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举手之劳。”林砚客套道，“留学生归国是为民国建设添砖加瓦，同学会便是联结中外的桥梁，能够做点事情也是我的荣幸。”
“顾秘书无需客气，叫我砚之即可。”
顾维钧悄然瞥了身侧的徐裴济一眼，原本听他提及，说这位在洋人面前锋芒毕露，百闻不如见面，一点恃才傲物的感觉都没有呀。
“砚之太过谦逊，你的书在美利坚声名大噪，给国人争光，你是威斯康星大学毕业的？”
“还没毕业，目前还在跟随芮恩施公使攻读博士学位，这本书就算是毕业论文吧。”林砚之避重就轻。
顾维钧实在是太顺，哪里见识过社会的险恶，根本想不到面前这人说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般人确实不会多想，徐裴济和他说过林砚之才华斐然，拉丁语、法语都有涉猎，对各国历史了如指掌。林砚之还说服了美利坚商会资助，又有芮恩施公使背书，没人会怀疑他居然不是留美学生。
“我在《新大陆》报纸上看过连载，How China Became Chinese（中国是怎么成为中国人的中国的？）这一章节讲的非常好，能够让洋人正视我们的历史，同时唤醒同胞们的自信。”
这还真的不是林砚之的私货，而是原著里就有的单独一章，而且在其他章节中也多次拿中国的情况进行对比。原作者贾雷德·戴蒙德把中国视为典型案例，以此阐述地理环境和生态条件在人类社会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
无论是农业起源、早期文明、地理上的相对封闭，还是语言文化的同质化过程，中国都表现得非常典型，足以作为论据。
只不过鸦片战争以来，国人就成为了东亚病夫，清廷屡战屡败，签下了一堆不平等条约。民国之后，又是宋教仁背刺，又是镇压二次革命，有识之士的民主理想严重受挫。
而在这种背景下，林砚之居然敢在书中写道，中国人并不低劣，甚至高调宣称中国文明曾因地理优势领先世界。
顾维君有些兴奋：“书中肯定了我中华文化的原创性、连续性和内在动力，有力驳斥了洋人污蔑我们是低劣的民族。想来……砚之用了不少功夫！”
其实……还行吧。
毕竟是原著中就有的内容，只需要注意剔除一些现代才发现的论据就行。这本书最累人的其实就是给美利坚单开一个章节，原著核心问题是解释“为什么是欧亚大陆（特别是欧洲）征服了世界”，而不是解释现代民族国家的兴衰。
美利坚是一个高度依赖欧洲文明成果的次生国家，在戴蒙德的分析框架中并不构成一个独立的“文明起源单元”，就是连单开一桌的资格都没有。
沾点边的就是专门讨论美洲大陆的章节，不过是从美洲原住民文明角度出发，强调美洲因缺乏可驯化大型牲畜、南北轴线阻碍传播等原因，导致发展滞后，是一个反面例子。
为了能够起到“美利坚人，你可以说不”的效果，林砚之可以说是耗费脑筋，拍马屁谁不会，可拍得高级、拍得人心悦诚服、既有学术支撑又能满足民族虚荣心，才是真正的难事。
“诒春兄对这本书非常推崇，他觉得此书能够养成民众之德、智、力，他琐事缠身，否则一定会过来当面探讨。”
如今清华地位远远不如北大，北大前身叫做京师大学堂，而清华前身叫做游美肄业馆，可见其差别。
人家北大是标准的综合性大学，而清华定位就是留美预备学校，用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资助学生赴美留学，归属外交部管辖，很多时候被当做是镀金的跳板。
30岁的周诒春刚刚担任清华校长，任内提出了大学化方案，将一所留美预备校引向中国自己的世界一流大学，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清华大学。
周诒春播下种子，梅贻琦收获果实。
林砚之还真有些心虚，人家周校长是毕业于威斯康星和耶鲁的学生，自己个冒牌货很容易就露馅，学校细节是很难对得上的。
“若是得空，肯定得和诒春兄见个面。”
顾维君面露困惑：“我在看欧洲发展过程的时候，感觉运气真的是站在他们一边，哪怕是某几个国家犯错，总是有国家愿意尝试新鲜的事物。相反大一统国家，一人专制就会压制创新，甚至是压制言论。”
林砚之惊讶地看了顾维君一眼，没想到他会如此解读。一人专制、压制言论，顾秘书你在暗示谁呢！
“欧洲的中世纪也是分裂的，却被冠以黑暗。神圣罗马帝国境内数百个邦国中，绝大多数沉迷于封建特权、宫廷斗争……”林砚之严肃道，“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舰队技术远超同期欧洲，这是在大一统封建王朝统治下的成绩。”
“如果分裂就会有人愿意创新，那中国古代历史科技最发达的年代应该是五代十国。”
