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百里加急!”
及看清那斥候身后背着的代表五百里加急的红翎后,几名守军士卒也瞬间变了脸色。
“这位兄弟!你怎么样?”
领头的队正赶忙带人上前搀扶,触手只觉甲胄烫得吓人。
亲卫被扶着半坐起来,咳了两声,却是顾不上自己,赶忙断断续续地说道:“快.......快带我去见世子......潼关......潼关急报......慕容将军.......”
话没说完,他已是身子一软,将要晕过去。
队正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知道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不敢耽搁,当即转身对着两名士卒道:“你们两个,架上他,直接往王府跑!”
说罢,又指着另一人道:“你先快马去王府通报,就说潼关前线有急报,事关重大,请世子即刻召见!”
“唯!”
几人动作麻利,架着亲卫便往城里冲。
街上行人见这阵仗,更是纷纷避让,眼中满是惊疑。
而此时晋阳王府议事堂内,高澄正对着案上的粮册核对数目。
崔昂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各处中转仓的损耗情况。
“邵郡仓上月补了账册,数目倒是对上了,只是仓吏手脚还是慢,新格式用得不顺手。臣已调了两个邺城过来的吏员过去帮衬,月底前应当能理顺。”
高澄闻言,当即“嗯”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应声,却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潼关急信!”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刘桃枝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
高澄闻言,由是一怔,下意识转头朝门外看去。
这一看,便见两名王府卫士架着一个几乎瘫软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看着这一幕,高澄手里的朱笔顿时猛地一顿,随即,一颗心便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历史这股洪流,果真不是轻轻拨一下就能改道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朱笔搁下,沉声道:“带进来。”
不多时,两个士卒架着那信使走了进来。
信使浑身是土,狼狈不堪,看见高澄,挣扎着要跪,却被高澄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信呢?”
信使喘着粗气,从贴身的甲缝里摸出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帛书,双手递上。
同时断断续续开口道:“世......世子,慕容将军说,窦将军执意三日内攻关,小关地形凶险,恐中埋伏......将军苦劝不听,只得请世子决断!”
高澄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接过帛书,拆开飞快扫了一遍。
而上面的内容,也果然与他预想的差不多。
窦泰终究还是被“宇文泰退守陇右”的假消息冲昏了头,一门心思要抢头功,慕容绍宗劝不动,只得两头送信。
看完后,他沉默片刻,心底到底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窦泰这骄矜的性子,真是刻进骨头里了。
别说慕容绍宗劝不动,就算是高欢亲自在这儿,只怕也得费一番口舌。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挽救。
“取笔墨来。”
所以,他也没有浪费时间,当即吩咐崔昂取来笔墨。
随后走到案前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手腕起落间字如走龙蛇,开始写信。
不多时,两封信便跃然纸上。
其中第一封信,是写给高敖曹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窦泰将攻潼关,小关恐有伏。将军可派遣一支轻骑即刻北上,绕至崤函道侧翼,相机而动。若前锋有变,即刻接应,不必等王命。
第二封,则是写给高欢的。
内容稍长些,先说慕容绍宗信使已到,前锋情势危急。
继而直言劝谏,说窦泰性情刚猛易躁,已为敌所算,恳请父王哪怕冒临阵换将之险,也当即刻撤换先锋,另择持重之人代之,否则一万精骑危矣。
末了又补了一句,说已命高敖曹部北上策应,可为侧翼。
将两封信写完封好后,他立即唤来纥奚舍乐,吩咐道:“用最快的马,走白鹭暗线,务必将这两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冀州高将军和大王手上。”
“唯!”
纥奚舍乐也知事情紧急,赶忙接了信,转身便往外走。
高澄目送纥奚舍乐走远,这才重新看向那两名王府卫士与信使。
却见那信使在送完信后,已然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他抿了抿唇,看向刘桃枝,吩咐道:“桃枝,待他下去休息,让他在王府好生休养。”
“唯!”
