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打听串联,罪魁祸首居然是警察署,立马就炸了。数百个女人堵住了警署的大门。整个警署彻底瘫痪。
“我们要看民权报,我们要读阳光先生,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看小说?”
“还我高爱信!”
“具东魅无罪,爱情无罪!”
“放开《民权报》,还我具东魅!”
“你们怎么喊具东魅,他就是小三,我们家崔宥镇才是爱信的官配!”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个老男人,而且高高在上,哪里有东魅爱得那么深?”
“……”
眼瞅着外面堵门的女子还分了阵营,吵吵闹闹的,警察还在看戏,瓜子花生吃着准备看女人打架。
混乱的场面直到原著党站了出来:“《民权报》不发行,谁都没得看!!”
这下不吵了,一致对外。
看什么热闹,收你们来啦!!
警察猝不及防,刚才还剑拔弩张,怎么下一刻就团结一致冲了进来。
起初,警署还想通过沟通好好解决,把责任推给京师警察厅和国会。可情绪激动的女人们根本就不听他们解释,势必现场就要讨个说法。
警署手里有枪,有警棍,但是并没卵用,领头的就是沪上有名的交际花、大家闺秀,女学生们安排在后面摇旗呐喊。
要吃饭的嘛,警察只是想多挣点钱。不是为了点钱就可以不要命,这要是伤了哪家的掌上明珠,自己这身皮肯定得扒掉,说不定还会被私下报复。
于是魔都就出现了魔幻的一幕,一帮女子占领了警署,只是为了看一部写国外爱情的小说。而警署被占领,是因为执行一部国会还没有通过的条例。
外人一看,都特娘神经病。
警署署长求爷爷告奶奶,对着带头的姑奶奶百般劝说,最终没办法,答应只要《民权报》承诺别指名道姓地骂,警署就不审查、不阻断发行。这帮大姐才得胜而归。
此事便以加急电报的形式发往了京师警察厅,询问该如何处置。
吴丙湘收到电报之后,骂骂咧咧了一阵,都是郭崖搞出来的破事儿。人家国会商议还没有一个结果,他们就敢借着这个名义加强管理,说了要找好借口,要合理合法。
如今搞的事情既不合理也不合法,还出了警署被占据的闹剧。吴丙湘骂了一阵还不解气,又把郭崖拎到面前,痛斥了一番。郭崖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吴丙湘越骂越气,冲着桌子就是一顿猛锤:爱信到底是谁啊!
第133章 爱信是谁?(下)
“八嘎,爱信是谁?”
朝鲜总督府,宪兵队司令官兼任警务长官明石元二郎正在大发雷霆。
此人看起来长得呆头呆脑,士官学校时期同学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木瓜”。但实际上,明石秉性诙谐,很爱搞恶作剧。陆军大将山县有朋在主管士官学校时就断言,明石“将来能指挥一个中队就不错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山县有朋看走了眼。
日俄战争前,他担任驻俄公使馆副武官,他收集情报后分析:日俄一旦开战,光靠武力绝不能取胜,除非运用谋略从内部动摇其统治。
谍报与策反需要经费,他申请不到就去赌场赚钱,凭借掌握的高等数学知识赢得盆满钵满。有了钱,明石元二郎便从德意志军火商手里买来一批枪械,想方设法送给俄国内部的反对派,甚至策反工作做到了导师弗拉基米尔身上。
东洋史学界就评价他:没了乃木希典,旅顺也能拿下来;没了东乡平八郎,对马海战也能赢;但要没了明石元二郎,日本决不能赢得日俄战争。
如此被尊称为“天才的特工王者”的人,此时却气急败坏,抽出武士刀直接把面前的桌子劈成了两半。
“明石君,何必如此动怒呢,不过是一个富家小姐被义兵鼓动罢了。”
明石元二郎放下刀,面色阴沉:“原本的义兵运动,对帝国的统治造成的只是一些障碍。在枪炮面前,他们就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可北部的动乱持续发生,基本不和我们进行正面对抗,打完就跑。如今更是让没什么见识的富家小姐都参与进来。我隐隐感觉到帝国对朝鲜的统治上面笼罩着一层乌云。”
不得不说,明石元二郎这位搞暴动策反的专家嗅觉非常敏锐,抵抗组织已经抛弃了过去义兵运动的大范围、低强度的模式,全面调整为攻击交通要道、矿山、后勤仓库的小范围、高烈度的游击战,以最小代价,精准破坏硬件设施,就是要拖垮东洋的殖民统治。
“先生,日军又在矿山那边抓了三百个苦力,听说连机器都运来了,要把红石山的铁矿挖出来运回东洋!”
