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想到高洋的能力,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吾未戏言。汝细听之,吾去邺城,正缺助力。汝若有志,可随我往,我保汝一前程。”
可即便高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高洋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加警觉。
随后竟是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不去。”
高澄皱眉:“何也?”
高洋冷哼了一声:“阿兄休得诓我。我今已长,非昔日易欺之辈,不复任汝戏耍也。”
高澄闻言,人都傻了,盯着高洋那张黑炭似的脸,满脑子都是问号。
不是,这孩子怎么回事?
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天生的被迫害妄想症?
还有,什么叫自己那些小伎俩,他断不会再上当?
难道他高澄堂堂渤海王世子,未来北齐的奠基人,竟长了一张骗子的脸?
他没忍住,眉头一皱,压着声音道:“汝不通人言乎?吾非戏汝,乃问汝愿否随吾同赴邺都,展胸中抱负!”
第13章 天下更有何事汝不敢为?
而这一次,高洋更是连声都懒得应了,只满脸戒备地看着高澄。
没办法,真不是他不信高澄,而是从小到大,他在高澄身上吃的亏实在太多了。
他绝不信,高澄会这么好心,愿带着他去邺城做官,还要让他掌权,他有八成的把握,这肯定又高澄想出来整他的新招数。
而高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亦是一阵无语。
原主到底是有多招人恨啊,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与他如此离心,难怪历史上会被一个厨子弄死。
人际关系搞得这么差,不死都没天理了。
不过无语归无语,高澄也没有用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见他对自己如此戒备,也懒得再费口舌。
只道:“吾言尽于此,汝自思之。若欲往,来日至世子院寻我,吾与汝细言。”
高洋闻言,则是立刻冷哼了一声,拒绝道:“不须思,吾断不上当!”
高澄见他如此油盐不进,也不由再次扯了扯嘴角,无语道:“且随汝。”
说罢,便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炙羊肉,再无半句废话。
高洋见他不说话了,也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只是一口气尚未松完,见高澄已不复多言,心中又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暗暗道:“这厮......这次难道是认真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又被他立刻掐灭了,心里暗哼道:“定然是假的。”
毕竟,高子惠这人,他太了解了,从小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眼里除了自己从来装不下别人。
从小到大,捉弄他的次数更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抢他的玩物,笑他的容貌,当着众人的面折辱他。
哪次不是笑嘻嘻地凑过来,转头就把他坑得灰头土脸?
所以,这次绝对不上当。
“高子进,忍住!”
他咬了咬牙,暗暗给自己打气,又端起酒觞猛灌了一口,这才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死死压了下去。
......
而就在高洋心思百转千回之际,这殿中的酒宴,业已抵达了尾声。
毕竟,大军今日方才班师回朝。
不论是普通士卒,还是帐下诸将,俱是鞍马劳顿,身心俱疲,需要休整,自是不可能通宵达旦地庆功。
是以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便都停了杯箸,面露倦色。
主位上高欢见此,也知差不离了,当即将酒觞往案上一放,朗声道:“今日庆功止于此,诸公征战劳苦,且归营歇息,待他日论功行赏,吾再与诸公一醉方休!”
席间众将本就心系家中妻小,只是高欢不言,谁也不敢先走,此刻听闻此言,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皆是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对着高欢躬身行礼,口称:“谢大王,臣等告退”。
旋即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不过须臾,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殿中,便已是门可罗雀,只余满桌残羹冷炙,和几个收拾器皿的侍者。
次席之后,高澄见众人都走了,也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告辞。
孰料,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高欢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他身上,面色也再次沉了下来。
高澄心里一凛,暗道不好,这是要秋后算账了,只是不知高欢还会不会动手?
一旁的高洋察觉到气氛陡然凝重,亦是一愣。
但旋即,眼底便瞬间闪过一抹幸灾乐祸,凑到高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贱兮兮道:“噫,阿兄,乃有今日乎?”
高澄闻言,顿时白了他一眼。
这孩子,是不是忘了他刚才拒绝了什么?
不过眼下这节骨眼上,他也没心思跟高洋斗嘴,只默不作声地坐着,静待高欢下文。
而高洋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更是快意,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过,他嘴角刚翘到一半,便被高欢点了名:“子进。”
高洋闻言,亦不敢怠慢,连忙敛了幸灾乐祸的神色,恭敬道:“儿在。”
高欢沉声道:“汝且退下,吾独与汝阿兄言。”
骤闻此言,高洋又是一愣,旋即满脸不甘。
他还等着看老爹棒打鲜橙呢,结果老爹竟然要他回避,那他还看什么?
