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汇聚成溪流,在坑洼的地面上蜿蜒。
粱兴看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屠杀!
对方的兵力是他的数倍,装备是他的两代以上,调度更是严丝合缝,完全是碾压级别的降维打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连对方的核心阵地都没摸到。
再打下去,这就是个无底洞,要把他这点家底全填进去!
恐惧,终于压倒了忿怒。
粱兴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喉咙发干。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是人死光了,他在韩遂面前也就没了价值。
“撤!退守城池!快撤!”
粱兴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将风度,凄厉地嘶吼破音,调转马头就跑。
主帅一逃,本就濒临崩溃的西凉军彻底炸了锅。
兵败如山倒。
剩下的西凉骑兵丢盔弃甲,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潮水般向后方城池退去。
为了争夺逃跑的路线,甚至有人对自己人挥刀相向。
看着溃逃的敌军,袁晟并未下令深追。
穷寇莫追,况且今日这一战,足以打断西凉人的脊梁骨。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兴致。
袁晟低头,看着怀中面色苍白、娇躯微颤的马云禄。她眼中的愤怒已经变成了震惊,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恐惧。
她从小在军中长大,自然看得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实力的绝对差距。
自家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在这个男人面前,竟脆弱得像张纸。
袁晟的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啧,跑得倒挺快。”
袁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投向远处马超和庞德消失的方向,语气轻慢:
“看来你哥不仅打架不行,带兵也不太行啊。”
“这么点家底,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马云禄身子猛地一僵,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眼前这尸横遍野的战场,就是最残酷的耳光,狠狠抽在整个西凉军的脸上。
……
残阳如血,将天际那抹惨淡的红晕涂抹在山南关的城墙上。
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关闭,隔绝了城外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却隔绝不了败军心中蔓延的恐慌。
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凌乱不堪,没有了往日的清脆节奏。
街道两旁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窥视着这支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西凉铁骑。
此刻,这些骑兵大多丢了头盔,披风被利刃割成布条,挂在身后像丧家之犬的尾巴。
有的士兵背上插着断箭,随着战马的颠簸发出痛苦的呻吟,鲜血顺着马腹滴落,在街道上画出一道道断续的红线。
马超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庞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肘。
“少将军!”
马超一把甩开庞德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早已崩裂,血肉模糊。
“该死!该死!”
马超一拳砸在城墙粗糙的石砖上,指节瞬间皮开肉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脑海中全是袁晟那双戏谑的眼睛,还有被那个男人揽在怀里的云禄。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粱兴从后面跟上来,脸色惨白如纸,头盔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发髻散乱。
他看了一眼暴怒的马超,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
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刚才在战场上,他亲眼看到袁晟身边一员裸衣悍将,一刀将一名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那一幕几乎震碎了他的胆。
“孟起……先、先撤回去见主公吧。”粱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音。
马超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粱兴,吓得后者倒退半步。
最终,马超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
张掖郡,觻得县,西凉联军临世议事厅。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数支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啪”的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遂端坐在主位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马腾坐在右侧,身躯僵直,目光死死盯着厅门。
脚步声响起。
沉重,拖沓。
马超和粱兴走进大厅。两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厅内的檀香。
“噗通。”
马超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沙哑干涩:“父亲,叔父……孟起,败了。”
粱兴紧随其后跪下,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末将……末将死罪!”
“败了?”
马腾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马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长子。
“两万铁骑!整整两万西凉精锐!这才出去多久?不到两个时辰!”马腾的咆哮声在大厅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你就带着这么点人回来?其他人呢?都死绝了吗!”
马超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父亲!非是孩儿无能,实在是那楚军……邪门!”
“邪门?”韩遂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目光阴鸷,“粱兴,你说。怎么个邪门法?”
粱兴身子一颤,结结巴巴地说道:“主、主公……那楚军骑兵,在马上就像是……像是长在上面一样!无论怎么劈砍、冲撞,他们都纹丝不动。而且他们用的刀……太长,太重!借着马力一扫,我们的兄弟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兵器一碰就断,人一碰就碎……”
第277章 坚守之策
粱兴咽了口唾沫,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声音带上了哭腔:“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送死啊!我们的骑术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像是刚学会骑马的孩童。”
“荒谬!”马腾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竹简令箭撒了一地,“骑术?天下还有比我西凉男儿更懂骑马的?借口!全是借口!”
“寿成兄,稍安勿躁。”
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人缓缓开口。
耶律阿保机是一身胡汉混装,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锋在指尖跳跃,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早就跟你们说过,袁晟此人,不可常理度之。”阿保机将匕首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马超和粱兴,最后落在韩遂和马腾脸上。
“你们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在袁晟的新式骑兵面前,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党。”阿保机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派出去的斥候早就回报过,楚军战马两侧悬挂双镫,马背隆起高桥鞍。有了这两样东西,骑兵的双脚便有了着力点,双手可以完全解放出来使用重兵器。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人会被砍瓜切菜一样屠杀。”
马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双镫……高桥鞍……”
他也不傻,一点就透。
回想起战场上楚军那些怪异的动作,双脚死死踩着什么东西,借力挥刀……原来如此!
仅仅是多了两个铁环,竟然能让骑兵的战力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技不如人,器不如人。”阿保机冷笑一声,转身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我早就说过,我们惟一的机会就是据城坚守,利用城墙的优势消耗楚军的锐气,等待中原其他诸侯群起攻袁。不要派兵出去野战,更不要去试探。”
他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现在,信我的话了吗?”
大厅内一片死寂。
马腾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两万精锐的大败,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韩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与烦躁。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既然野战打不过,那就只能当缩头乌龟了。
“阿保机兄所言极是。”韩遂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了拱手,“之前是我们轻敌了。既然如此,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阿保机并没有因为韩遂的低头而表现出什么得意,他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死守,不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几座城池上重重一点。
“收缩防线,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将所有兵力、粮草全部集中到这几座坚城之中。
拆毁城外所有房屋、树林,坚壁清野,不给楚军留一粒粮食,一块遮蔽物。”
阿保机回过头,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袁晟虽然兵锋正盛,但他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极长。只要我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耗上三个月,半年……哪怕是一年!等到他粮草不济,等到天下生变,那就是我们的转机。”
“至于野战……”阿保机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除非你们想让我们的人都死绝,否则,哪怕袁晟在城下骂你们祖宗十八代,也给我把耳朵堵上,一步也不许踏出城门!”
马超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滴落在地。
不许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