“正烈,他们挖走的不仅是矿石,更是我们民族的血肉!”
“先生放心!只要我朴正烈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鬼子安安稳稳地挖矿!”
深夜,红石山矿场死一般寂静。
“兄弟们,把这些吃人的铁疙瘩全给我炸了!”
“谁在那里?!”监工惊恐地大喊。
“独立党!送你下地狱!”
“点火!快!”
“轰——!!!”
紧接着,朴正烈冲向被铁丝网围住的工棚,大喊:“同胞们!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快跑啊!”
被囚禁的矿工们如梦初醒,在独立党人的掩护下,几百人如潮水般涌出牢笼,冲进了茫茫夜色。
李氏朝鲜当年的闵妃和大院君的斗争到后来的开化党,都有亲日派存在。而日韩合并之后,总督府希望推行同化,推行的是皇民化的教育,所以大量招募朝鲜人担任警察、宪兵、保甲长等职位,直接执行镇压任务。与其从头培养,不如废物利用。
这帮二鬼子比真鬼子还要狠,镇压义兵运动,他们跟着东洋人去义兵居住的村庄大开杀戒,不但杀光了义兵的家属,甚至连尸体都要用刀刺几下。安重根、金九等人多次提到“最可怕的不是日本人,而是那些背叛民族的同胞”。
这些人比东洋更了解自己人,独立党抵抗组织推出了让傀儡政府官员心惊胆战的传说中的红黑账,为非作歹的就记录黑账,做了好事就在红账记上一笔。投靠东洋只是为了升官发财,只有少数人才是当狗当习惯了。
有钱赚,也得有命花!谁都怕上了黑榜,深怕哪天夜里,就有境外的抵抗组织杀过来,精神高度紧绷,出门吃顿饭都乖乖给钱,就怕被人告了状。
这场新式抗争,看似没有往日义兵运动那般浩浩荡荡,却精准打在殖民统治的七寸之上,它瓦解了走狗们的忠心,动摇了殖民体系。
这还只是独立党前期发动的攻势,而随着《阳光先生》传入朝鲜,书中高爱信的家国信仰感染了不少两班小姐。内务部副部长是个朝鲜人,他女儿深夜持枪,朝着东洋岗哨放冷枪,持续了好几天才因为受伤遭到围捕。
面对总督府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她宁死不屈。
为了震慑愈演愈烈的抵抗活动,总督府当众处决了她。而她则是冲着围观百姓大喊:“同胞们,爱信能做的,我也能做!”
于是才有了明石元二郎的破大防,而独立党的破坏行动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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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吴丙湘和明石元二郎在问爱信是谁,魔都的各个报社也在问这个问题。
不是强龙不过江,北平的小说市场都进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沪上妇女号》发表专评:朝鲜之女子,自尊、自强、自立!高爱信宁弃贵族头衔,誓不事倭寇,其志节凛然,不忍见故国沦陷于异族铁蹄之下。此非仅朝鲜之英雌,实乃当今东亚女子之楷模!
《新潮小说月报》:《阳光先生》之爱情,哀而不伤,憾而有光。虽以遗憾为底色,却于绝境中透出自由恋爱之美好。此情合乎人性,远超俗套鸳鸯蝴蝶之窠臼。”
《文艺革新》则是开展了对比研究:沪上鸳鸯蝴蝶派虽有意突破,然仍沾染家子气。爱情若止于个人悲欢,终难承载民族大义。《阳光先生》生于朝鲜存亡之际,文学当如战鼓,而非闺怨琴音。改革势在必行!