可他心里再不甘,也不敢违逆高欢的话,只得不情不愿地躬身应了声:“唯”
高欢点点头,复又看向身侧的娄昭君,缓声道:“汝亦先退。”
娄昭君闻言,眼中顿时满是担忧。
张了张嘴,正欲分说几句,便听高欢又道:“且安心。吾与这孽障,乃有正事相商,非动家法。”
娄昭君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又见高欢态度坚决,也不敢多言,只躬身一礼,便跟着高洋退了出去。
少顷,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父子二人,隔满桌残羹相对。
高欢也不着急开口,只拿酒觞自斟自饮。
高澄见此,亦不敢言,老老实实跪坐,垂眸敛目,大气不出。
霎时,殿中气氛沉闷如暴风雨前宁静。
良久,高欢方才放下酒觞,缓声道:“逆子,今日筵上风光,出尽矣?”
高澄闻言,当即躬身垂首:“儿不敢。唯遵大王之命,敬诸功勋,不敢半分逾矩。”
“不敢?”
高欢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汝连父妾皆敢私通,天下更有何事汝不敢为?”
这话一出,高澄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声道:“儿知罪,前日悖逆之事,儿百死莫赎,绝无半分辩解。”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高欢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闻听此言后,面上反多出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及一丝复杂。
许久,方叹息道:“说罢,那日究竟如何?”
高澄心知高欢这是要他亲口交代罪状,也不敢隐瞒,更不敢狡辩,当即重重叩首,额贴石砖,一五一十将当日事交代一遍。
惟刻意将“原主主动闯门”改成“酒后失德,昏头犯大错”,将“郑大车半推半就”说成“姨娘极力抗拒,儿强行为之”。
如此,郑大车罪责便轻了许多。
当然,这倒非他对郑大车有情意,而是他清楚,高欢此刻已知郑大车背后站着河北世家。
如若将责任全推给她,反显得他小家子气,倒不如索性揽下所有罪名。
高欢何等样人,自是明白高澄用意,心间更慰。
然其胸中仍有余怒,自是面色不显,只道:“汝今日,比往日懂事多矣。闯此弥天大祸,尚能借之窥破世家之谋,更能草此方略,令某刮目相看。”
高澄伏地,讷讷不敢言。
便在这时,高欢又话锋一转:“然汝须谨记,色为刮骨之刀。今日若非郑氏背后乃荥阳郑氏,汝以为,汝此命,尚能留至今日?莫说世子之位,即汝母妃,亦护汝不得!”
高澄连忙叩首:“儿谨记大王教诲!日后定当收束心性,绝不再行此荒唐之事。”
高欢闻言,也懒得再计较,直接宣判道:“也罢,汝虽作此丑事,辱我高氏门楣,然终有悔,是以死罪可免。”
“明日起,汝便禁足城南汾水别院,专司扩充汝所呈方略条陈。何时将此空言,补为切实可行之细则,便何时启程赴邺城。”
说罢,他顿了顿,看着伏在地上的高澄问道:“此责罚,汝可有异?”
高澄闻言,即是大喜,自不可能有异议。
毕竟,这处罚虽然有点憋屈,但比起一百杖和废世子位,已然是轻轻揭过,而且扩充方略,本就是他欲为之事。
正好借机精细打磨,一举两得。
念及此,他当即恭谨稽首,沉声道:“大王处置,公允英明,儿无异议,谢大王宽宥!”
第14章 吾弟子进,有英雄之资!
高欢见他这般乖顺,胸中残存的那点戾气,也总算消散了大半。
旋即不复多言,语气淡淡道:“既尔,汝且归,整饬行装,明日自有司引汝往汾水别院。”
“谢大王,儿告退。”
高澄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欲行。
便在此时,高欢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唤道:“慢!”
高澄急忙顿足,急转回身,恭声问:“大王尚有何吩咐?”
高欢眉心微拧,似在斟酌言辞,良久方问:“汝方才筵间,与子进私语者何?吾见其退时,色郁而神惕,岂非汝又戏辱之耶?”
听见高欢突然问起高洋,高澄也不由得一愣。
方才殿中那么大的动静,高欢竟还能分心留意到他和高洋那点小动作?
然思及他与高洋所言并非秘事,便也未曾隐瞒,老老实实垂首回道:“回大王,无他。儿唯问二郎,可愿随儿同赴邺城,入府理事,分掌权柄耳?”
“哦?”
此言甫出,高欢眉心顿时挑得极高,面色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这混账凑到高洋耳边嘀咕,定是又仗着兄长身份,捉弄取笑高洋貌丑,这才随口一问。
毕竟,他这个大儿子嫌弃二儿子貌丑,在晋阳城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却是未曾料到,这混账竟是要拉着高洋同去邺城?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狐疑,盯着高澄问:“汝往日最嫌子进貌寝,动辄嗤笑,视之蔑如也。今何忽改常度,欲携之同往,更分汝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