顾维君没想到自己的一点疑惑，林砚之片刻之间就能够给出如此多的论证。
“万历年间，江南拥有上百张织机的机户不在少数，雇佣机工多达数千人，形成规模化手工工场；景德镇瓷器远销海外，隆庆开关后，大量白银流入，推动商品经济爆发。
明朝中后期的经济条件，和工业革命前的英国很像，水力纺纱机技术原理与现代环锭纺纱机相似，兵工厂已实现大规模标准化生产。”
林砚之有些低沉：“明末的海商武装会不会成为无敌舰队一样的存在？江南地区的商人会不会和英吉利一样发动大宪章限制皇帝权力？商人和资产阶级会不会和地主阶级发生内战？一切都是未知，可……”
顾维君捏紧了拳头：“都被清军入关给绞杀了！”
“对！”林砚之点点头，“小族临大国最怕反抗，所以枪械大炮全部被毁掉，禁止民间研究火器。江南几次屠杀，人口锐减，技术几乎被毁掉。而文字狱登峰造极，知识分子噤若寒蝉……”
顾维君从小接受西式教育，深受维新思想和宪政理念影响。他在小皇帝退位当年获得博士学位从美利坚回国，直接就进入到了民国，对前清丝毫没有感情，处于漠视状态。
而在林砚之的引导下，他把如今民国的落后全部归罪于前清，恨得牙痒痒。
《病菌、枪炮和钢铁》对欧洲大陆和中国大陆都进行了分析，两者在自然环境方面本是同一起跑线，如今的差距是清朝统治造成的，世间又多了个清黑。
就在二人畅谈之际，一道清丽身影缓步走入厅堂。顾维君上前致意：“吕秘书，没想到你也来参加沙龙！你这一身装扮，实在太过惊艳！”
吕碧晨上身是月白细绢直裰，宽袖垂至指尖，袖口以极细的靛蓝锁边收束，内衬藕荷色交领短袄，下裳是玄色马面裙，发髻低挽，簪一支白玉搔头。
即便顾维钧常年出入总统府外交场合、见惯中外盛装，吕碧晨的装扮还是让他微微失神。听闻吕秘书性格高冷、气质绝尘，这身素雅汉服恰好与她的性子完美契合，也难怪二公子对她念念不忘。
“我给你介绍一下……”
“顾秘书，我和砚之挺熟的，就不劳烦了。”吕碧晨笑道。
林砚之小声道：“你怎么跑来了？”
“我是总统府秘书，在北平城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怎么，大作家功成名就，不欢迎我？”吕碧晨凑了过来，指尖已经盘在了林砚之的腰间。
蒙多吗，想去哪就去哪里？
“欢迎欢迎！”林砚之非常识时务，“主要是担心洋人太多，味道重熏着你。”
“哎呦，不是勾搭美利坚的金发小妞呀？”吕碧晨似笑非笑，“我可是听说你出门的时候还想要抹点发胶呢!”
林砚之目光立马盯上了钱夏，后者赶紧摆摆手：“砚之，你是知道我的！”
“别瞎猜了，正好去你家找你，听门房说的。”
林砚之笑呵呵，心里准备回家扣王兴福工资，怎么嘴巴就这么不严实呢。
顾维君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举止亲密，心里立马对林砚之就是拜服。
学术上开拓创新，生活上也是前无古人，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吕小姐，没想到又见面了。”来人是之前在国强咖啡厅有过一面之缘的卡尔文，莫理循的秘书。
吕碧晨微微颔首：“莫理循先生呢？”
“他一会就到。”卡尔文目光黏在吕碧晨身上，一脸荡漾，“这就是中国的传统服饰吗？实在是太好看了，和美丽的你如此相配。”
钱夏戳了戳林砚之，小声道：“以前就听说吕小姐纵横津门，所言非虚呀，走到哪都是焦点，连洋人都对她高看一眼。”
“你且看好。碧晨可不是好相与的。”
钱夏撇撇嘴：“哎呦，碧晨碧晨……”
吕碧晨淡淡道：“我相信，每个人的性格都会有某种倾向，容易犯下某种特定的毛病。这种天生的缺陷，即使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是克服不了的。”
卡尔文有些迷茫，吕碧晨笑了起来：“不好意思，这不是在说你，而是书里面的一句话。”
卡尔文觉得对方在讽刺他。
“咖啡馆一别之后，我就开始看《傲慢与偏见》，这句是达西先生对于自己的缺陷有了很深的了解之后的自我剖析，而你……看样子并没有吸取教训多读点书，一如既往的傲慢。每个人都会犯错，但只有愚者才会执迷不悟。”
卡尔文这下确定了，吕碧晨确实在嘲讽他。
“哦对了，最后一句话出自西塞罗。”
不仅是傲慢，还有没文化。
钱夏暗暗咋舌，不愧是总统府女秘书，骂人不带脏字，轻而易举让人无地自容。
熟人是越来越多，阿尔贝夫人身着一袭隆重华丽的法式曳地舞裙，珠光宝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参加舞会，她一进门就对林砚之虎视眈眈，显然想要报一箭之仇。
她完全不顾身旁的丈夫，小声地和另一位男士咬耳朵。
“他是阿尔邦，哈瓦斯通讯社的驻京记者，眼神在你这儿打转，感觉没什么好事。”吕碧晨作为总统府秘书，对洋人相对比较熟悉。