作为连载的报纸,《民权报》主笔戴季陶亲自撰写社论。他不仅盛赞高爱信“巾帼不让须眉”,更借题发挥,直指时弊:“区区半岛小国,尚有女子知大义、拒荣禄、殉邦国;反观中华,竟有人醉心专制,岂不令人扼腕?”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沪上的警署就当是没看到。实在是封禁《民权报》的发行渠道差点让警署直接瘫痪,这帮人实在是不想再来一遍。
小说总有连载完的时候,到时候看还有谁维护!!
《报纸条例》在国会的草案已经难产,整个国会忙着给老袁这个临时大总统转正,已经无心顾及控制舆论。郭崖还是干了点事情,全国范围内至少抓了二十多个报人,有个刊登娱乐八卦、艳情小说的报人以为自己东窗事发,见有警察要上门检查,慌不择路想要跳楼逃跑,没想到二楼都能摔死人。
这种程度的警告,已经让小报感觉到了寒冬,纷纷散了伙,就北平一地,至少有十三四家小报关门歇业。
大中型报纸也有所收敛,丁保成也是刊登些暗讽的文章,明面上看不太出来。而戴季陶依旧笔锋如刀,骂得酣畅淋漓。要不是申归植动用总经理权限,在印刷前加了道保险,那就骂得更直白了。
有了《阳光先生》加持,《民权报》的销量一路飙升,短短一周就已经攀登上了沪上第一,超过了赫赫有名的《申报》,在上海滩轰动一时。
申归植陷入了幸福的烦恼之中,之前《民权报》就是站在国党一边,多是时评,戴季陶是写文章的主力。而在二次革命失败后,国党式微,销量一路下跌,申归植成天想着如何控制成本,怎么能够拉广告。
沪上的商业氛围浓厚,人家大报都是化妆品、名表、西洋诊所,到了《民权报》就是跌打药酒、大力丸之类,这还是申归植求爷爷告奶奶才行。
而如今站上了销量第一的位置,各种产品、商店都想来打广告,把报社挤得水泄不通,申归植被吵得“西八”都出来了。广告费水涨船高,已经能够覆盖掉支付给林砚之的稿费,这才只是连载了一小半!
这也就是在沪上,同时代的北平绝对没有如此高的收益。
主流报纸还在探讨《阳光先生》的主旨和创作手法,小报直接就是“拿来吧你”,什么《月亮小姐》《你是我的星星》《西瓜妹妹》乱七八糟的就开始连载。
中等报纸开始要点脸,找的也是沪上小有名气的作家约稿,要求就是白话文、大时代、谈恋爱,最合适的就是写清末民初的革命者,可国党都快散了,自然是写不得。
有人写了一篇以太平天国为背景的小说《零落成泥》,小说开创性地描写了四位女主角,就是太平天国时期天京城内的四大才女王玉莹、吕慧娘、傅善祥、董琬,其中傅善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状元。小说描写了她们对爱情的追求和向往,以及她们命运多舛和各不相同的人生归宿。当然了,小说也隐晦揭露和批判了太平天国内部的奢侈腐化,令人作呕的一些丑陋行径,反映了一个政权由兴到衰的必然之路。
虽然白话文中还夹杂着不少文言,可已经是跟风之作当中的精品,这篇小说直接就是千字六块的高价,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已经是天花板。所以,新人写书还是得先模仿,当然成名之后就不能当缝合怪,得去开创新路子。
作为民国市场化程度最深的地方,沪上文化界这种跟风现象非常常见,被验证为成功之路后,人们一定会继续创作各种相似作品,不管是硬蹭还是致敬。一处风起,便风起云涌。
可不知为何,就是模仿不出《阳光先生》的流畅感,总觉得跟风之作读起来绷得紧张。
这日,戴季陶夹着几份新印的报纸,提着烟酒与食物,悄然步入法租界一栋旧楼。
屋内,一个枯瘦身影蜷在阳台晒太阳,正是何海鸣。
早年在汉口报界投稿宣传革命,因反清言论被捕入狱,武昌起义当夜获释。在《民权报》担任过主笔,和戴季陶是同事,他率先揭露宋教仁遇刺案,引发社会震动。
二次革命才开始,黄先生见战局无望就离开了金陵,而作为记者的何海鸣机缘巧合,当了一阵子的“苏省讨袁军临时总司令”,后面张勋打进金陵,他才离开,躲进了沪上租界。
这位曾经的才子、总司令如今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形如槁木。
“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戴季陶将酒瓶递过去。
何海鸣接过酒瓶拧开便灌了两口,随即翻出《民权报》,指着戴的社论苦笑:“言辞还是这么激烈……不怕北洋派人来租界刺杀你?那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戴季陶嗤笑:“你见我像怕死的人?”
