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全忠以为自己在第二层，楚军中的谋士在第一层。
殊不知，张良早已站在了第五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
一夜未眠。
高行周在自己的营房里枯坐到天明，眼底布满了血丝。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营地里开始响起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高行周终于起身，推门而出，冷冽的晨风让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他该去面对结果了。
刚走到帅帐附近，他就看见苏全忠迎面走来。
一夜过去，苏全忠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
他显然也看见了高行周，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又饱含深意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安抚，有“我懂你”的默契，还有一种“放心，一切有我”的自信。
在苏全忠看来，这是他安抚己方大将、破除敌军奸计的高明手段。
可在高行周的眼里，这个笑容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楚军说的是真的。
苏全忠真的没有处置自己，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他还对自己笑，笑得那么“心照不宣”。
这不是同谋者的笑容，又是什么？
高行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他维持着脸上最后的平静，对着苏全忠抱了抱拳，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全忠还以为他是在为书信的事后怕，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行周，昨夜之事，我已知晓。雕虫小技，不必放在心上。有我在，乱不了。”
这句安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势已去，回天乏力。
既然连主帅都已经找好了后路，自己还在这里傻傻地为谁卖命？
罢了，罢了。
高行周垂下眼帘，掩去其中复杂的情绪，再次拱手：“末将……明白了。”
投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高行周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个脾气跟茅房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一根筋的史弘肇。
三个守关将领，苏全忠“反了”，自己也要反了。
那史弘肇怎么办？
总不能哥俩好地跑过去跟他说：“嗨，老史，我们决定跟楚军混了，你也一起来呗？”
高行周打了个寒颤。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这么说，性烈如火的史弘肇能当场把他剁成肉酱。
不过很快高行周就不用担心了，因为在之后的清晨例会中，史弘肇直接指出了苏全忠投靠了楚军！
第164章 大谷乱
苏全忠坐在主位，神色如常，就在他正准备开口布置今日的防务。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史弘肇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苏全忠，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苏全忠！”
他这一声吼，连名带姓，不带半点敬意。
帐内诸将，无不色变。
“史将军，你这是何意？”苏全忠眉头一皱，语气尚能保持平静。
“我何意？”史弘肇怒极反笑，手指几乎要戳到苏全忠的鼻子上，“我倒要问问你苏大帅是何意！昨夜三更，你私出营帐，鬼鬼祟祟，可是去见了楚军的张良！”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苏全忠身上。
高行周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
他知道！史弘肇知道了苏全忠投效楚军的事了！
苏全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史弘肇会知道此事，更没想到他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发难。
“史弘肇，你休要血口喷人！我……”
“我血口喷人？”史弘肇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我麾下的夜巡队亲眼所见！你敢说你没去？你敢说你没跟楚军的人见面？你敢不敢让大家搜你的营帐，看看有没有楚军的密信！”
这一连串的逼问，字字诛心。
苏全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他昨夜确实见了张良，但他并没打算投靠楚军啊！
可是，他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他又怎么解释呢？难道说楚公袁晟的谋主，还特意告诉他他父亲其实没在军中？那之前人家是在干嘛？玩呢？
苏全忠的沉默，在众人眼中，成了默认。
就连他自己麾下的几名将领，眼神都开始闪烁，心中不由升起了己方喜悦。
废话，投靠楚军不比死守大谷关好多了！之前他们自己相投也没办法投，回落得个背主的骂名不说，就他们那点兵马，能顶个屁用！
但现在有将军带头就不同了！反了他娘的！和将军去楚军那去吃香的、喝辣的！
“够了！”苏全忠猛地站起，事已至此，解释已是无用，“史弘肇，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史弘肇“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苏全忠，“我史弘肇深受二皇子信任，岂能与你这等卖主求荣之辈为伍！今日，我便要为国……为主除贼！”
“拿下此獠！”
随着史弘肇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亲兵瞬间拔刀，帅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苏全忠的亲卫也立刻护在了他的身前，双方兵刃相向，一触即发。
“反了！反了！都反了！”苏全忠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心中一片冰凉。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他反了，那便反了吧！
“好！好一个为主除贼！”苏全忠惨然一笑，“传我将令，史弘肇意图谋反，全军将士，随我平叛！”
随着三人领着各自的亲卫且战且出后，集结的号角声很快响彻大谷关上空。
三方兵马迅速集结。
大谷关的两千兵马中，苏全忠作为主将，有着八百兵马的他的，史弘肇与高行周，各领六百。
史弘肇横刀立马，威风凛凛。
他看着对面的苏全忠，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高行周，放声大喝：“高将军！你我岂能坐视此贼祸乱军心！还请助我一臂之力，拿下苏全忠，事后我一力承担！”
在他看来，高行周必然会与自己联手。
一千二对八百，优势在我！
苏全忠也看向了高行周，眼神里满是凝重。
他很清楚，如果高行周和史弘肇联手，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唯一的希望就是拖到楚军来！
他也已经明白过来了，昨晚约他出去见面，分明就是楚军那边为了逼反他的计策！
高行周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面无表情，然后动了。
他缓缓举起自己的长枪。
史弘肇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而下一刻，史弘肇脸上的笑容不见连连。
高行周的枪锋却猛地一转，指向了目瞪口呆的史弘肇！
“全军听令！”高行周的声音响彻战场，“史弘肇以下犯上，意图兵变！随我诛杀叛逆！”
“杀！”
六百高行周所属兵马，在微微的愣神后，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狠狠地杀向了史弘肇的军阵！
史弘肇懵了。
苏全忠也懵了。
整个战场，所有人都懵了。
谁都没想到，被所有人认为会联手史弘肇的高行周，竟然反手一刀，捅向了史弘肇！
局势，瞬间逆转！
看着苏全忠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高行周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露出了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苏将军，我‘明白’的。今日，我们便一起建功立业！迎我大楚军队入关！”
听见高行周的话，苏全忠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我们？迎我大楚军队入关？
苏全忠眼皮狂跳，死死盯着高行周。
他终于品出味来了，高行周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早就跟楚军勾搭上了！
亏自己昨天看到那封信，还坚信这是楚军的离间之计呢！
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最后被推上台唱戏的傻子！（张良：不不不，其实你们三个都是。）
不过此时，喊杀声震天，史弘肇的兵马在高行周军的突袭下已然阵脚大乱，根本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苏全忠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已经被人架到了火上，那就干脆把这火烧得再旺些！
他重重一点头，算是回应。
“苏将军，先斩了史弘肇，再谈其他！”高行周大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抖，率先发难。
“杀！”
苏全忠亦是暴喝，提着银尖戟便跟上。
大谷关内没有战马驰骋的余地，但两人皆是万夫不当之勇，脚下发力，身形如电，直接从人堆里撞开一条血路，朝着阵前的史弘肇扑去！
“高行周！你这背主求荣的无耻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