刘桃枝闻言,当即进门,让两名王府卫士抬着信使跟着他走。
而随着三人离去,议事堂里也重归安静。
高澄立在案前,望着窗外抽芽的槐树,在心里反复推敲了一下自己的布置。
如今,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高敖曹那边,接到信定然会动;高欢那边,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再加上慕容绍宗在军中盯着。
三重保险,应该是没啥大问题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窦泰依旧还是栽了,应该也不至于像历史上那般牵连全局。
念及此,他不由揉了揉眉心,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一口气松完,却又总觉得哪里不踏实,毕竟宇文泰那厮,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可惜,他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东缝西补,只求少漏些水罢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又长长叹息了一声。
随后坐回案几后,示意崔昂继续。
.......
而便在蒲坂与晋阳暗流涌动之时,潼关前的窦泰,依旧是没有半点紧迫感。
此刻的前锋大营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窦泰披着半甲,站在空场上点检攻城器械。
云梯、冲车、擂木一字排开,士卒们正往箭壶里清点箭矢,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满是亢奋。
“将军,您看这冲车,昨日连夜加固过的,撞潼关城门保管一撞一个豁口!”
一名校尉凑上来,满脸堆笑地禀报。
窦泰背着手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抚着颔下短须笑道:“好!告诉弟兄们,明日破关之后,府库里的金帛牛羊,本将请大王先赏咱们前锋营!”
“拿下潼关,咱们就直奔长安,生擒宇文黑獭。到时候,人人有赏,个个升官!”
周围众将闻言,轰然叫好。
张保洛站在人群后,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想上前再劝两句,可一想起前日窦泰呵斥慕容绍宗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将军素来百战百胜,或许......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56章 立国之战!
而在营垒西侧的高坡上,慕容绍宗负手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却越来越沉。
窦泰明日就要攻城了,可蒲坂的高王、晋阳的世子,两边却都还没有回信。
他......真的能阻止这场悲剧吗?
薛孤明站在他身侧,见他眉头拧成个川字,也不禁沉默了一瞬。
但随即,还是低声宽慰道:“将军,派去蒲坂和晋阳的人,算算脚程,应该都到了。高王素来持重,见了信必会有所处置,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慕容绍宗闻言,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高王立刻下令,从蒲坂到潼关快马也要一日一夜。
窦泰明日辰时便要攻关,哪里等得及?
眼下他唯一的指望,便是宇文泰这诱敌之计能演得真一些,先让窦泰在关城下吃个小亏,挫挫他的锐气,逼他暂缓攻城。
如此,虽然也要折损些人手,却总好过整支队伍栽进山谷里。
念及此,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东侧那片连绵的山谷。
随即传令道:“传令下去,辎重营今夜不解甲,马匹不许卸鞍。明日大军攻关之时,咱们便跟在阵后三里,随时准备接应。”
“另外,再派两队斥候,绕到山谷两侧高处,仔细探查林木动静,有任何旌旗、鼓声异动,即刻回报,不得延误。”
“唯。”
薛孤明闻言,赶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下坡去布置。
很快,坡上便只剩慕容绍宗一人。
他望着前锋营里点点灯火,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高王的令、世子的援,都还在路上。
明日这一仗,究竟是功成名就,还是全军覆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而便在窦泰与慕容绍宗心思各异时,视线尽头的潼关城头,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暮色四合,城墙上只点了零星几支火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映得守军身影稀稀拉拉,一副守备松懈的模样。
潼关守将杨檦立在垛口之后,借着暮色遥遥望着东魏大营的东京,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了半晌,方才转过头,对着身侧一位青衫文士躬身笑道:“先生果然料事如神,窦泰那莽夫果真按捺不住了,看营中这动静,只怕明日便要攻关。”
那文士负手立在城头,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姓苏名绰,乃是西魏大行台宇文泰帐下第一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