何海鸣沉默片刻:“你没上过战场。真刀真枪的时候,怕死是本能……”
两人对饮一杯。
戴季陶试探问:“今后作何打算?去东洋投孙先生,还是留沪?”
何海鸣摇头:“不闹了……闹不动了。那段时间是我一生的噩梦。以后,只想写点小说,糊口度日罢了。”
戴季陶劝道:“不要怪自己,情势所迫。革命尚未成功,我们还可再起。”
“再起?”何海鸣猛地站起,“多少同志跟着我们举义?临到大军压境,他们跑了!留下我们断后!这和《阳光先生》里写的义兵何其相似,松散、无援,落后的枪械怎敌武装到牙齿的北洋军!”
他颓然坐下:“黄先生撤离后,我带人继续打……有人就死在我怀里。这些债,我这辈子还不清。”
戴季陶还想再劝,只是说不出话来,他一个只会在报纸上喷人的文人,理解不了残酷的战场。
他觉得何海鸣变了,不再是之前风流潇洒的文人,他的魂已经留在了金陵,如今只是一具残躯。
何海鸣指了指《民权报》上的连载内容:“如果我是爱信就好了,所有人都在帮她,而我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唉……小说写的是真好,也很残酷……”
“小说是申经理从北平带回的,本想激励朝鲜流亡同胞,没想到在魔都一纸风行。”戴季陶叹道,“林砚之倒是个妙人,只做不说,北平我是不敢去,他若是来沪上,得和他喝顿酒。”
戴季陶怕他想不开,就问起了准备写什么小说。
何海鸣脸上有了些血色,从抽屉抽出一沓稿纸。
戴季陶粗粗扫了一眼,顿时气呼呼:“你怎么如此自甘堕落?我以为是什么正经小说,怎么写的是青楼妓院?!”
“予流落江湖二十年,惟妓女中尚遇有好人。”
戴季陶喘了几口气,人家才在尸山血海活下来,想些什么就写什么吧,何况也不会比以前糟糕。
何海鸣初到沪上,遇到了这个“花花世界”,又是个常出风头的文人,风月场中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一来二去,竟爱上了一个妓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何海鸣当时与戴季陶关系最好,戴听说他要结婚,张罗给他举办婚礼,问他女方是谁时,他推说是老家一个相好的。到举办婚礼那天,男方去了一大堆革命党名人,女方去了一大堆龟公妓女。
双方一见面,嗬!都认识,乱打招呼,婚礼办成了妓女派对大会,把主持婚礼的戴季陶气得两眼发绿。
何海鸣只是淡淡说道:“一样是天地生成就四肢七窍的人,何分贵贱?”
戴季陶耐着性子看过一段,发现这小说只是以娼门为背景,实际上讲的是青楼里的可怜女人,这让他舒了口气,这就不算荒唐了。
第134章 乔迁
林砚之感觉每天都是写写写,实在是欠账太多。