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士兵们端着饭碗的手在颤抖,灰尘大块大块地掉进稀粥里,没人吃得下。
“轰!”
深夜,黑暗中看不清石头的来路,只能听见那夺命的呼啸声在头顶盘旋,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建筑倒塌的巨响和同袍临死前的闷哼。
第279章 壶关破,高骈降
高骈尝试过反击。
第三天夜里,他组织了八百死士,打开侧门,试图趁着夜色摸进楚军大营,烧毁那些该死的投石车。
然而,楚军的营盘扎得比铁桶还紧。
外围是三层拒马,壕沟里插满了尖刺,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望楼,上面悬挂着巨大的风灯,将营前照得亮如白昼。
八百死士还没摸到壕沟边,就被早就埋伏好的强弩射成了刺猬。
高骈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名部下倒在血泊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出不去。
打不到。
只能等死。
这种绝望感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它一点点蚕食着守军的意志,将他们的神经崩断。
到了第十天,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原本巍峨的城楼已经被彻底削平,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木柱孤伶伶地立着。外侧的女墙全部消失,城墙的主体结构暴露在外,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和坑洞,就像是被巨人啃噬过的奶酪。
守军已经不再躲避了。
他们麻木地坐在墙根下,眼神空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当那可怕的呼啸声再次响起时,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
砸死就砸死吧。
死了,哪怕是个解脱。
高骈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满是灰尘和血污。他靠在一段残垣断壁上,手里握着那把曾经斩将夺旗的宝剑,剑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楚军方阵。
半个月了。
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一名步卒冲锋。
仅仅靠着那些木头架子,就把并州最险要的壶关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就是袁晟的实力吗?
这就是那个四世三公的袁家所拥有的底蕴吗?(不是,这是开大挂的穿越者的底蕴。)
“将军……”
一名亲兵踉跄着走过来,手里捧着半个发霉的馒头,脸上全是黑灰,“吃点吧……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高骈看着那半个馒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撑?”
他惨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拿什么撑?拿命去填那些石头吗?”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不同以往。
它不是那种撞击后的颤抖,而是一种从地基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骈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段被刘伯温重点照顾了半个月的马面墙,在承受了最后一枚巨石的重击后,终于达到了极限。
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瞬间爬满墙体。
泥土崩裂,砖石飞溅。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段高达数丈、厚达两丈的城墙,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醉汉,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内倾倒。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太阳。
轰隆隆的巨响声中,壶关正面的一段城墙彻底崩塌,碎石堆积成了一道平缓的斜坡,直通关内。
阳光透过尘埃,洒在那道缺口上。
原本封闭的壶关,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少女,赤裸裸地暴露在楚军的兵锋之下。
远处,楚军阵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那不再是投石车的轰鸣。
而是进攻的号角。
黑色的浪潮开始涌动。
薛仁贵举起画戟,策马而出,身后是如林的长枪和闪着寒光的陌刀。
“全军冲锋!”
“碾碎他们!”
高骈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崩塌的缺口,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黑色潮水,双膝一软,跪倒在废墟之中。
并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死守。
也没有什么壮烈的巷战。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壶关,是被硬生生砸碎的。
尘埃落定。
高骈并没有自杀。
当那柄沾满灰尘的佩剑被他双手举过头顶,递到薛仁贵面前时,这位曾经也算叱咤的名将,脊梁骨似乎也随着壶关的城墙一同塌了。
他的膝盖深深陷进碎石堆里,额头触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身披白袍银甲的年轻统帅。
身后残兵,个个带伤,如同一群待宰的鹌鹑,瑟缩在断壁残垣之间。
薛仁贵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片废墟,画戟上的血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只说了一个字。
“绑。”
亲兵一拥而上。
绳索勒进肉里的声音,成了壶关陷落后唯一的注脚。
大帐设在了壶关以北五里的平原上。
空气中还弥漫着石灰粉尘的味道。
薛仁贵这一路军大将李文忠大步流星地走进中军帐,战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一把摘下头盔,扔给亲兵,满脸的兴奋根本压不住。
“军师!大帅!”
李文忠冲着坐在地图前的刘伯温和薛仁贵拱手,声音洪亮,“壶关已破,并州门户大开!此时李翔的主力还未完全集结,末将请命,率三万轻骑连夜突袭上党!只要拿下上党,李翔就是瓮中之鳖!”
一旁的王翦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个战机。
兵贵神速,趁着敌军胆寒之际,一鼓作气确实是上策。
刘伯温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并没有离开面前的沙盘。
沙盘上,太原、上党、西河三郡犬牙交错。
“不急。”刘伯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的嘈杂。
薛仁贵刚想答应李文忠的请战,闻言也是一愣。
“不急?军师,机不可失啊!若是等李翔反应过来,在上党布下重兵,咱们再想啃这块骨头,又要费一番手脚。”李文忠连忙急道。
刘伯温终于抬起头,他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扣在太原的位置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薛将军,你若是李世民,眼见我军破了壶关,兵锋直指上党,你会怎么做?”
薛仁贵皱眉思索:“自然是立刻发兵驰援李翔。唇亡齿寒,上党若失,太原也就保不住了;李翔灭亡,下一个就是他李世民了。李世民虽然与李翔不和,但这点道理他应该懂。”
“常理的确如此。”刘伯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李世民,不是常人。”
第280章 二李龌龊
“军师的意思是?”
“等。”刘伯温吐出一个字,“等他们狗咬狗。”
仁贵和王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大敌当前,还要内斗?这李世民莫非失了智?
接下来的三天,楚军竟然真的停止了进军。
他们只是在壶关清理废墟,修缮工事,甚至开始在关外屯田,一副准备长期驻扎的模样。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对面的并州军摸不着头脑,也让李文忠等将急得在帐篷里转圈。
直到第四天清晨。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变了调:“报——!特急军情!太原易主了!”
正在擦拭画戟的薛仁贵猛地站起:“什么?”
“就在昨日深夜!”斥候喘着粗气,“李世民亲率玄甲军,突袭太原治所。李翔留在太原的守军根本没有防备,城门是被内应打开的。李世民入城后,立刻接管了防务,并向天下发布檄文,称李翔‘御下无方,致使壶关失守,特代堂弟镇守太原,以抗袁贼’!”
大帐内鸦雀无声。
薛仁贵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
还真咬起来了?
而且下嘴这么狠,直接把李翔的如今的大本营给端了?
刘伯温坐在案几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早就在那张沙盘上预演了无数遍。
“军师……神了。”王翦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惊骇。
此时的上党郡守府内,想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如刘伯温所料,李翔在这个节骨眼上,遭遇了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