哈瓦斯通讯社就是法新社的前身，现代比较有名的就是它拍照的能力。
法兰西女士名声在外，林砚之比较好奇站在她一旁的丈夫能不能忍受得了，还是会说“加我一个”。
“你要不看看那个东洋人，恨不得吃了我呢，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吕碧晨有些无奈：“你怎么不管走到哪都能得罪东洋人呢？”
林砚之摊摊手：“或许，上辈子就和他们犯冲吧。”
除此之外，还有《纽约先驱报》记者端纳、《伦敦每日电讯报》记者托马斯、沙俄驻京传教士瓦西里·阿列克谢耶夫以及姗姗来迟的《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兼大总统顾问的莫理循。
钱夏数着手指：“英美俄日法奥，除了德意志和意大利，差点就凑齐了八国联军，砚之，今天凶险啊，出门没看一下黄历。”
林砚之一愣：“英美俄日法德意奥，这里哪来的奥啊？”
“莫理循不是澳大利亚人吗？”
“那是奥匈帝国！不是澳大利亚！”
“反正就是贼凶险，我熟读周易，要不要给你算一卦，给你挑个风水好点的位置。”
“太炎先生要是知道你跟着他就学了这，肯定要和你划清界限。”
“咦！这么好的日子，提我老师做什么？”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门口。
“嗷~艾尔薇小姐，你实在是太美了，让我倾倒！”卡尔文第一时间发出感慨。
“这是汉族的衣服？很搭配呢。”
“艾尔薇小姐本就漂亮，如此更端庄典雅了呢！”
“没想到洋人的五官那么深邃，倒是给汉服增加了不少立体感。”
“……”
众人声声赞叹中，艾尔薇缓步走入厅堂。
裙装经典的齐胸剪裁，将她原本高挑的身材比例修饰得愈发修长，营造出“胸以下全是腿”的视觉美感。领口处，大方地展露出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与饱满迷人的线条。
精致的锁骨与起伏的曲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既保留了盛唐时期“粉胸半掩”的雍容，又融合了她作为西方女性特有的性感。
艾尔薇微微提着裙摆，笑意明媚：“好看吗？林先生？第一回穿，耽误了些时间。”
林砚之居高临下，只觉得两人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海沟。
吕碧晨看看艾尔薇，再低头看看自己，没想到一个洋人居然能把汉服穿得那么好看，非常凸显身材。天赋的差距这么大，自己是不是有办法提升一下呢。
钱夏不由念道：“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见顾维君等国人纷纷看过来，钱夏赶紧捂住嘴。李太白这首诗写的是盛唐胡姬在长安城酒肆笑盈盈卖酒，不太适合用来形容艾尔薇。
徐裴济喃喃道：“这就是盛唐的胡姬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顾维君等人听得一时语塞，心情沉重。
是啊，中华何时能够复兴？何时百姓家中能够米粮充盈，安居乐业？如今的“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何时才能够结束！
洋人们还沉浸在夸赞之中，没注意现场的中国人目睹艾尔薇之后情绪的低落。
作为沙龙的发起者，艾尔薇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砚之身上：“今日有幸，邀请到了《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林砚之先生！大家欢迎他来和我们分享一下。”
林砚之听着掌声，这就是斗兽场开始的信号呀。
第137章 对付东洋人还得是《菊与刀》+《东洋论》
如何走上文学道路和作品创作的初衷，最核心的要素就是怎么吹得传奇，要有一种云淡风轻的装逼感，这样才能够有利于传播。
就像是现代有一个文学论坛，谈谈为什么开始写作。余华说自己不想拔牙，向往文化馆工作；莫言说自己当了好几年哨兵，他想给自己弄一双皮鞋，可是没钱，怎么办？就写小说发表，有了稿费就能买皮鞋了。只有苏童老老实实写自己考上北师大，如何爱上文学。
等其他人讲完，苏童死活不愿意念他的稿子了，因为他觉得很丢脸。他说：我太愚蠢了，我怎么会说我热爱文学才走上文学道路！我应该也跟你们一样，瞎编一个。
作家本来就是擅长讲故事，都很会编。人本能喜欢听故事，故事也更适合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