。
只可惜,这样一支百战精锐的主帅,却是各骄狂得没了边的莽夫。
主帅不行,再精锐的卒子,到头来......也不过是填沟壑的货色罢了。
可惜了.......
他在心中惋惜了好一阵子,方才收回目光,转头对着身侧一名身着明光铠的亲卫吩咐道:“去,告诉李太尉、赵都督所部,今夜解甲歇息,养足精神。”
言及此,他顿了顿,方才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告诉他们,明日午时,待窦泰主力尽数进了小关谷道后,便以号砲为令,四面合围。”
“先断归路,再围而歼之。务求全歼,莫走脱了窦泰。”
“末将明白!”
亲卫闻言,当即轰然应诺,转身大步下了敌楼,甲叶撞着石阶,咚咚作响。
而苏绰目送他走远,却依旧没动。
他扶着冰凉的城砖,转头看向谷口那片狭长川地,嘴角笑意更浓。
晚风卷着春末的凉意掠过来,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止是打给窦泰看的,更是打给天下人看的。
关陇能不能在三分天下里站稳脚跟,就看明日这一遭了。
.......
与此同时,城外魏军大营中。
后阵的高坡上,慕容绍宗望着前军撤下的队伍与天空中袅袅的炊烟。
悬了整整一日的心,也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
他下意识松了松攥得发紧的刀柄,紧绷的肩背也跟着松了几分。
薛孤明带着殿后的士卒撤回来,甲胄上沾了不少尘土血点。
见慕容绍宗立在坡上神色凝重,也跟着松了口气。
忍不住低声开口道:“还好,今日总算是没栽进去。”
然则,慕容绍宗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眉头依旧拧成个川字,半分舒展的意思都没有。
他望着中军大纛缓缓后撤入辕门的轨迹,忧虑道:“今日受挫,以窦泰的性子,明日必然恼羞成怒,只会更急着破关。”
“今日守军这一手反扑,看似打退了我军,实则反倒坐实了‘兵力不足、只能靠死守反扑’的印象。”
“窦泰本就骄矜,吃了这点亏,只会觉得对方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明日必会倾尽全力,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潼关。到时候.......”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可眼底的忧虑重得几乎化不开。
薛孤明闻言,不由怔了怔。
随即也品出味儿来,不禁忧心忡忡地开口问道:“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万弟兄往火坑里跳吧?”
慕容绍宗沉默了片刻,指节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终是沉声道:“再写一封急信,连夜送往蒲坂高王行辕吧。”
“就说窦泰轻敌冒进,今日虽暂退,明日必全力攻关。”
“潼关守军章法有度,疑有后招,小关山谷两侧林木幽深,恐藏伏兵。请大王速下严令制止,命其就地固守待援,否则前锋危矣。”
“唯!”
薛孤明不敢耽搁,赶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等等。”
慕容绍宗又叫住他,语气又沉了几分:“再加一句,就说绍宗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关必有伏兵。请大王万勿迟疑,迟则生变。”
骤闻此言,薛孤明顿时身子一震。
抬头见他神色决绝,不似作伪,心里也是一紧,赶忙重重应了声“诺”,快步下了高坡。
而随着薛孤明走远,坡上便也只剩下慕容绍宗一人。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心情,却是没有半分放松。
他半生戎马,什么险境都经历过。
可却从未有一次,如今日这般无力。
那种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主帅却油盐不进,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连调兵的权力都没有的无奈感,让他几欲癫狂。
可惜,这就是他身处东魏这个繁杂的大染缸里,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窦弘农啊窦弘农,你自己找死不要紧,何苦连累这一万弟兄......”
半晌之后,他不禁低声叹了句,声音散在风里,却无人应答。
就在慕容绍宗为前锋安危寝食难安之时,同一片夜色之下,潼关以北数百里的黄河东岸。
自蒲坂赶来的彭乐,正带着两千精骑沿官道策马狂奔。
马蹄踏碎满地霜白的月光,甲叶哗啦啦撞成一片,像一条铁灰色的河流裹着尘土在夜色里急涌。
彭乐身披半甲,络腮胡子上糊着一层灰白的尘土,手里攥着马缰,两条粗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一双豹眼更是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道路,心里只念着一件事。
快,再快些,绝不能让窦泰那莽夫真把仗打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